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夢想永不終結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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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路過公園,還找到我了。

「餵,有海,你怎麽啦?不是說回家嗎?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我使勁擦幹了眼淚,擠出一個笑臉,不好意思地說:「我忘帶鑰匙了,進不了家門。」

我覺得進哥其實也許已經察覺到甚麽,只是沒有說出口。他當時沈默了一會兒,接著突然使勁拍在我背上,我痛得咳了好幾聲,跟他大喊說:「你幹嘛!」

「沒帶鑰匙這種事應該早點發現啊,還以為你頭腦很好呢。」

「明明是進哥太笨……」

「你說甚麽?」

「我說是進哥你太笨了!」

「你小子還真敢說啊!」

然後,進哥又給了我一記鎖喉,還捏著我臉頰左右扭動。那時候我明明被揍得很痛……沒錯,很痛,痛得我先前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淚水都想再次湧出來了。

但我卻笑了,跟進哥一樣。

其實我想過,如果進哥是我的哥哥,那就好了。

***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跟媽媽說了那晚看到的事後,第一次被媽媽打了。

「媽媽……」

「那是你看錯了,那不是你爸爸。」

「可是……!」

「我都說是你看錯了啊!」

我記得那一巴拳摑到我臉上後,臉上痛得有如被火燒,但我顧不得痛楚,只想知道為何媽媽要打我。之後,她一邊歇斯底裏地大笑,一邊流淚,頭發淩亂不已,就像瘋子一樣,完全不像平日註重外表的媽媽。

我隱約聽見不斷重覆一句話。

「為甚麽你要說出來啊……為甚麽……為甚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媽媽,你想知道的那個「為甚麽」,實際上是問誰的呢?

一直到晚上,我和媽媽也沒有說話,她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而我縮在廚房,不敢出現在她面前。後來,她一聽見爸爸回來的開門聲,就沖出大門跟他吵起來。

其實媽媽一直都知道吧,那時候嚇得只能躲在廚房的我,隱約知道了真相。後來我才知道,爸爸跟媽媽不是自願結婚的,只是相親認識,加上父母之命,也只能在一起了,也沒有多少感情。而爸爸跟那女人的事,根本沒打算瞞住媽媽,他們只是難得有默契地在這點上裝作和平共處,至少在我面前,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

但表面再美好,內部早已腐朽不已。

我親手戳破了這個虛幻的夢,用那銳利的真相刀刃,狠狠地刺進了我們三人的心臟。

那之後,他們就再也不把這個家當家了,爸爸大概是住在那個女人的家裏了,有時候會來給我生活費;媽媽則是有必要才回來一次,很多時候都是回來收拾東西。

那個家的東西漸漸變得愈來愈少,更加寬敞,更加空虛。

「媽媽……」

終於有一次,媽媽回來收拾所有行李,好像是要搬到哪個叔叔的家裏了。

你不要走。

其實那時候,我是想這麽說的。

我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拍開。

「你不是很喜歡你去你朋友家裏嗎?幹脆去當他們的小孩怎麽樣?」

她的語氣十分溫柔,但臉上卻皺起了眉頭,不論是那表情還是那句話,都在告訴我:別碰她。

我默默看著她關上門,良久才回頭看著這個家。

已經……甚麽都不剩了。

***

進哥和他的父母知道了我家裏的事後,都十分照顧我,比以前更關心我。

我有時會覺得,他們看向我的時候,心裏肯定是充滿了同情,就像看著路邊的流浪幼犬,單純只是因為太可憐而給予善意。

……其實我分明知道那份同情之外,還有其他感情在,我卻強行演繹得那麽糟糕。

一定是從那個家徹底腐朽的時候,我也一起腐爛了。

我根本就是利用了自己親手打破的家庭,把一切都推在那不像樣的父母身上,想要得到那份善意和同情。

那些日子裏,我經常打擾八神家,不時幻想進哥是我的親生哥哥,他親切的父母是我的親生父母。然而,母親的那句話,卻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幹脆去當他們的小孩怎麽樣?

