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內室裏,師兄並不給我看脈,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葉師妹在三年前,可不是這個樣子,”師兄仍是笑著,眼中卻冷了下來,“如果我沒記錯,害你成了這個樣子的是靳鉞吧,他如今是否已令娶他人?”

我也低頭笑了笑,忽視了心頭隱痛,平靜地答道:“原來師兄也聽說了。並非他害我,那是我心甘情願的,至於令娶……這些事說來話長,總之我不欠他的。”說到這裏時,我的聲音不自覺哽咽起來。

他似笑非笑,走近了我,伸指擡起了我的下巴。

“葉師妹,”他帶著點點調侃的,卻也帶著心疼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記得以前的你,從來都不哭的。”

我竟然,又在不自知的時候流了眼淚。

一根冰涼的手指拂去了我臉上的淚水,我聽見師兄說,“如果真的傷心,哭出來也沒什麽,反而是一種發洩,但是你須得知道,你沒有時間來因為過去而哭了。”

我點點頭,想抑制住不停下淌的眼淚,可多日積攢的悲怨竟在見到師兄後傾巢而出,最後我終於忍不住撲在師兄懷裏嗚嗚哭了起來。

哭到最後我直接嚎啕起來,後來想想,那情景必然很滑稽,我扭曲的五官也必然醜得令人發指,真是……無言以對。

哭也哭過了,脈也診過了,師兄便給我安排了住處,就在醫館的三層,也就是頂層,唐臻大哥和唐媚等人則被他微笑著攆出門去,按師兄的言論成都城可算是唐家堡的門戶,他們只需去自己的分舵住下便可,小小醫館可容不下這麽多尊大佛,哪來的回哪去。

也是這時,我才從師兄口中得知,昔日溫文爾雅的唐臻大哥居然是唐家堡首席刺客們的身法師父,因舊年暗傷在身才轉而掌管唐家堡的對外鐵器黑火生意,在大唐的黑色地帶擁有極高的地位。

師兄嘲笑我笨,識人都識不準,我聳聳肩無可奈何。當年結伴游歷的時候遇到危險從來都是我和靳鉞卷袖子上,從未見唐臻出手過,倒是生火做飯之類的後勤工作他幹的比我好多了。

那時候可以說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們說都聽我的,我便照著地圖畫出路線,帶著他們一路南下,每到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都停下來紮營游覽,白天靳鉞和我去打獵,唐臻大哥留下來收拾住處,點火燒水,只等我回來做飯,炊煙升起,三人一起喝酒吃菜,晚上靳鉞和唐臻輪流守夜,我在營帳裏呼呼大睡,第二天再次啟程。

雖然已經和靳鉞恩斷義絕,我卻不能否認那段回憶的確很美好,哪怕只是回想,都會止不住笑出聲來。

雖然笑著笑著,就流出眼淚。

知雪醫館處於成都東城的一家三層小樓,君師兄可謂財大氣粗,直接把整棟小樓都買了下來,一樓開醫館,二樓住著他和徒弟,還有幾個房間算作病房,三樓是閣樓,現在收拾出來成了我的居所。據君師兄說,同在醫館的還有一位純陽弟子,名喚沐臣雪,是君師兄的愛侶。

我猜的沒錯,君師兄的這位愛侶就是送藥給我的那位一直叫君師兄作“阿離”的俊美青年。

這一對在我看來雖然有點怪異,但確實賞心悅目。

君師兄身高八尺,面容溫雅俊秀,舉手投足成熟穩重,但鳳眼微挑又透著股妖嬈無比的艷麗,如瀑長發更是傾城絕艷。而那位名喚沐臣雪的道長,個子和君師兄相差無幾,相貌卻不同,整張臉都精致得讓人恍惚,劍眉皓目,貌若冰雪,帶著些許修道之人的清冷,對君師兄笑起來卻有種難言的溫柔感。他眉心有一顆冰藍色的痣,不知是花鈿還是天生,將他的容貌襯托得愈發出塵,難以近人。可是他又愛笑,笑容別有一番風流韻味。

君師兄看著沐臣雪的時候,眼睛裏有無奈,還有縱容。而沐臣雪看君師兄的時候,冰冷的眉眼簡直溫柔得化成了一汪春水,這兩人粉紅氣場之強大,簡直讓人插不進去。

甚至會忽略男男相戀的離經叛道。

而沐臣雪卻只在醫館露了兩次面,原因是君師兄打發他去融天嶺幫我采藥……

君師兄說我體內的寒毒原本已經被混元內功化解得七七八八了,萬花內功的奧義本就生機勃勃,若不治療,也不會致命,只是再也不能練武。但我在幽冥淵那一躍卻把毒性又刺激了起來,幽冥淵畢竟常年不見陽光,自帶寒性之引,如果不是他派沐臣雪送了烈陽丹給我,恐怕我已經死在了唐門,如今再不著手治療,我活不過一年。而治療我體內覆雜的寒毒,又需要融天嶺的幾種火毒草藥,雖然不能完全治愈,卻能保證我再多活幾年。

君師兄摸著我的脈笑得古怪:“你應該也知道,你滑過一胎之後身子就一直沒養好,三年前我去給靳鉞解火毒的時候就看出來了。若不是你又中了寒毒,我本是想給你調理一下的,然而那寒毒被你滑胎後所受的寒氣刺激成了另一種寒毒,便是我也束手無策。”

我笑了笑:“我自知身子已經不好了,也料到自己沒幾年好活,卻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那麽葉師妹滑胎的原因,可否告知?”他松開手,笑吟吟地看著我,眼睛裏似乎藏著什麽。

“靳鉞出征,”我唇角的笑意變得苦澀,“前方傳書回來說他被拜火教所擄,生死不明,而我當時身上的胎兒已經三月有餘,我想著,要麽帶子殉葬,要麽去救他,然後我在馬場偷了一匹馬,去了前線。制定了救人方案後,我作為最後一張底牌隱藏在地下河,其他人都失敗了,最後是我趁著換防在蛇牢裏把他救出來。為摸清換防時間我在地下河潛了數個時辰,回去後在營帳裏,我發現褲腳有血水,孩子就沒了,就是這樣,君師兄。”

“那寒毒破壞了你體內生機,你可知你此生都無法再有一兒半女,當時我想過告訴你,可是靳鉞還沒醒過來,我便沒有說,不願徒增傷感。” 君師兄很惋惜地說,“我只道以後日子還長,誰想到你們最後會是這樣,我一直很奇怪,你們當初那麽恩愛,到底是為什麽?”

“那麽現在君師兄已經有法子調理我的身體了嗎?”我避而不答。

“有了,只等臣雪帶好消息回來。”他嘆了口氣,“眼前你只需按我的吩咐調理好身子,等待藥到便可病除。”

“有勞師兄了。”我俯首一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