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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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一早,許菡站在了市立圖書館門前的臺階下。

深秋的清晨空氣潮濕,視野內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幾個人影聚在圖書館門口,仰著腦袋交頭接耳。那兒架了一個木梯,一個女人正踩在梯子頂端,將新橫幅的一端掛上門楣。許菡背著書包,一聲不響地停下來,遠遠盯著她的背影瞧。

還是昨天那個女警,高高的個子,穿著那套衣領冒了線頭的舊便服。她手腳麻利,爬上爬下,很快就把橫幅掛好,跳下木梯拍了拍手。

人們愈發聚過去,小聲議論橫幅上的標語。許菡也朝那裏看。

紅底,白字。印的是“人生本平等,知識無偏見”。

她想起頭一天被門衛攔下的老人。

女警從人堆裏走出來,掐著腰長籲一口氣,轉臉便撞上了許菡的視線。她抓著書包背帶的手緊了緊,想跑,卻忍下來,安安靜靜杵在原地,不躲不閃地望著她的眼睛。

下一秒,女警沖她笑了。腳步輕快地走下臺階,她來到許菡跟前,兩手背到身後:“小姑娘,又是你啊?阿姨昨天坐你旁邊看書的,記得嗎?”

許菡點頭,漆黑的眸子裏映出她的臉。豐滿的鵝蛋型,大眼睛,單眼皮,弓形嘴唇。她的耳垂很厚,瞧上去沈甸甸的。是張笑起來有佛象的臉。

“你星期六星期天都過來?”她兩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始終笑得慈眉善目,說話帶點兒北方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南方人,“爸爸媽媽呢?”

“上班。”許菡說。

“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女警幹脆蹲下來,好彎起她那雙月牙似的眼睛,平視許菡的雙眼,“我兒子要是有你一半好學啊,也該考上你讀的這所學校了。”說罷又記起了什麽,一臉好奇,“對了,你幾年級啦?”

許菡卻捏緊書包背帶後退一步,眼神怯怯的,嗓門壓得極低:“阿姨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不少經過她們身邊的人回頭張望。看模樣,就好像她遭了大人的欺負。

女警一楞,轉而又笑起來:“小姑娘還挺警惕的。”伸手揉了把小姑娘的腦袋,她擡了擡下巴笑著示意,“行,一個人過馬路註意安全。”

低下頭動了動脖子算作回應,許菡匆匆同她擦身而過,沒走大橋,只隨零星幾個路人走向公園。

過了斑馬線,拐一個彎。她回頭瞧一眼,確認女警沒跟上來,才跑進一旁的公共廁所,在臭氣熏天的隔間裏蹲下身,掏出褲口袋中的工作證。那是剛剛從女警身上偷來的。綠皮,金字。她翻開,裏頭有那個女警的照片。

吳麗霞,派出所所長。

把工作證丟進廁所,許菡站起來,沖了水。

橋東的舊居民樓底下,地下室都出租給南下打工的外地人。天氣轉涼,馬老頭就會帶著許菡住到這裏。水泥鋪的地板,受了潮的衣櫃,三張幾乎挨在一塊兒的窄床。門口的天花板漏水,雨天拿盆接著,早晨起來便能洗臉。

深夜回來的時候,許菡絆倒了門邊的易拉罐。外頭家養的狗聽了,嗷嗷狂吠。

她用鑰匙打開門,抓著門把的手沾滿了鐵銹的氣味。

靠墻的床上趴著個男孩兒。衣衫襤褸,灰頭土臉,腳脖子上拴了一根細細的鐵鏈。他跪伏在床沿,淌著眼淚,哇哇作嘔。看身形,不過六歲。

馬老頭坐在旁邊那張床上,佝僂著背嗑瓜子,肩頭披的還是那件破破爛爛的軍大衣。見許菡回來,他擡起頭,沖著男孩擡擡下巴,吐出瓜子殼兒,含糊不清地告訴她:“剛買來的,叫狗娃。”

說完又轉過頭對男孩兒吼,“還嘔!還嘔就要嘔出來了!繼續吞!”

走到距離門最近的床邊,許菡脫下書包,看了眼瑟瑟發抖的男孩兒。他嗚嗚哭著,撅著小屁股,伸出小小的手,抓起床鋪上的什麽東西,慢慢往嘴裏塞。她看過去。奶白色的薄方塊,一顆一顆散落在起了黴斑的床鋪上,像水果糖。

不再去打量它們,許菡扭頭望向馬老頭:“你問了嗎?”

