凡煙小說

第七章面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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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一家十分熱情,早餐的招待十分地道,夫妻倆一同下廚的結果讓大家都很滿意。席間才知道這對夫妻曾是高中同學,緣分讓他們走在一起並有了愛情的結晶。男主人是邊防戰士,只是前些年因為與闖入邊境的毒販交火失去了兩根手指後主動退了伍,也沒接受部隊轉業安置,而是決定在這僻靜之地與愛人相守一生。

這不禁也讓謝然也羨慕起女主人來,因此話題也很多,只是關於都市裏的種種他們毫不關心。

按照行程安排早餐後就得離開村寨,所以早早的女主人就為兩個客人準備好了水和烙好的蕎餅。就在客人千恩萬謝要走出家門時男主人的手機鈴聲響了,沒一會兒他過來對蘇曉陽說:“兄弟,努卡讓你們在村口等他,他隨後就到。”

聽完,蘇曉陽激動得忍不住緊緊擁抱了男主人一下,謝然也忍不住去擁抱女主人。依依卻卻在一邊焦急地說:“好有我呢?”

“對,對對!還有你!”

謝然也半蹲下身報了依依一下,卻又破天荒地在她臉蛋上吻了吻。依依卻羞紅了臉。

在一家人並排在門口的目送中離開,謝然和蘇曉陽突然有些鼻子酸澀,這個場景真像是自己的親人在為自己送別。謝然幾乎淚奔,忍不住抓住了蘇曉陽的胳膊。

努卡確實是一個特別的人,這一次就連蘇曉陽也沒料到他會以這樣一副狀態上路。

晨光裏等在村口的蘇曉陽和謝然還擔心努卡免不了要隨身攜帶鑼鼓等道具上路,但出現在村口小道上的努卡卻一身輕捷,肩膀上甚至只有一個幹癟的黑色皮包。

這一大清早體格瘦弱方格臉略顯黝黑的努卡往對面一站,蘇曉陽和謝然已經愕然得張開了嘴,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兩眼著了迷一樣鎖在努卡黑皮包上。

“你的道具不會是用車拉吧?”謝然的表情很認真:要是車拉,那該是怎樣一副景象啊?

努卡卻兀自走上前,假裝不懂:“什麽道具?”

“幹你們這行的,不都要敲鑼打鼓舞刀弄劍的嗎,你現在可是空著手啊!”

努卡依然一臉平靜,淡淡說:“你又沒說叫我作法!”

“你是說作法才用那些玩意?”謝然來了興趣,插上一句,倒很自覺地朝努卡湊了過去。

“道具是幹什麽的?”努卡一邊走一邊解釋,“不就是完成某項活動所需要的輔助工具嗎?”

常見的風水先生,出門都像戲班子一樣隨身攜帶一大筐道具,走到哪裏就帶到哪裏,努卡輕裝上確實讓人困惑。

一路上努卡給謝然認真解釋著種種,謝然就像被迷惑了般跟緊努卡,似乎根本沒發現蘇曉陽還在後面背了一大包行李,懷裏還塞得滿滿的。

“你看過武俠小說沒?”走完山路,上了柏油馬路,努卡神秘地問了謝然這樣一句。

“這不是廢話嗎?八九十年代的人誰不是古龍、金庸的粉絲?”

“那你知道武藝修為的最高了境界是什麽嗎?”

謝然接過話端說:“當然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一覽眾山小了!”

努卡卻搖了搖頭。

“不是嗎?”

努卡才說:“當一個人的心中沒有了天下,沒有了劍,沒有了一切羈絆。那這個人就達到了至高境界。”

“我還以為是獨孤求敗呢!”蘇曉陽一點也沒有興趣,不過見兩個人那麽熱鬧,他也不甘寂寞。

努卡又說:“最強悍的人,不是擁有削鐵如泥的武器的人,也不是氣勢霸天的人。人質空柔往往以強大的武器裝潢外表以掩飾最真實的弱點,氣勢霸天是浮躁是一種借助外界力量烘托自己的表現。這兩類人其實都是普通人。真正的高手,既沒有特別的武器,也沒有外在的霸天氣勢,只有自己。因為這種人已經將所有強悍的力量整合在了自己身上,這種人就是強悍的武器,即使沒有恢弘的動作也能讓人從心裏產生震撼。”

謝然楞了半晌,不禁抓起了發絲,她大概花了一分鐘理解這些話,顯然不明白。

蘇曉陽噗嗤一笑:“說了半天,原來你是在為自己打廣告啊!臺詞不錯!不過我可不付廣告費!”