每當回想起這句話,我那美好的夢境就被徹底粉碎,當我清醒過來,我會發現我還留在那間甚麽都沒有的房子裏。

那句話,就是一個詛咒。

詛咒我這個破壞了這個家的罪魁禍首,永遠都不能得到幸福。在母親的眼中,我就是一個壞人,讓她這麽多年忍耐和承受一切的努力付諸流水。

沒錯,我就是個壞孩子,那幼小的我早就認清這個事實了。

盡管如此,壞人有我一個就夠了,像進哥這種老好人,應該要比誰都要幸福才對。我一直懷抱這種期待,又害怕最後連進哥都不管我。

「進哥,你沒打算交女朋友嗎?」

「噗──」

那時候,我跟進哥一個在上小學,一個在上中學,分明是走不同的路,但他每天都會早上都會跟我一起上學和放學。聽到我的話,他激動得把口中果汁噴出來,我一臉嫌棄地避開,眼睛卻不自覺地盯緊他的表情。

他紅著臉,卻想掩飾自己害羞的表情,卻是甚麽都藏不住。

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了吧?

我一邊為他感到慶幸,畢竟進哥有時候非常遲鈍,但總算是有戀愛意識了,這實在值得慶祝一番。另一方面,我又感到非常不安。

我一臉微笑,把不安當作笑話說出口了。

「不過要是進哥交了女朋友,看見你整天跟一個小男孩在一起,會不會懷疑……哎呀!」

進哥立即賞了我一記重拳,他的手勁真不是一般的大。

「都怪你長得這麽矮,你算甚麽小男孩啊!而且,到時候跟人家介紹你是我朋友,就像弟弟一樣,那不就行了嗎?」

弟弟。

我真的笑出來了,無比歡樂地笑著,卻忍住不讓進哥看見。

「餵,你的表情怎麽那麽怪?」

「誒……要是有進哥這樣的哥哥,女孩子都會不敢靠近我吧?」

「你這小鬼剛才好像說了些特別失禮的話啊。」

「我跟進哥可不一樣,在學校可是很受歡迎的。」

但是,我寧願不受歡迎,反正學校裏的同學每次跟我說話、每次找我幫忙,理由都淺顯易懂,但都不是真心的,他們都沒有真正地看著我。要是拋棄那一切,就能換來真正的家人,我情願甚麽都不要。

「要是有你這樣的弟弟,才真是麻煩啦!」

說得沒錯。

明明他說出了我的心裏話,我卻無法動彈,難過得差點無法呼吸。

進哥看到我的樣子,一臉是自己說錯話的模樣,走了過來。他拍了我的頭,抓了抓後腦勺的頭發,一臉尷尬地說:「就算是朋友還是弟弟,也會給人添麻煩的啦,但我可沒說麻煩就會不管你。」

他就是這樣,一邊說著很麻煩很麻煩,卻無法放著不管。

真是老好人。

「放心吧,進哥不論是當哥哥還是當朋友,也給人添了不少麻煩,可我一點都不會嫌棄你啊!」

「你還真是一如以往地囂張啊!」

我們當時的話,就像預言一樣。

在那之後,進哥真的交到女朋友了,但好幾次我都替他費盡了心思,不然以他那種遲鈍的性格,一來看不見人家女孩子對自己的好感,二來又不敢坦率跟人表白,真要順利在一起,那只能說是奇跡。

那女孩叫裕子,是個好女孩,從看上進哥這個人……咳,看上他待人真誠的性格就能知道。我以為進哥有了珍視的女孩子,就會慢慢放著我不管了,但我錯了。

他比以前更煩……咳,比以前更關心我了,就怕我覺得他重色輕友那樣。但女孩子可不一樣吧?好不容易交到男朋友,要是感覺對方不重視自己,可是直接Game Over吧?

為了笨蛋進哥,我只能自覺多給他們一點空間。

然後,讓我真正認識到那位裕子,是因為一場交通意外。那次意外我被人不小心撞出了馬路,司機及時停住了車,所以我沒受多嚴重的傷。但我始終受了傷,而且只是個孩子,醫院說要聯絡我家人。

我仍然不知道媽媽的聯絡方式,但父親似乎對我多少有些愧疚,有留下聯絡號碼,要找到他應該不難。

但他會來嗎?

