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紅衣女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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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向來不會讓人視覺感舒坦,長久的日曬讓整個平面的物體顏色蒼茫,青黑色青苔如同油漆般在所有物體附著了一層。

風吹拂而過,濃濃的瀝青焦味摻雜著鐵銹水的惡臭迎面撲來。蘇曉陽幾乎屏住呼吸,在整個天臺搜索一圈,卻不見方小艾蹤影,前方更寬廣的視界已經被水箱掐斷,十來個人高銹跡斑斑的水箱羅列開來,零散地占滿整個天樓,鐵銹黃的水跡從箱底向四周輻射開來,像一張滿臉流膿的面皮,不禁讓人作嘔。

蘇曉陽小心翼翼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踩在兩條水跡相夾的幹地帶上,唯恐汙穢的水沾上身。

天樓的風果然肆虐,就連水箱也在唱歌。

“我活不下去了!” 這句話的思辨結果是跳樓,眼下依舊沒看到方小艾:難道真的……

懷揣不安朝前沖了近十米,更廣闊的空間呈現在眼前,可是沒有找到目標,只是天樓邊緣像是突然附著了某種魔力,刺激著蘇曉陽超前撲過去。焦躁之間,一眼掃到樓底,剎那間強烈的落差感就像自己突然十足掉了下去,蘇曉陽感覺背脊一陣冰涼,惶恐地退了回來。

從方小艾的電話判斷,她或許真遇到了什麽事,可現在天樓上連她影子也沒有,難道真的已經……目光投向另一面擋墻,蘇曉陽沖了過去。

或許是風力的作用,只感覺被某種莫名的力量一推,蘇曉陽整個人就輕飄飄地竄到了擋墻上。由於慣性,整個上身已經探出墻外,懸空的剎那眼下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樓輪廓,這一次的突然要比之前更加膽戰心驚,好在蘇曉陽沒有心臟病。但更幸運的是,雙手在那股莫名的力量之下本能地抓住了住墻邊的避雷鋼筋,鋼筋在手力猛烈撞擊下發出嗡嗡的長鳴聲。蘇曉陽臉上的肌肉瞬間抽搐發白,等身體穩定,心緒平靜的時候他已汗流浹背。

機械地退離擋墻,蘇曉陽又觸電般精神起來,抓出手機迅速敲打著鍵盤,扣上耳廓。這一刻他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專心來,但很快又把手機拿離了耳廓……

這回他馬上聽到了聲音,卻不是手機鈴聲,而是哭聲。這個哭聲不是從手機裏鉆出來的——

手機迅速插進褲兜裏,朝四周掃了一圈,仍沒看見一個人影,又朝前跑了幾步,視界裏仍然沒有方小艾的身影。剛停下來,哭聲又傳了過來,只是無法辨別方向,蘇曉陽只好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小艾?”

居然沒有應答。而且,就連哭聲也突然間消失了。

蘇曉陽此刻似乎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但這讓他更加專註,很快他抓住了一個細微的聲音,憑經驗——那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方小艾之前沒有接電話,這時候他的手機正在自動重覆撥號中,現在又有手機震動聲,方小艾應該就在周圍。

天臺空曠淩亂,很難讓人判斷出聲源方向,看來沒有捷徑,只能地毯式大面積搜索。突然間,蘇曉陽目光定在二十米遠的一個大水箱位置。

水箱下一角,一截紅色布料隨風卷動,微微的哭聲和震動聲似乎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果然有人在這裏。

一身紅裙折斷了翅膀的天使,淒然蹲在腐爛斑駁的水箱腳下,腦袋埋在雙膝間,黑發蓋住了整張臉,看不見一點輪廓,纖白的手腕上滿是淚痕,幾道紅紅的傷口分明爬在裸露的胳膊上,強烈的紅白色反差觸目驚心。哭聲從她紅色衣裙渲染的空間裏飄散而出,充滿悲傷,蘇曉陽真想馬上沖過去將這只墜落凡間的天使護在胸膛。

雖然無法看清這個人的臉,但憑身材蘇曉陽已經肯定這就是方小艾。方小艾似乎不知道蘇曉陽的到來,依舊埋頭嗚咽,看起來不是痛哭的尾聲,沒有起伏的嗚咽恐怕要比嚎啕大哭更痛徹心扉。