聽蘇曉陽這麽說,努卡真的嘮叨起來。其他客戶都是大把塞鈔轎車接送,現在努卡走山路不說還遇上兩個窮鬼,一路上喝的不是飲料而是白開水,吃的還是烙餅。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也沒碰上開往城裏的車,沿著公路走搭順風車的計劃真是糟透了,起碼多走了兩個小時的路程,三個人沮喪地停了下來。

蘇曉陽趕緊把幹糧分給大家,免得都虛脫掉,努卡握著烙餅傻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這烙餅怎麽吃?”

“合著水吃啊!”謝然卻吃得津津有味,“真香!”

這讓努卡極度不平衡,一臉愁苦,嘮叨不停:“從小到大就沒遭過這份罪!徒步走幾十公裏路!想想都可怕!”

謝然卻噗嗤一笑說:“那你走回去啊!”

努卡馬上急了:“不帶這樣玩的吧!馬上就到火車站了你叫我走回去!不行,這待遇可得提,你們趕緊的預定個總統套房,五星級以下的我可不住!”

謝然瞅著蘇曉陽:“你給報銷?”

“我?”蘇曉陽小心地攤了攤手。

謝然趕緊岔開話題:“努卡,我發現依依自我們去了村寨後就特別高興,你們村寨不是不喜歡生人嗎?”

“他們一家都講漢語,而其他孩子從小就講族語,當然不願意和她一起玩。突然碰到兩個會說漢語的人,而且你們也不是壞人,她當然高興。”

“原來是這樣!早知道我就該送個禮物給她,這次來多虧了她幫忙!”

“有什麽禮物給我,我可以代為轉交。”努卡卻一點也不客氣。

邀請努卡到藝靈大學的事並沒有經過張東偉許可,蘇曉陽知道這種決策正常人看來都很荒謬,況且張東偉不希望任何人插手香樟路的事,如果因此招致媒體關註他這個校長也面臨下臺危險。但蘇曉陽知道,即便先斬後奏也得履行常規程序,至少死磨硬泡讓張東偉側面支持,如果沒有張東偉的許可他擔心出事後自己無法承擔後果。

安頓好努卡之後,蘇曉陽登門請示了張東偉自己的下一步計劃。張東偉聽完後目瞪口呆,他完全沒想到蘇曉陽竟然把一個風水師請來,這讓他大發雷霆。其實他痛心疾首的是上一次自己給蘇曉陽封口費被拒絕後同樣變相給方小艾送去了不少錢,沒想到蘇曉陽竟然還裝聾作啞不但不退錢還要繼續追查香樟路上發生的事,感覺真是狠狠挨了一巴掌。

蘇曉陽說既然大家都認為是詛咒,不如讓努卡查個明白。

這顯然是在將張東偉軍。張東偉無奈於蘇曉陽的糾纏,只好答應。但他有一系列要求:不得向任何人說起努卡的身份,也不允許努卡在學校裏使用測風水之類的道具,更不可以以迷信妖言惑眾,另外即便發現香樟路有問題也不能對外公開,甚至也規範到努卡的穿著必須得體,嚴禁穿戴標顯職業的服飾進校。

蘇曉陽背著努卡答應了張東偉的一切條件,當他誠惶誠恐轉告努卡時,好在努卡沒有任何意見。

開始工作的時間是周三下午,這天天很陰,香樟路一如往常的陰冷,陰雲壓得很低,很沈悶,涼風穿過枯敗香樟樹叢,落葉簌簌飄落一地,被不著調的風一下一下地卷動翻滾,像在煎熬裏掙紮柔弱孱弱的生命。