就算他會來,要特意找他過來找受傷的兒子,醫生大概會說他幾句,例如沒看好自己的孩子甚麽的……到時候,他可能連那一丁點的歉意都沒有了啊?

說不定,我會連如今的生活都失去?

「小朋友,你是不記得家裏的電話號碼嗎?」

我搖搖頭,感覺自己的嘴唇在發抖。

「電話號碼是……」

接到電話後,進哥跟姨姨飛快地趕到醫院,連女朋友小姐也一起過來了。

糟糕,是正在約會吧。

姨姨去問了問我的情況,進哥以為我嚇得不輕,就是去買點東西給我吃,結果留下了他女朋友跟我獨處。我覺得特別尷尬,我想她也是一樣,可進哥就是這麽一個不會看氣氛的笨蛋。

「那個……你是有海吧?」

「呃,嗯,你是裕子……小姐?」

我跟女朋友小姐是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該用甚麽方式說話好了。

「不用敬稱了,叫我名字就可以,進君說過不少你的事。」

「呃,嗯,進哥就像我哥哥一樣。」

進哥你快回來啊!我受不了這種氣氛啊!

「裕子……姐,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了你們約會。」

她露出一個苦笑,確認了我的答案。

「進君一聽到你出事了就趕過來了,本來我只是外人,不方便過來的,你看我跟你現在不是挺尷尬嘛……不過,他太匆忙跑過來,都摔幾次了,所以我不放心就跟著來了。」

「進哥摔倒了?有沒有受傷了?」

她先是呆住了,不禁笑出來了。

「你們真像是親兄弟呢……不,大概比兄弟還要親密?聽到對方受傷了,都是一個表情。」

「呃,嗯……那個,因為我父母關系不好,所以他很照顧我。」

我又一次把家庭拉出來當盾牌了,這種時候我寧願這樣也不想進哥被誤會,畢竟我跟他不是親兄弟。不過,被她說是跟比兄弟更親密時,還真挺高興的。

「那個呢,有海,我看得出進君很在乎你,他還抱怨你最後常常不知去哪裏玩了。那個,我可以這麽猜想嗎?你是因為想讓我們順利交往,而故意疏遠他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女人的直覺」真的很厲害。

「也不是啦,你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我跟在你們身邊不是很奇怪嗎?我受不了那種情況。」

我笑著否認她的推測,這種話根本無法承認,進哥要是知道我的心思,說不定會說我像個女孩子,說我老是在胡思亂想。

「就當是那樣吧。」

我明明一臉難為情,她卻笑出來了。

「那麽有海,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是要我徹底離進哥遠一點?這是我一直以來都擔心的事,但我能感覺到,她並沒有那個心思,而我們的討論也好像沒有那個走向。

她到底要怎樣?

「拜托你不要再躲著進君了。」

「……誒?」

是在同情我……嗎?

因為我說了家裏的事?因為出了這種事只能聯絡上進哥他們,她覺得我很可憐?

「他很重視你,哪怕你躲著他,他也還是會擔心你。你知道嗎?他老是在說你的事,語氣就像擔心兒子的媽媽那樣,說實話真的有點煩人。」

忽然,我瞥到不遠處的拐角處露出了一雙熟悉的鞋子,剛才聽到裕子姐的話後,那藏起來的人好像嚇得跳起來了。不過,她因為背向那個人影,所以並沒有發現。

原來進哥這麽久沒回來……是故意的嗎?等等,那裙子……連八神姨姨都在那裏嗎?

話說進哥在別人眼中原來還像我媽媽?確實,他有時候表現得跟八神姨姨有點像,就是啰嗦的那方面……假如是有進哥這樣的媽媽……?

