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秋原對著院子外伸出頭來的海棠，問臘棠道“前兒你總是欲言又止，是想說蘇儼大婚那天晚上，掛了點彩罷？”

豈止是掛了點彩，臘棠嘴裏發苦，繡花的手沒能穩住，大拇指就見血了。

臘棠的沈默等同於認同，秋原想蘇儼故意裝成醉酒的模樣，定然是傷得狠了，否則如何連正常人都不能偽裝了。

秋原覺得頭疼，蘇儼傲嬌的脾氣，好像更加傲嬌了。

次日，趙玉婉登門造訪，但被暗衛假扮的宮娥攔截在外面，只說秋原身體不適，不能見人，秋原逗弄小溪裏的鯽魚，聽得她在園外萋萋厲厲的喊“妹妹，你且去看一看殿下。”

臘棠在院子裏曬鹹菜，擡眼望了一眼她，見她沒表示，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姑姑莫要擔心，殿下今早已經能起身吃飯了。”

秋原將書放下，理了毯子蓋在身上曬日光浴，臘棠稍稍松了口氣，秋原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人，如今蘇儼受傷，勢必會有許多的矛頭指向她，呆在院子裏什麽地方也別去，是最好的選擇。

晚上秋原做了個噩夢，夢見蘇儼渾身是血的躺在血泊裏，撕心裂肺的喊疼，她從夢裏驚醒過來，臘棠就躺在身邊，自從趙玉婉的目的被她識破後，她再也不願意離開她半步。

她問道“姑姑，做噩夢了？”

秋原揪著被子，看著她“臘棠，過幾日我想去看看蘇儼！”

臘棠擔憂的眼神一直猶豫，但她最後說道“姑姑，在等些時日，等殿下能下床了，我們再去。”

秋原點點頭。

白日裏無所事事，秋原也不想翻閱賬本了，心中鬧得慌，傍晚時蘇嬌過來，原本也是被宮娥拒在門外，但秋原讓她進來了。

跟在她身後的宮娥太監全部都在別苑外面等著，臘棠原本以為這位脾氣大的公主要生氣，但實際上她卻完全不在乎，進屋來自己找了椅子坐下，身手拿了碟子裏的糕點吃，完全沒有半分客人的自覺。

見她繃緊的面皮，她還調笑道“喲，你怕我對你家主子不利？放心罷，單純的小宮娥，我不被你家主子算計就不錯了。”

秋原輕笑著搖搖頭，蘇嬌遞給她一塊糕點，擡頭看了看臘棠。

秋原曉得臘棠是不會離開她半步，也就不勉強，道“蘇嬌，直接說罷。”

蘇嬌再次含了塊糕點，挨個的舔了手指頭上的糕點屑，秋原瞧著她故意賣關子的模樣心中不爽，表現出來，便成了“我瞧著你舔頭皮屑舔得挺幹凈的，回頭幫我家臘棠也舔舔。”

蘇嬌“……”

臘棠瞧見她一副吃了死蒼蠅的模樣，差點沒笑出聲來，她啪一聲拍在桌子上，臘棠默不作聲的抽出自己的武器，卻見她瞪了半天，連連塞了三個糕點，氣呼呼喝口茶吞下去了。

秋原低頭忍笑，裝作吃酸梅的模樣，她沒好氣道“秋原，我對你沒意見，但我還是要說一件事。”

“嗯，你說。”

“蘇儼大婚的時候，我利用了你！”秋原點點頭，沒有半分的波動，她都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秋原如此淡定，她有點失措。

倒是臘棠怒目而視，劍已出鞘，秋原淡咳嗽一聲，她艱難的將劍收回去了。

蘇嬌遲疑道“你已經猜到了？”

秋原搖搖頭“這不是等你說前因後果麽？”

“……”

“藺衾確實是我帶進的宮的，我告訴他你被虐待，他便來救你了，我想利用你要挾蘇儼，想趁著他大婚的時候將你擄走，其實蘇儼早就叫你身邊這位美女去冒充你，但我知道你真正的位置，別問我是怎麽知道，我同蘇儼一起生活了許多年，多少曉得他的行事作風，那日我晚些我在你園中的淺井裏下了迷藥，我賭蘇儼定然回去找你，他果然是去找你了，你也果然用溪水泡了茶給他喝，這種藥對於普通人來說也就是安神的作用，但對於習武的人來說，卻是一等一的迷藥，”

秋原認真的聽著，等她仔細回憶完

“我的人手都用於對付院子裏的宮娥了，你還別說，他們還真厲害，我帶來的人，都是昌國一等一的高手，且是數量蘇儼的一倍，就算拿去刺殺皇帝都夠格了，但雙方仍然勢均力敵，否則我帶走你後，也不會讓皇後的人占了便宜……”