謝然踏上香樟路的那一刻已經感到毛骨悚然,就連努卡也變得沈靜神秘起來。荒蕪的香樟路除了蕭條就是淒靜,滿地的落葉隨風滾動,被腳底踩得嚓嚓響,謝然不禁跨大腳步,走上前和蘇曉陽並排在一起。努卡走在前面,面無表情四下裏張望,像是仔細捕捉著什麽。他的舉動終究是謝然最感興趣的部分。她很快留意到努卡奇怪的舉動,扯了扯蘇曉陽衣角示意他去看努卡。

此時,努卡已經停了下來,目光定格在一座亭子方向。隨他的目光望去,灰暗的天光下佇立著一座殘敗卻富含古韻風格的六柱黛瓦木涼亭,此刻幾乎被四面的樹叢徹底包圍,長長的枯枝張牙舞爪伸進亭子中,聰明的蜘蛛為了躲避風雨襲擊乘機在上面拉上了許多舒適的白色密網。

眼前三級枯暗缺角的石階蔓延進枯枝掩映的亭子裏,五條石條凳倚欄菱形橫臥,將亭中小桌圍了一圈,塗了反腐油漆支撐頂蓋的木柱外表已經剝落,褐色的木質裸露無疑,周邊的雜草也肆無忌憚伸進了小亭,也許有一天這座小亭會隨時間的流逝隱匿在草叢裏,再無人知曉她曾經容顏流芳。

努卡似乎看見了她曾經的典雅清逸,但此刻的頹敗讓他心情沈重。

“你看什麽呢?”謝然輕輕問了一句。

“她在那裏等著我們。”努卡目光幽幽,深深鎖住小亭,仿佛裏面有人,他已經看到了。

冰凍的氣息一瞬間凝固,彌漫整個空間。

努卡的聲音似乎是從地下發出的,讓人找不到方向。

謝然幾乎嚇了一跳:“哪裏有人啊?”

努卡整個人呆若木雞地站著,神情專註,似乎亭子裏確實有人,一字一句說:“她就在那裏。”

努卡的背影一下子迷糊起來,聲音像黑夜裏的流水聲。

謝然一把抓住蘇曉陽的胳膊:“努卡——他!”

顯然如果不是亭子有問題,那就是努卡有問題。亭子的問題說也看不見,可這努卡確實活生生的,謝然嚇得不輕,真有些後悔跑來摻合。

“別理他!他是在裝模作樣自導自演,以示很專業!這就是他們這行慣用的手法而已!”好在蘇曉陽勉強靠得住,不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想來也是擔心被努卡聽見。

不過努卡現在神情都專註在亭子裏,根本沒時間理會他們的看法。

眼看努卡被勾了魂一樣鬼使神差緩緩朝涼亭走去,蘇曉陽惶恐地朝周圍掃了一眼,故意提高語調提示努卡:“那裏根本沒有人!還是辦正事吧!”

其實蘇曉陽也被努卡的舉動嚇得夠嗆,真擔心努卡走近涼亭就突然暴斃了,那可就天下大亂了。

沒想到努卡竟然轉過一張木訥的臉來,和蘇曉陽對視兩秒後才陰沈沈地說道:“你們看不見她的!”說完後努卡竟然擡起腿幽幽走上了臺階,目光卻從未往地上看一眼。

謝然和蘇曉陽感覺喉嚨幹澀,怔怔望著微風把努卡推進亭子。

“努卡——”謝然的眼瞪大了幾分,依舊沒把心裏的疑惑說出口,“他是人嗎?”

蘇曉陽感覺耳膜猛地被撞了一下,咂咂嘴:“廢話!難道是鬼啊?”

謝然盯著丟了魂似的努卡,心裏十分奇怪:“你看他的動作,像夢游一樣——那裏明明沒有人嘛!”

“不知道……”蘇曉陽也感到奇怪,這不像是努卡裝出來的。

努卡走完階梯停下腳步,從面部肌肉的抽動可以猜到他嘴唇動了幾下,仿佛正對著坐在亭子空空一角的某人在訕訕說話。

難道裏面真有人?