抱歉,我有點接受不了。

一想到進哥穿著圍裙在跟我說教的模樣,真的挺惡心的。

「而且,我也不是心胸狹窄的人,要是因為一個鄰家弟弟而忽略女朋友,那樣的男生我覺得是挺差勁的。」

我好像看到後面的進哥又受了一次打擊。

「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話,有空過來一起聊聊天吧?」

「誒?」我擺擺手想要拒絕,其實我是真的有點受不了那種情侶氣氛,我也不想打擾別人的戀愛。「那、那個……」

「也是呢,你不願意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我也只能整天聽著進君在說有海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真的交到朋友甚麽的了……唉,如果一直是這樣,也真讓人有點受不了呢。」

如果真的是那樣,我也有點受不了啊!話說別再說了!後面的進哥生命值快要清空了啊!

「那個,嗯,裕子姐,要是你不介意,下次我很樂意跟你聊聊進哥以前的事。」我強力擠出一副開心的笑臉,語氣連我自己聽著都覺得生硬。

「啊,真的很期待呢,哈哈……」

「嗯,真讓人期待呢。」

看到她的笑容,雖然沒有當時媽媽那種瘋狂的可怕,卻讓我背後一涼。

女人原來真的可以很可怕。

***

裕子姐看上去很平凡,但我覺得她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至少要怎麽跟別人相處這點上,她可能比我跟進哥都要厲害。

說實話,我很感激她。她在進哥身邊替我留了一個容身之所,讓我不會無處可去。

不,其實從很早以前起,進哥和他的家人就成為了我的容身之所,只是我不願意承認罷了。

跟他們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就像有了真正的家人一樣。

快樂得讓我忘了,那個我不應該忘了的詛咒。

那時候跟進哥的對話,後一半也成了預言。

我將要升上初中的時候,父母決定正式離婚了。

其實他們離不離婚都沒分別吧?他們離婚反而給了我們大家麻煩,我祖父母覺得孩子始終要人照顧,那就是說我也許要跟他們其中一人離開這裏。

好不容易的幸福,又要被破碎了?

他們說給我時間考慮,但你們其實都不想理會我,不是嗎?父親對我還有微不足道的歉意,說不定還會找人照顧我,但母親?

哈哈。

她看著我的眼神,除了冰冷和恨意,我甚麽都感受不到。

簡直就在告訴我,我是她人生的汙點那樣。

她其實該感到慶幸,不是嗎?其實她一直都在等進拆穿那個充滿謊言的家吧?

她真正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實際上,她很高興不用再被束縛了吧。

只有我還在愚蠢地為失去家庭而傷心不已。

認清了真相後,我覺得輕松多了,卻感覺心裏空空的有點慌。我離開了那房子,卻失去了方向,希望有誰能把我內心那個空洞填起來。

八神姨姨、八神叔叔、裕子姐……

進哥。

我想去找進哥,想跟他商量父母離婚的事。

結果,我聽到了不該聽到的對話了。

***

「餵,進,我之前看到你跟你女朋友約會時,有個孩子跟在你們身後。」

「哦,那個是……」

「私生子?……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放下拳頭啊!」

「他只是長得比較矮,其實快要升初中啦,我跟裕子哪裏來的時間生出這麽一大個孩子!」

「等等你在意的地方好像有點奇怪啊!」

「他是我從小認識的朋友,算是弟弟一般的存在吧。」

「可是很奇怪不是嗎?哪怕是弟弟也不會在約會時跟在身後吧?你女朋友沒關系?」

「就是她叫他跟在一起的,你怎麽那麽多管閑事啊。」

「你這甚麽態度,我可是為你好才這麽說!等等,難道你這家夥有戀弟情結嗎?話說,他又不是你親弟弟……」

「餵,夠了啊。」

「我也不是想惹你生氣啊,只是說不定你女朋友私下也會想『約會都跟過來,會不會太麻煩』之類的話啊?如果我弟是這樣,我一定揍飛他!」

我又像那時候那樣,縮在一角了。

直到他們漸漸走遠,我才走出來,他們應該沒有發現我。

原來,會有人那麽說進哥啊……甚麽戀弟情結?

「我明明又不是他的親弟弟……」

……會不會麻煩?

「肯定會啊。」

我在原地自言自語了許久,卻終究無法踏出一步。

是不是沒了我,進哥就不會被人那麽說?裕子姐會不會也有那樣想過?不管對於爸爸媽媽,還是進哥、他家人和裕子姐,我都只是個麻煩?