“問什麽?”又吐出一口瓜子殼,馬老頭瞇起他那只獨眼,拿眼角瞅她,“你還惦記著那丫頭啊?”

低頭去翻書包,許菡不搭理他。

“脾氣還越來越大了是吧?”從鼻孔裏哼出氣來,他咂巴咂巴嘴,哢哢怪叫兩聲,別過臉吐了口痰,而後又伸長脖子湊近她:“我跟你說,別再想那丫頭了。早不知道賣到哪個山旮旯裏去了,哪還找得到?再說你找到又能幹啥?”

從書包裏翻出那本厚厚的字典,她找出筆,沒有吭聲。

馬老頭便再抓起一把瓜子,捏著一顆送到玉米似的牙齒前,咬得哢嘣響,“還有啊,這個你可別再像上次那樣放了。曾景元出的錢,買來就是為了送貨的。”

那頭的床上,男孩兒剛吞下一坨“水果糖”,反胃似的哇哇幹嘔起來。

許菡說:“條子都知道你們用小孩送貨。”

“你管這麽多幹什麽!他們想了別的法子。”馬老頭豎起眉毛兇她,“你上次放的那個還不是被逮回來打斷腿了?沒打斷你的腿就是好的。曾景元是看你聰明,才沒動你。不然早把你打殘了——爹媽都不認得!”

拔下筆蓋的手停了停,她垂下眼睛,“我今天碰上一個條子。”

他聽了連忙吐掉瓜子殼,瞪大眼,小心翼翼地瞧她,“沒把你逮著吧?”

許菡搖搖頭,“圖書館門口碰到的。”

“讓你不要往那跑!那地方條子多!”甩下手裏的瓜子,他氣得漲紅了脖子,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丫頭,我警告你啊!曾景元那脾氣你也知道了,像你這樣的,要是被條子逮到一回……等放回來以後,保準打殘你!”吼完又喘口氣,瞪著眼兒提醒她,“你自己心裏要有數,曉得不?”

不聲不響地坐了會兒,許菡沒擡頭。

許久,她才收了收下巴頷首。

接著便聽他氣哼哼地對男孩兒低吼,“快吃!”

耳邊只剩下細如蚊蠅的哭聲。

等到一個星期過去,許菡照舊溜進那幢紅磚砌的學生宿舍。

116的門為她留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看到周楠坐在桌前描眉。從鏡子裏瞥見許菡關上了門,她笑笑:“我還以為你不敢再來了。”

背貼著門板不作聲,許菡望著鏡子裏她那張漂亮精致的臉,遲遲沒有上前。

放下手中的眉筆,周楠擡眼,透過鏡子對上她的目光:“老站門那裏幹什麽?隨時準備跑呀?”隨手打開抽屜,她拿出一個針線包,回頭對許菡笑,“過來。我看看你。”

遲疑一秒,許菡提步走了過去。

待她停在桌邊,周楠才伸手將她拉到跟前,捏著她的衣角仔細瞧了瞧那道被勾破的口子,然後從針線包裏取出針線,打開臺燈,對著燈光穿針。卷翹的睫毛托著光,小扇子似的,微微顫動。

許菡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件水藍色的旗袍,同她第一次見到的一樣。

穿好針,周楠便低下頭,替她縫那道破口。

“今天的貨也摻了東西?”許菡聽到她的聲音。

纖長的手指穿針引線,動作熟練。她點了頭。

周楠低著眉眼,沈默了一會兒。“丫頭,我說過我戒過幾次。都是請我舍友幫我的。”她沈聲開口,語氣如她手裏的動作,從容而漫不經心,“你救我那回,是最後一次。她們要搬走了,我請她們把我綁在那裏。”

頓了頓,她擡眸望進那雙漆黑的眼睛,“知不知道她們為什麽要搬走?”

許菡盯著她的手指,出了神似的呆著,沒給她回應。

她便重新垂下眼瞼,自顧自地說道:“因為他不讓我戒。他想用這種方法控制我。所以誰幫我,誰就要倒黴。”

兩眼依舊沒有挪開視線,許菡卻訥訥出了聲:“王紹豐。”

手裏的針穿過那輕薄的衣料,周楠看她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王紹豐只是替他辦事的。一個年輕律師,沒那麽大能耐。”她引出針線,捏在指間稍稍拉直,“那個人比我大十六歲。有老婆,也有孩子。”