努卡在亭子臺階下的停步,亭子中央很有禮貌的站立……這一切舉動完全符合他在和另一個人打招呼。

“他看到了什麽?”蘇曉陽瞅著努卡,機械地自言自語,“不會是鬼吧!”

“瞎說!”

“那你幹嘛這麽緊張!”

“我……我怕嘛!”粘得像牛皮糖的謝然撇撇嘴,“你看他神秘兮兮的!”

這時候努卡已經從亭子裏走了出來,臉上剛才詭譎的表情也消失了,顯得從容而自然,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努卡下了階梯繼續往香樟路一頭走,發現謝然和蘇曉陽湊成一團神色詭異盯著自己,不敢靠近,說道:“走吧。看你們兩個緊張成什麽樣!”努卡話語裏透散著幾分得意和嘲諷。

謝然追上去,凸了凸喉結,試探地問道:“你鬼鬼祟祟幹什麽?”

“那個怨靈正在找替身,我把她勸走了!”努卡臉上蕩開難得一見的笑意,很有成就感的模樣,“如果她不走,香樟路還會死人。”

“你,你哄小孩呀!”謝然哆嗦著冷了努卡一眼,手卻沒松開蘇曉陽的胳膊。

努卡卻突然蹲下身,把手掌壓在地面,好像在感受大地的溫度,好半天才一臉陰冷說:“你們是看不到她的。”

謝然以為地面有問題,渾身都發了寒。

“難道是怨靈?”蘇曉陽之前一點也不信,現在卻上了道。

努卡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塵土,一本正經說:“嗯。她是在亭子裏上吊死的。”

“啊?”蘇曉陽吃了一驚,這讓他想到了在檔案室查到的資料,恍惚中記得似乎真有個女生吊死在香樟路上的亭子裏:原來就是這裏?

“香樟路陰氣很重,相信在這裏死了不少人。”努卡一臉神秘莫測說道,“是不是這樣?”

“你怎麽知道?”

謝然比蘇曉陽還吃驚,這一路上從沒告訴過努卡這些事,沒想到他竟然能猜到十之八九。真有些另人刮目相看。

蘇曉陽沒給努卡安排總統套房,而是在學校旁邊訂了一家賓館,為此努卡叫苦連天,這一次他回去休息時毫不客氣提出了一些物質上的要求。

一臺手提電腦,一個溫度計,一支筆,一個筆記本。

蘇曉陽和謝然都有些不解,追問努卡,努卡只是笑而不答。

當然這些條件對蘇曉陽來說不是難事,但他糾結為什麽是他提供。

“距離你這裏這麽近,這些東西理所當然由你提供了!”謝然覺得蘇曉陽這人簡直不可理喻,這一次非得據理力爭。

蘇曉陽也不退讓:“我是在為你們做事好不好!”

“你還好意思說——”謝然看起來積存了很多情緒,“這事要是搞砸,我連飯碗也沒了!”

沒想到兩個人就在努卡房門口吵了起來,努卡轉身就暴力地關上了房門,雖然掐掉了視線聲音卻傳了出來:“真是一對歡喜冤家!”

這一招果然奏效,門口兩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再多說一句話。

“我要的東西!必須在天黑前送來!”

蘇曉陽想看看謝然什麽意見,沒想到謝然板著一張“我什麽也不知道”的臉來,他只好承諾道:“放心吧——你要的東西待會兒我一定送到!”

離開賓館,謝然一路上對蘇曉陽不停埋怨。

“你看你都幹了些什麽,看他那樣就知道是個騙錢的神棍!破什麽案,我看是陪他玩!”

“先看看他耍什麽花招再說吧。”

“你說得輕松,告訴你因為和你去找他我今晚就得加班寫報告!”

“為什麽?”

“為什麽?”謝然氣得一臉不爽,燈光下臉色十分難看,“昨天緊急出警老陶打我電話,結果我關了機。”

“我能幫上忙嗎?”

“得——你就繼續你的奇思妙想吧!別摻和我的事!”謝然已是急躁不安,蘇曉陽再不敢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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