長發把她整張臉埋藏起來,不透過一絲光線,似乎整個人頭只有黑色的頭發覆蓋。這讓蘇曉陽想到了恐怖片《咒衣》裏的女主角,喉結突兀起來,但他終究蹲下身小心翼翼伸手去撩開她蓋住了整張臉的黑發——讓光茫照進陰暗的角落,將那些傷口治愈。

一張被淚水洗過的臉呈現在眼前,眼眸裏的神情蘇曉陽已經無法判定,淚水依然傾瀉而下,在蜜桃般的下巴集結滑落,沿著可視的胸間宛如河流般流走。令蘇曉陽驚惶的是,方小艾白裏透紅的頸部生生多了幾個醒目的紅印子,貌似已經破了皮,淤血很明顯,那不是外物造成的,像是人的齒印。

蘇曉陽感覺自己胸口被狠狠紮了一刀,腦袋瞬間膨脹,拳頭結成團,聲音開始變得可怕:“是誰欺負你了?我要他的命!”

方小艾卻沒有回答,撲進蘇曉陽懷裏,原來的涓涓細流只不過是關緊了閥門這一刻終於黃河決堤,淚水頃刻漫過臉頰。

蘇曉陽沒有追問,只是緊緊抱著這只受傷的小貓,等待她劇烈的傷痛隱忍過去。方小艾的哭聲漸漸消退,他才哄小孩一樣撫摸著方小艾的腦袋,伸手去擦掉眼角的淚痕:“傻瓜,別哭了。有我在,出什麽事了?”

方小艾還是止不住哽咽,始終沒有回答一句話。

蘇曉陽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背有些黏糊,應該是什麽液體,淚水絕對不會是這麽粘稠——

果然是血液。是從方小艾胳膊上滴下的血液,她的胳膊傷口處還在流血。

這些生傷在方小艾身上,蘇曉陽卻感覺疼在自己心裏,試圖拉過方小艾的手看看傷勢,剛碰到胳膊卻被方小艾很激動地抽了回去,隨即掙開蘇曉陽的胸膛。

這時候的方小艾仿佛已經從無助中緩過了神,神情之中已經顯現出了理智來,一本正經說:“謝謝你!”

“謝我什麽?”蘇曉陽突然間五味雜陳,這幾個字陌生而生硬,他都忍不住苦笑起來。

“謝你借給我肩膀。”

“哦。”蘇曉陽確實有些傷感,真不想得到答案,可是偏偏答案就這麽明確,這是心與心之間的距離感,但他更關心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你全身是傷?”

方小艾的表情迅速變化,痛苦,委屈,仇恨,交織糾纏。拳頭漸漸握緊,傷口血流加大,血液也更猩紅起來。

方小艾的所有情緒蘇曉陽似乎都已完全吸收,腦袋開始不斷膨脹,氣血全身亂竄,他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但他努力控制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方小艾突然咬緊牙,一臉忿怒:“張丙辰不承認作品著作權是我的!”

“作品?”蘇曉陽有些沒聽明白,“著作權?張丙辰是誰?到底怎麽回事?”

方小艾吸著鼻涕,委屈地闡述著自己的不幸:“三個月前我畫了一幅油畫,還報名參加了省裏舉辦的書畫大賽,作品現在已入圍決賽。按賽制我不僅可以獲得五千塊的獎金,還可以以三萬塊的價格將作品賣給大賽承辦方天倫國際酒店……可是,因為我把作者名寫成了‘楊倩’,張丙辰就咬定說那不是我的作品,還以他是輔導老師為名義想獨占那幅畫所得的一切收益!”

蘇曉陽大概明白事情原委,可方小艾的敘述確實有疑點:“真是你的作品?”

“是我的!”方小艾語氣強烈,態度肯定,似乎很在意這一點。

“可是,你怎麽會把作者名寫成了‘楊倩’呢?”

方小艾神情變得越發濃郁:“因為作畫的時候想到楊倩,在落作者名時無意間寫下了她的名字!”

