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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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師兄家裏調養了大約三天,我終於有了下床走動的力氣。然而君師兄並不願意聽我說關於文迦的事,他曾一度懷疑我肚子裏的孩子是文迦的,直到我再三保證文迦沒碰過我,他才狐疑地撤走了喊來“收拾”文迦的壯丁,並開始策劃買通大唐監獄的看守爆揍正被關押在內的靳鉞。

然而,就算師兄想收拾文迦,他也找不到他了。

能下床的那天我就不顧阻攔跑了出去,可是鎮子就那麽一點點大,任我打聽了所有人,也沒得到半點關於穿淡青色僧衣的和尚的消息。換言之,文迦他已經離開了這裏。

他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這裏。

我忽然覺得,很不適應。

早晨起床再也看不見一大一小兩個燈泡的身影,也不再有等我做飯吃的人。摔倒的時候沒有人來扶我的肩,風冷了也不再有溫暖的擁抱。

他丟下我,會去哪裏呢?

我不停思考著這個問題,直到君師兄對我實施的為期二十一天的治療都完全結束,我體內所有激發出來的毒素都被清除,只剩些還在變化的毒素隱藏在皮肉之下,無傷大雅。

我依然沒有文迦的消息。

托人送到蒼山洱海的信也被退回來,因為信使找不到黎姑,聽聞那個神秘的苗疆女子帶著一個小孩子走進了深山,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轉眼間,冬天已經來了。

而師兄從外面帶回了一個消息,靳鉞的審判結束,他要被流放到北疆,半月內必須出發。師兄問我,要不要到他路過的地方去見他一面。

師兄說,如果去,這很有可能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面了。

我想了想,欣然同意。

到太原方向的路人很少,文迦又把機關馬車給我們留了下來,再加上師兄和臣雪大哥的陪同,我平安地到達了入關門口的一個小鎮。約四天後,靳鉞被兩名官兵押著,從村口路過。

師兄打點了官兵,我得以上前和靳鉞說說話。

往日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如今身穿囚衣,胡子拉碴,雙目卻炯炯有神。看到我的第一眼,他楞了一下,忽然笑起來。

“執禮,好久不見。”他眼睛裏滿是溫柔純粹的笑意,“你過得好嗎?”

我也笑著點點頭:“我過得很好,倒是你,有沒有吃什麽苦頭?身上的毒解了嗎?”

“沒吃過苦頭,”他大笑,“混毒也已經不礙事了。”

我看著他,不答話。

我知道他在說謊。他破損的袖子下面,正有一塊觸目驚心的青斑。

他活不了多久了。

我抑制住喉嚨裏哽咽的聲音,轉移話題道:“你的流放期是多久?還會回來嗎?”

他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會回來了。”

他沒有回答我第一個問題。

我點點頭,再沒有什麽想說的了。

靳鉞卻忽然開口道:“執禮,你不要等我了。”

“我沒打算等你。”我道。

“那就好。”他笑了,臉色卻有些蒼白。

“你別這樣。”我無力地低頭道,“咱們把話說開了吧,這樣別別扭扭的,你到了北疆也放不下心來。”

“你說,”他認真地看著我,“我在聽。”

我猶豫了一下,正色道:“我現在跟我師兄他們在一起,混毒解掉了,我過得很好,也不再惦記你了,所以你……不必再想我的事。當年那些事都過去了,你沒有錯,我不恨你,但是我們之間……回不到以前了。”

“我知道,沒關系。”靳鉞眨了眨眼,對我溫柔地一笑。

他就是這樣,一副永遠不會生氣的樣子。我以前有多喜歡他這樣,現在就有多討厭他這樣。

然後我看見他用戴著枷鎖的手笨拙地從口袋裏取出一枚形狀奇怪的環裝暗紅色物體,想遞給我,又有些猶豫。

“這是什麽?”我疑惑道。

“算了,不給你了,不是什麽好東西,怕沖撞了你。”他幹脆利落地把它扔掉了,然後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對我說:“你該好好走下去,你的日子還很長,不應該再有後顧之憂了。那個東西……是血靈的一段脊椎骨,我帶著是想做個證據,好告訴你,她已經被我殺了,以後大唐疆域遼闊,任你行走,再也沒有要傷害你的人了。”

我楞住了,半晌,眼眶迅速酸澀起來,我不得不掐緊了掌心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深呼吸了一下,平靜道:“如果你想活下去開始新生,我會求師兄幫你治療,此毒並非無解。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活下去……”

靳鉞卻笑著打斷了我,他溫柔的眼睛裏滿是憂郁:“不,執禮,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需要了。”

他轉頭看向了東都的方向,緩緩道:“執禮你看——那裏葬著的,是我的同袍,是我害死的兄弟。我不光害了他們,我還害了你。就算你們能原諒我,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他的眼睛裏開始有亮晶晶的東西匯聚著,“我不能再在這個世上茍活了,我欠他們一個解釋,早點去陪他們也好,這是我對我自己的救贖。所以……我不需要了。”

“既然你這樣決定,那我也……”我後退了一步,笑著說,“無話可說了。就此別過吧,師兄說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面,不道個別嗎?”

他欣然應允,擡起手上枷鎖,我便鉆進去,緊緊抱住了他,他也收緊了臂膀,把臉埋進了我的頭發。

“再見了,執禮。”他說。

永別了。我在心裏說。

分開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有水痕,卻無法在他曬成古銅色的臉上找到哭過的痕跡。

可是那都不重要了。

最後,我目送著靳鉞在夕陽路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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