許菡緩緩眨了眨眼。後頸被煙頭燙出的傷還在。隱隱的疼。

“你可以不跟他。”她聽見自己這麽說。

周楠只是笑。

“我貪心,丫頭。”她勾著嘴角,不疾不徐地告訴她,“我家住農村,很窮。家裏三個姐姐,兩個哥哥。他們都疼我。我想讀書,他們就掙錢送我去上學。但他們也要成家,要養孩子。我要讀高中、讀大學,他們供不起。”話語間略作停頓,嘴邊的笑也淡下來,“那個人說,他可以供我讀書。他有錢,在我們那兒蓋學校,還幫了好幾個我這樣的人。”

紮好最後一針,周楠翻過衣角,給線腳打上結,“一開始我以為,他真的只是個好人,要幫我。”

只字不語地聽著,許菡沒有打斷她。周楠低下腦袋,咬斷剩餘的線。在指尖纏了纏,便連同針一起,收回了針線包裏。

“給我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等我上了癮,離不開錢……就該我求著他了。”動手將針線包擱進抽屜,她擡頭,拉了拉許菡剛剛縫合的衣角,笑得淺淡平靜,“人有多少欲望,活得就有多累贅。怪不得別人。”

許菡不搭腔。她只看周楠的手。青蔥似的手指,白白凈凈,卻長著繭子。

周楠松開她的衣擺,抽回了那只手。抓起桌上擺著的煙盒和打火機,她翹起一條腿,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煙。火光照亮瞳仁的那一刻,她咬著煙蒂,雙唇微動,自言自語似的問:“後悔幫我了麽,丫頭?”

安安靜靜地站了幾秒,許菡說:“我不叫丫頭。”

文不對題的幾個字,卻讓周楠默下來。

“東西呢?”半晌,她吐了口煙圈。

脫下書包翻出那包白色粉末,許菡遞給她。

好像從前那樣塞給她一卷錢,周楠接下來,又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遞到她手邊:“買的。送你。”

許菡垂眼去看。是一本《聖經故事》。紅皮的封面,畫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這回許菡沒有接過來。兩條細瘦的胳膊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周楠站在她面前,一言不發地等。她另一只手裏還掐著那根香煙。白色的細煙冒出來,裊裊上升。

最後,她輕笑。悶悶的,像是從胸膛裏發出的震顫。

“丫頭,”她說,“這世上只有自保和善良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天晚上,瞎子在地下室找到了許菡。

他把一捆新的校服丟到她腳邊。紅白的顏色,和她身上穿的不一樣。

“明天開始,你換到東區那頭的國際小學去。那頭洋鬼子多。”他抽著煙,一手插在口袋裏,甕聲甕氣地告訴她。

許菡頷首,蹲下身撿起那捆校服。

“不問問為啥要換?”頭頂上響起他的聲音。

她便仰起臉看他。

“美術學院那個周楠,嫌你長得晦氣,不想看到你。”他居高臨下俯視她,瞇起眼,彈了彈煙灰,“你招她惹她了?”

溫熱的灰燼落進她的眼角。她低下臉,揉了揉眼睛,沒有回答。

國際小學放學的時間早。

門衛推開門,抱著球的男孩子們便你追我趕地跑出來,又同門外等待的父母撞了個滿懷。也有老師領著膚色各異的小朋友走出校門,排好長隊,一塊兒過馬路。他們不背書包,一路蹦蹦跳跳,拉著小手,嬉笑打鬧。

許菡牽著狗娃走過人群,慢慢加快腳步,想要跟上前面那隊學生。

她穿的還是原先那套舊校服,狗娃穿的卻是新的。松松垮垮,不大合身。

“姐姐,肚肚疼。”他抓著許菡的手,磕磕絆絆地跟著她的腳步。

一心留意著周圍的人,許菡不看他:“我不是你姐姐。”

狗娃皺起小臉,小手抓了抓自己的屁股,小聲咕噥:“要拉粑粑……”

聽出他話裏的哭腔,她腳步一頓,捏緊他的小手。“忍一下。”壓低聲音安撫他,許菡想了想,又重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等下不要講話。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知道嗎?”

紅著眼眶點頭,男孩兒挺著小肚子繼續跟在她身旁。

快要追上那隊學生的時候,前邊的人群裏擠出一個人影。許菡腦仁一緊,正要低頭避開,就聽到那人的聲音:“誒?小姑娘!今天怎麽跑這裏來啦?”

攥著男孩兒的手停下來,她眼見著吳麗霞走到了自己跟前。還是穿著便裝,頭發盤在腦後,滿臉笑容,看上去驚喜得很。

“阿姨。”許菡叫她,“我接弟弟放學。”

“你一個人下了課還跑這麽遠來接弟弟呀?”對方詫異,眼球一轉,迅速打量了一眼她牽著的男孩兒,“那你們住得遠嗎?要不要阿姨送你們?”