姐妹情深,自然讓人感動:“可這跟張丙辰又有什麽關系?”

“他是我的輔導老師,我們學校美術系的教授,這些比賽內幕什麽的他都知道,現在作品獲獎,他想憑自己的人際關系把那幅畫的所有收益收到自己腰包裏!”

“這件事確實有點棘手!”明顯的版權問題,蘇曉陽還真有些這方面的人脈,“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幫你介紹個律師!”

“請律師?”方小艾反而感到詫異,動不動就是法律,這是社會人士的生存法則,對學生來說還真有些無所適從,“至於到這個地步嗎?我從來沒打過官司!”

“就看你了!如果想保全你的著作權,我建議你最好請律師!張丙辰既然能做出這樣的事說明他吃定你是弱勢群體不會反抗,協商肯定不會有任何結果,我覺得有必要對這種人進行還擊!”

“可是——打官司?!”方小艾搖搖頭,她真不想走到這一步,為一幅畫弄得滿城風雨,而且是和老師,“以後我在學校怎麽擡得起頭!”

“為什麽擡不起頭,就因為他是教授頭頂光環?別忘了你才是受害者,哪有受害者維權還要自卑的道理?”

方小艾終於低下了頭,看來她無助地爬上天樓原因還是因為維權意識不夠,忍氣吞聲往往只能獨自傷悲,現在經過一番點撥似乎有些動搖了:“那我該怎麽做?”

“你要做的就是按照律師指示搜集證據……不過,只能證明那幅畫是你的作品,至於拿到全額獎金……”蘇曉陽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獎金怎麽了?”

“大學裏無論學生作品是如何出彩,導師都會得頭彩!也就是說,導師會打著‘輔導’的名頭爭功奪利。這是套路,現在還沒法改變。”

“這個我知道。我只想證明那幅畫是我的作品!”方小艾很激動,很迫切卻也很無奈,“可是張丙辰要是不承認!大賽組委會就會取消我的決賽權!但這對張丙辰沒有任何影響!”

“等等,你是說即使組委會取消了你的決賽權,張丙辰還能拿到獎金?”

“組委會取消我的決賽權,並不意味著會取消作品參賽,因為作品落款是楊倩,即使楊倩已不再人世張丙辰還是能仗著‘導師’的事實拿到獎金!在系裏凡是與導師有關而出彩的學生作品都視為是合作作品。”

這確實是個失利的局面,看來無論如何張丙辰都搶占先機,協商顯然是委屈求全,完全能夠想象張丙辰的嘴臉,方小艾手上的傷和脖子上的齒痕就是證明。看來只有證明著作權屬於方小艾一條路可走。

10

方小艾始終沒有對自己身上的傷和之前發生的事作以解釋,經過一番訴說她已經恢覆了情緒,蘇曉陽也不好繼續追問,畢竟別人不願啟齒的事自己越發關切就是在傷口上撒鹽。

方小艾似乎還在猶豫是否采取法律武器維護自身合法權益,但蘇曉陽明白只有這條路可以走,提出想看看那幅畫,然後從中找到切入口。方小艾告訴他,作品在省藝術館展廳,展期內他隨時可以去看。

無論怎麽樣,蘇曉陽沒有給方小艾許諾一定能幫上忙,但他已經決定竭盡全力。

第二天,蘇曉陽來到了省藝術館。果然還沒到大門口就看到四周的廣告區拉了很長的布標,布標上寫著“‘天倫杯’書畫藝術大賽開幕”,上面通告的是開幕時間,看來拉了很長時間,上面已經附著一層灰塵。進入藝術館主展廳,大廳中央一塊巨大的電子屏上公示了賽制,不少人不對書畫感興趣卻圍在它的周圍研究起來。

蘇曉陽只想馬上找到方小艾的畫——不!是署名為“楊倩”的畫。展館的燈光效果只能用專業形容,門外漢蘇曉陽反而覺得這些藏在玻璃板下貼在墻壁上的畫應該暴曬於陽光之下,好讓他迅速找到目標。可這種心理褻瀆終究是假想,眼下滿館作品珠瑯滿目,看得有點傻眼。事實上他是個畫盲,曾在網上評價過一位知名畫家的作品,結局顯而易見出頭鳥都沒有好下場,被扣上“畫盲”的帽子之後,依據八千個力挺封殺的跟帖,蘇曉陽才默默地承認了自己真的是個畫盲。