『我可沒說麻煩就會不管你。』

『如果不介意的話,有空過來一起聊聊天吧?』

『多吃一點吧,有海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想相信他們對我的親切,哪怕那些善意是同情也好,憐憫也好,我都想要。

別多想了,去找進哥吧。

我深呼吸了幾口氣,跑去了進哥家。

天空滿布烏雲,要是能在下雨前趕到就好了。

***

看到進哥滿身是傷的時候,我記得天空落下了第一道雷。我看到裕子姐一臉擔憂地坐在他身邊,替他上藥。

「進、進哥?你怎麽了?」

「他跟別人打架了。」裕子姐看上去十分氣憤,但上藥的方式還是非常溫柔。「你會不會挑對手啊?那個佐佐木可是空手道部的啊?你不就運動神經好一點,怎麽就跟人家動手了啊?」

「裕子,別說了……」

「現在才知道丟臉?到底發生了些甚麽事啊?」

「那家夥說過欠揍,我就揍他了。」

「那他說了甚麽值得你動手?」

「那家夥……!」

我捕捉到進哥下意識瞥過來的一眼,他很快就收回了視線,但我已經了解到起因是甚麽了。

「他就是欠揍。」

「進哥,那個……我爸媽說,要離婚了。」

「誒?」進哥激動地轉過來,臉上的傷口一下子撞上了裕子姐的手,痛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她嘆了口氣,接上他話,問我:「你還好嗎?」

「嗯,我沒事的。」

這不是在逞強,他們離婚與否跟我沒有半點關系。早在他們走出了那個家,讓我一個人待在那個房子開始,我就不再在乎他們了。

他們痛苦也好,歡笑也好,我都不在意。

我在乎的,只有你們。

「我可能要搬家了。」

「你不想搬家吧?留下來也沒關系,要是他們連住的地方都不給你,你就住我家好了。」

我一定會成為你們的麻煩,說不定還會像今天這樣,你動怒了而教訓說我壞話的家夥,而裕子姐因此而傷心,還有姨姨和叔叔,一定也會難過的。我是會利用他人善意的壞人,你們給予了我很多,所以一定已經足夠了。

「可是……爸爸說會找人照顧我,而且,我總不能一直待在你家吧?我又不是這個家的孩子。」

──幹脆去當他們的小孩怎麽樣?

──反正,你早晚也會像毀掉自己家那樣,毀掉他們家。

媽媽當時的眼神,當時的話語,就是這個意思吧。

「有海……要適應一個新地方,是很困難的啊?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不然,你再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裕子姐,你和進哥也要上高中了不是嗎?就算在這裏上初中,也當不了你們的後輩啦。」

你們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所。

「我們會再見的啦,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嗎?進哥,你快要哭的表情真的難看死了!」

如果有人傷害了你們,我會毀了那個人,即使那個人是我自己。

***

父母先前給予我一些時間考慮,而我早就得出了答案,所以有空去處理一些事,比如讓某個傷害了進哥的家夥受到教訓。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能用錢解決的事,還真是方便。

從細碎的雨水中,我看向遠處,那些人確實教訓完那家夥了,也沒有太嚴重,就是一段時間不能參加社團活動而已。我把準備好的錢交給了那些人後,卻被一把抽住了領口,雨衣的兜帽滑到後方,我清晰地看見這些不良少年的嘴臉。