許菡搖頭,已經註意到她的視線,“媽媽說不能讓不認得的人跟著回家。”

“這你媽媽倒教的對,要小心壞人。”吳麗霞沒有強求,咧嘴一笑,突然發現了什麽似的睜大眼,指了指她背後的書包,“唉,你書包拉鏈沒拉上,阿姨幫你拉上吧?”說完便不等她反應,彎腰探出身子替她拉動拉鏈,“好了。”

她動作很快,但許菡分明感覺到拉鏈被拉了兩回。

吳麗霞在查她書包裏的東西。可惜什麽也沒查到。

“謝謝阿姨。”她向她道謝。

深深瞧了眼她的眼睛,吳麗霞擺擺手,“沒事,趕緊帶弟弟回去吧。”

許菡於是乖巧地點頭,“阿姨再見。”

而後拉了拉還在撓屁股的男孩兒,跟上了等在馬路這一側的那隊學生。

綠燈亮起來,隊伍最前頭的老師開始領孩子們過馬路。男孩兒撓著屁股,終於沒忍住,眼淚汪汪地仰頭看向許菡:“想拉粑粑……”

觸電似的低頭看他,許菡還沒來得及豎起食指讓他噤聲,便聽到幾步外吳麗霞赫然擡高的聲音:“小姑娘等一下!”

聞見她掉頭追過來的動靜,許菡旋即拽緊了男孩兒的手,“跑!”

她拖著他,拔腿就跑。

走在前邊過馬路的學生們回過頭,見他倆跑過他們身邊,沖向馬路對面。男孩兒搖搖晃晃,中途磕絆了一下,撲摔在地,脫了許菡的手。

許菡剎住腳步要去拉他,卻見吳麗霞快要追上來,便頓了一頓,丟下男孩兒,發足狂奔。

逃到馬路對面時,她背後傳來男孩兒的哭聲。

“姐姐……姐姐……”

恐懼,驚顫,撕心裂肺。

那個瞬間,她記起了妹妹小聲的祈求。

“求你保護我,如同保護眼中的蘋果。”

許菡往前跑。就像兩年前牽著那個女孩兒的手,沒有停下腳步。

“被抓的娃娃都跟他們說什麽了?”曾景元含笑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傻的傻,殘的殘。是沒什麽好說的。”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馬老頭的臉浮現在她眼前。

“像你這樣的,要是被條子逮到一回……放回來以後,保準打殘你。”

她不要命地跑著,想起那青白的天,黑色的人。想起藍色的血,紙疊的青蛙。想起甜膩的蛋糕,滾燙的煙頭。

周楠抽煙的模樣閃過她的腦海。隔著煙霧,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丫頭,這世上只有自保和善良是不需要理由的。”

猛然頓住腳步,許菡扔下書包,從褲兜裏掏出一把軍刀,掉過頭跑了回去。

震蕩的視野裏,她看到吳麗霞把男孩兒拖回了馬路對面。他不停哭喊、掙紮,不論她怎麽安撫都不肯停下來。

綠燈成了跳躍的數字。還剩十五秒。

許菡沖過馬路,使盡全身的力氣,一頭撞向毫無防備的吳麗霞。兩人一塊兒摔倒,男孩兒跌到了一旁。混亂中許菡抽動軍刀,割向了吳麗霞的腳踝。聽見女人倒抽一口冷氣的同時,她扭頭沖著男孩兒大吼:“跑!快跑!”

男孩兒哭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馬路。

還有八秒。

許菡翻過身子,曲起發抖的腿,想要站起來。

吳麗霞卻在這時咬牙伸出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打掉她手裏的軍刀。

綠色的數字跳轉成五,男孩兒跑到了馬路對面。

扭頭咬住她的手,許菡拼了命地掙紮,嘴裏冒出一股子血腥味。吳麗霞死死捉著她細瘦的胳膊,不肯松手。

紅燈亮起,車流湧動。

許菡回過頭,看見男孩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哢嚓。

冰涼的手銬銬住了她的手腕。

人聲嘈雜中,她腦海裏的聲音漸漸平息。

再無紛擾。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關於他們跑的原因。

男孩吞的“水果糖”是毒/品,這是人體販毒的方法。吞進去之後在排便時排出來。

這種方法現在已經不鮮見,在那個年代應該是新型運毒方式。但警方也有線人提供消息,所以對這些會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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