現在擺在面前的就是一座山,而蘇曉陽要在這座山裏找一棵樹,這確實有難度。起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類水彩畫,流派頗多,內容也非常豐富,有山水花鳥也有人物事件,外框設計也很精巧,規格不一。制作方式也有很多種,多為手繪,適用範圍上到國家行政機構下到平民屋舍,應有盡有。

真是看得眼花繚亂,不過始終沒能在這類作品裏找到署名為“楊倩”的畫。這是件很沮喪的事,中午十一點左右蘇曉陽擡起酸疼的脖子朝無盡的走廊望了一眼,成串的作品一直蔓延到視界盡頭,不禁一陣瑟縮:這樣找下去要到什麽時候啊!

蘇曉陽不算太笨,很快打了方小艾手機,試圖問清作品所屬類型,但令他不解的事情發生了——

“你不用再管這事了!”

“你說什麽?”

“我說,作品的事你不用擔心了!”方小艾聲音很清晰,意思很明白。

“那作品的著作權——難道張丙辰退讓了?”

聽筒裏竟然傳出了方小艾的笑聲,顯然很興奮。無論怎麽樣,不用再花精力折殺腦細胞蘇曉陽自然高興。

“張丙辰昨天死了!出校門口就出了車禍,連車帶人被碾成了餅!真是報應!”

連車帶人被碾成餅!這個車禍現場是怎麽樣一幕景象?

“死了?”蘇曉陽顫栗一下,努力不讓自己去構想這幅畫面,去想象方小艾說這話的本意:雖然張丙辰行為可恨,但小艾也沒必要幸災樂禍啊!

蘇曉陽終究沒在這個問題上想太多:“我都來了!好歹讓我看一下你的作品吧!這裏作品很多,就是找不到你的作品,你告訴我類別我也好找啊!”

“油畫。畫名是《紅妝》。”方小艾的聲音很高亢,簡直一反常態,得意和傲氣全在語氣裏,感覺剛報了一場大仇一樣暢快淋漓。

“哦。”蘇曉陽呆楞地應了一聲。聽到“紅”這個詞,他的神經不自覺的抽搐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時,手機卻已經掛斷。

楞了半天才朝另一類畫群走過去——視界裏,大標牌顯示是油畫。對於油畫他只知皮毛:油畫是美術畫的一種形式,是以用快幹性的植物油調和顏料,在畫布亞麻布,紙板或木板上進行制作的一個畫種。蘇曉陽一張張找了過去,直到畫群結尾處也沒發現名字為《紅妝》的作品。然後返回再找一遍,仍然沒有發現《紅妝》蹤影。

怎麽會沒有呢?小艾不是說在展廳嗎?困惑間,對面走過來一個貌似管理員模樣的秀麗女人。想必她因該能幫上忙,蘇曉陽趕緊打招呼:“你好!能打擾一下嗎?”

女人一臉笑容,態度可嘉。

“為什麽我沒看見名為《紅妝》的油畫作品呢?”

“《紅妝》?”女人有些驚愕,隨即譏誚一笑,“這麽重要的畫怎麽會輕易擺在展廳供別人免費欣賞呢!”

“你的意思是?”

“《紅妝》是本次全國大學生作品展裏價值定位最高的作品,要到藝術杯即將落下帷幕時才會展出!”女人說著擺擺手,看起來已經不耐煩,“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大賽落幕之後展出還有什麽意思?不過是舉辦方的商業炒作罷了!

“沒有了。謝謝。”等女人走遠,蘇曉陽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趕緊追上去,“《紅妝》是不是存在著作權糾紛?”

女人面色一怔,上下打量蘇曉陽一番:“你是記者?”

“不是。”

“那你聽誰說的?”

“作者就是我的朋友。”

“既然是這樣,你就更應該不要瞎嚷嚷!”

女人沒好氣瞪了一眼,大步走了。即使試圖隱藏真相,制服袖腕單位標簽卻顯露無疑。那豁然是“天倫國際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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