就像吃不飽的惡犬,卻不會賣乖,只會張牙舞爪。

「我不知你是從哪裏來的小少爺,但你好像很有錢啊?要是你不想那個人知道是你叫我們動的手,現在回去再給大哥哥們拿多一倍的錢過來吧。」

「可、可是,我沒錢了……」

「我沒在問你意見啊!」

那一拳揍到我臉上,我以為我差點要死了,但比起母親那天摑了我的那一巴掌,實在是輕多了。

「你看到那個人被我們揍成怎麽樣了吧?不想變成那個模樣,就去拿錢過來!我們對小孩子可是不知道手下留情的啊!」

又一拳打在我的臉上,地上的雨水多了一抹鮮紅,那是我在這灰暗的景色下看見最明亮的顏色。

真的麻煩死了。

這些自以為是的笨狗。

「你們在幹甚麽!」

警察及時到來了,因為約見的地點是這種冷巷,他們再敏捷也跑不了多遠。

「餵,你沒事吧?發生甚麽事了?」

「嗚、嗚嗚……警察叔叔,救我……」

我總是利用他人的善意。

這大概,就是我的生存方式了吧。

「沒事了,沒事了,你的父母呢,我們會替你聯絡他們的。」

***

這一次,我讓警察聯絡上我的父母,不久前我從爸爸口中終於問到了母親的聯絡方法,就是為了用在這種時候。

「跟不良少年交易?那些混蛋到底說了些甚麽話!他一個小孩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父親一向愛面子,這種時候就算覺得再麻煩,也肯定會站在我這邊。母親沈默不語,卻一直盯著我的臉,我故意低下了頭,捂著受傷的臉,一副格外可憐的模樣。

「先生你冷靜點,那些不良少年是慣犯了,而你的兒子也說了,是那些人想要搶他的錢。」

「對一個小孩子也能下這麽重的手!那些人根本就是人渣!你們警察到底在幹甚麽啊!」

「先生你冷靜點……」

我畢竟是兒子,而父親又對我有愧疚,這次恐怕不會給我減分,反而會因為同情而加分吧。

「有海,你一個孩子,為甚麽會拿著那麽多錢外出?」

我忘了,女人的直覺是很厲害的。

「你這是甚麽話?你居然相信那些家夥都不相信他?他好歹是你的兒子!」

就因為他是我兒子。

我緩緩擡起頭,從她的表情上讀到這一點。

「我、我想買禮物……」

我故意擦走臉上虛假的淚水,哽咽著說:「因為……要跟爸爸媽媽分開了,可能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所以……禮物……」

「呵。」

「夠了,你這女人到底在想些甚麽!兒子都被打成這樣了,你不安慰就算了,居然還這種態度!」

「他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吧?不過是你還是我,都沒打算要他。」她蹲下來,直視著我的臉,我故意借著擦眼淚不跟她對視。

「你說得很對?但你根本不在乎見不見到我們吧?買禮物?呵呵,禮物呢?」

「我、我……」

「夠了!你這瘋女人,到底想把他逼到哪個地步!」

警察出面阻止,說是這事件他們們處理好,請不要在警局爭吵。他們沈默下來,帶我離開了警局,一直到回到那房子,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因為在外面不好吵吧?

看到這個情景,我居然有點想笑。

看來我真的已經壞掉了。

「先說好了,我可是不會接手這孩子的,我那邊的親戚也沒有人想要接手他。」

「你……!」

「想說我無情?你自己又如何?其實覺得他很麻煩吧?」

「在孩子面前你就不能收斂一下嗎?」

「收斂?」她用冰冷的眼光看向我,我這才發現,以往那個雖然很忙但仍然會間中親切對待我的母親,早已不覆存在了。「他可是連你和那女人的事都知道啊,你在孩子面前,還知道收斂?」

「閉嘴!」

他一巴掌打在她臉上時,我覺得有點爽快。

活該。

他這才從憤怒中清醒過來,看著我一臉驚恐,覺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就說要出去抽煙冷靜一下。在那靜謐的房子裏,我看著媽媽腫起的臉,真的忍不住發笑。

「你笑甚麽?」

我沒有回答,只是收起那輕聲低笑,微笑著看向她。

「你裝可憐的模樣可真精彩,但只有那男人才會被你騙到……送禮物?明明是你把這個家毀掉的啊?」

「媽媽,這樣說,你就會輕松一點嗎?」

「……你指甚麽?」

「媽媽其實不是怪我說出了真相,是怪我讓你裝不下去吧?明明都忍耐了那麽久,為甚麽現在才說出來?」

「不是的……不是的!」

「甚麽毀了這個家……明明是媽媽你向爸爸發瘋,他才受不了你的吧?」

「閉嘴!」

「最希望這個家毀掉的,最想從這裏逃出去的,不就是你嗎?」

雷聲隆隆,雷光透進了我們家,外面的雨聲愈來愈大。

她又打了我一巴掌,然後掐著我脖子,那瘋狂的恨意就像要把我殺死。

沒錯,把我殺死了,就沒有人會說出她內心的想法吧?就沒有這個汙點了吧?