她突然揉了一下臉，神情難辨，道“扯遠了，”接著道“蘇儼來救你的時候，已經身負重傷，我嗅見他身上的血腥味。”她擡頭認真的看著秋原“要從我的人手裏保命很容易，但要一口氣殺了我一半的人，還追上來，且是在渾身酸軟的情況下，絕對是要付出代價的。”

秋原讚同的點點頭，蘇嬌有些懵，她以為對方至少會稍稍觸動一下，但秋原的反應實在太泰然了。

她有點為蘇儼的惋惜。

於是口氣也有些不客氣“秋原，你大約是什麽也不知道的，你以為你一沒有背景二沒有人脈的小姑娘能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做出這一番生意，真的是全憑自己？你可知蘇儼冒著暴露的危險，都要替你鋪平道路，你又可知，他戎馬天下，平定戰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回來尋你？”

秋原淡淡道“他不說，我又如何知道？”

蘇嬌笑容已經變得扭曲“你可能也不知道，他那時候大傷初愈，便要急著回來，但好歹是按照身體能承受的範圍，但我僅僅只是告訴他你要同藺衾定親，他便飛馳而來，我從未見過如此失策的他，很順利他落入我的埋伏，我擒住他的時候，他說‘你我之間的仇恨，不必牽連秋原一幹人等。’”

“我覺得他很可笑，成王敗寇，哪裏有他選擇的份兒，逗他‘我小叔娶秋原，如何就害她了。’

他一張臉被血汙得模糊，聲音卻是淡淡‘我不想秋原嫁給殺了我的人，她的性格，大抵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又不能心狠手辣殺了枕邊人，猶豫來猶豫去定要不開心一輩子。’”

臘棠再度抽出了手中的劍，秋原淡淡的給她按了回去，蘇嬌目光灼灼，卻頗為瞧不起的意思

“我本來要殺了他，但當時手軟，後來不止如何叫他逃了，幾個月後我收到你的來信，中配了蘇儼的玉佩，說蘇儼去臨縣進貨，侍衛稟告我說大榮如今內亂嚴重，我又想起他浴血奮戰的模樣，然而掀了整個大榮和大昌的他要去進貨，我看著手中的信，一剎那還是不厚道的笑出聲來。”

秋原道“聽你這麽說，我也挺想笑的，然你說的都是一堆廢話，並沒有說出你此行的目的，我覺得你可以精簡些。”

倘若先前蘇嬌只是覺得她泰然，這回驚詫了，她道“秋原，我從不知你冷血至此。”

秋原道“你說的這些其實同我沒幹系，第一，蘇儼所做的一切不是我吩咐的，第二，我並不知道你們這些彎彎道道，問題的關鍵是你們從來沒告訴我前因後果，沒給我應得的選擇權，卻因為結果責怪我冷血，我相信倘若我當初要知道這一切，且明明白白的拒絕了蘇儼，你現在定然會這麽說：是蘇儼一廂情願倒貼我，所做的一切定然是拆散了我和藺衾，同樣的結果——你自己先入為主，卻道德綁架說我的不是，倘若全天下的人都為我做了這一切，難不成我還得一個一個去回報不成？”

蘇儼啞口無言。

秋原再道“簡單些來說，我送了個東西給你，你不想要，然而我說我為這東西掉光頭發，你不僅要收，還要掉頭發作為報答，才是合理，我且問你，這合理不合理？”

蘇儼楞了半晌，道“秋原，我在昌國皇宮，將黑的說成白的，白得說成黑的本事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獨獨到了你的面前，我卻是有道理也講成沒道理了。”

秋原笑道“世間的女子多心軟，總是過度同情付出得多的一方，反而忽略了對方是否樂意接受，倘若不樂意，她們也是很苦惱的，一面要學會拒絕，一面還得承受來自第三方的罵名，挺不容易。”

又道“那天晚上你冒著危險將藺衾送過來，想必是害怕我不走，特地叫他來是加大籌碼罷！”

蘇嬌有些慚愧道“你說得沒錯，但藺衾仍然也沒能動搖你跟我們走。”

但她沈默了半天，道“秋原，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我欲帶走你是真的，但我從來沒想過傷你的性命，我小叔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單純想救出你。”

“我知道，你才是其中的攪屎棍，我不會誤會別人。”

“……你就不能下嘴輕些？”

秋原聳聳肩，道“虧你有覺悟，給我坦誠了，否則，我下手還會更狠。”

院子外的杏樹上為數不多的杏子被狂風打得搖搖欲墜，她低低道“秋原，我同你說這麽多的，其實是想你去看看蘇儼，我現在的身份不方便，他大約，是很想見你的”

秋原耐心告罄，挑開說道“你來替他表明他對我的心意，並解除我們之間的誤會，想必也是很想見他罷？”

作者有話要說：

~~~~~~烏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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