「你這個瘋婆子!」

爸爸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場面,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推開了她。她不知又打開了哪個開關,不斷自言自語,正如他們決裂的那天。

真可憐。

最可憐的人,其實是她。

可我卻一點都不同情她,我不在乎她怎麽樣。

最後,父親那邊決定接手我了,因為這裏的不良少年對我動過我,他大概是怕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就給我在較遠的地方找了住所和學校,定期請幫傭來照顧我一下。

無數的愧疚和無奈壓在他身上,我能看出他是喜歡孩子的人,只是那女人的孩子,多少會在他心裏減些分數,畢竟他不愛她。但發生了這樣的事,就算他再怎麽厭惡我,也不會不管我的死活。

這樣就好了。

我能繼續生存下去,在沒有進哥他們的地方,獨身一人生存下去。

這是最適合我這種人的生存方式了。

***

很多人都說我很聰明。

「這次的數學很難啊!……哇!你的分數怎麽可以那麽高!差一道題就滿分了啊!」

「我數學挺拿手的……不過可惜,這題,我當時怎麽算都不會。」

「這樣啊……」

至少還是有不會的,這個人是這麽想。

太突出而毫無缺點,就會被人排斥;太弱小而滿身缺點,就會被人欺負。

這規則在這裏的中學更是明顯,這麽一對比,以前小學的同學還算是善良吧。

進哥和裕子姐不時會來看我,其實這裏離當初我所住的地方不是很遠,但也成功跟他們拉開了距離。

由初中到高中,只有他們過來的記憶特別鮮明。

「對了,有海你到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誒?……」

「哈哈哈哈,你小子當年不是很囂張嘛?現在被裕子問一句就傻了?」

「學校的女孩子……都看不上我這類型吧。」

「真的不是因為你矮嗎?」

那一刻,我少有地覺得進哥十分欠揍。

怎麽老是提我身高……不提身高會死嗎!

「進,你閉嘴。」

要說那幾年有甚麽大改變,就是裕子姐當初溫柔的「進君」變成了後來的「進」,還有她慢慢不許我叫她「裕子姐」,讓我叫「裕子」,最初還真是有點不習慣。

她說我樣子漸漸比她的臉成熟多了,叫她姐的話……嗯,女孩子的心思,我還真不想懂。

運動也好,念書也好,我都是很快就上手了,只要犯一些不明顯的錯誤,就能擺脫完美的「罪名」。但有一點我始終無法處理好的,就是很多女孩子老是接近我。有些告白了,被我拒絕;有些裝作好朋友,卻是整張臉都浮現了那些心思。

咳咳,我說這些不是自誇,而是我當時真的非常苦惱。

受歡迎多少招來了班上男生的嫉妒,但又不是小學生了,他們當然不會做那種欺淩的無聊把戲。

於是,我借一次機會,在他們的詢問下,透露出我家裏的情況。

只要是能讓我輕松活下去,我甚麽都會利用。

盡管那些同情讓人惡心,但總比惡意好。

不過,自從跟進哥他們說過女朋友的話題後,我開始接受女生的告白了,但總沒幾個長久的。不是我慢慢看著不順眼,就是她們自己提出要分手。

那些日子真的非常無聊。

我總是在期待進哥和裕子,甚至是進哥父母的探訪。

每次他們過來,我的世界就是彩色的,他們一回去了,我又回到那灰暗的日常。

話說這麽文藝的話,好像說得我眼睛有問題那樣。

但回想起來,好像也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驗出了近視。

不過那是題外話了。

***

我會把與麻裏亞的相遇,說成是偶然之中的偶然。

上大學後,我進了理工學科,有個學弟非常纏人,本來我是不想管他的,但不知為何在他身上看到進哥小時候那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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