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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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再次一級的單位,還有的成為戴笠原先那個“大俠團”特務機關的新血。

正因這是個草創時期,被稱為“新血”的青年同志倏忽湧入,人人只要口稱擁戴“老頭子”、報效“一個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者,便很容易躥身出頭——即使絕大部分的“同志”實只因為不事生產、百無聊賴,想來混口飯吃;未料一旦加入之後,穿上深藍色中山裝上衣,土黃色卡其長褲,看上去居然十分齊潔整秩,頓時人模人樣起來,頗有幾分可以救國救民的自我高貴感,竟衍出個“藍衣社”的諢名兒來。

在這些號稱“鐵血救國”的同志之間,就發生過一樁奇事。那負責訓練特務的戴笠自己生性狡獪狐疑、行蹤詭秘無端,僅僅是化名就有七八百個,可謂三日一更、五日一易,為的就是叫人捉摸不清,眾人在背後也多以“老板”二字稱之,“老板”知道了也非常得意。也正由於“老板”不喜暴露本來身份面目,底下的特務們也有樣學樣,時而改姓易名,引以為樂。有那麽一回,一個叫陳意敏的青年填報了一份差旅表,隨手失神,簽上了他那幾日在外查察市井瑣事軼聞的假名“周煥”。可這整一個特務機關之中並無“周煥”其人,核發差旅費的人轉念一想:莫不是“老板”突然又更改了名字,卻未及以密碼告示?如此一來,便不敢造次,遂額外貼補了一大筆錢鈔,另以黃封紙包裏上呈戴笠簽收。恰巧戴笠前腳出門,陳意敏後腳來送諜報,攤開宗卷一見“周煥”之名赫然在黃封上,登時嚇傻,還以為另有某同僚檢點了自己在外招搖的秘聞上報,遂匆匆竊去黃封,溜之大吉。嗣後這陳意敏發現封裏竟然是一大筆款子,更懷疑這是“老板”有心試探他的操守作為,便益發不敢回頭歸建,索性又改了個名字,遠走高飛了。

這些個冒亂無緒、詭譎多疑的事體可謂層出不窮,卻與居、邢二人各懷鬼胎的泰安之行有著草灰蛇線的關系。

且回頭說這居翼派出兩個精幹的手下同嫚兒的娘母女四人前往九丈溝看船,邢福雙心裏便犯起了嘀咕:這一下豈不要破皮露餡兒了?——當年他把那八十四顆佛頭沈河掩藏的所在正是九丈溝,可是叫居翼給打了一針“通仙漿”之後,他胡亂應付的“吐實”之辭卻是泰安的泮河。在當時,邢福雙只求茍延性命,以待來茲;孰料居翼果然為他露的那一手“四至四自在”的武功而傾倒不已,竟爾當真將他收納為股肱。如今來到泰安地頭上,原只盤算著在泮河裏假意打撈打撈,自然不會有什麽收獲,屆時便推說河水沖流,也許還能拖磨一陣,甚或在費了偌大心力之後、如此勞而無功,居翼也就心灰意冷,不再逼索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們這一行四人一到泰安,便打聽出這一戶船家湊巧多了一條閑船,還偏就泊在九丈溝。

正在這廂做賊心虛,不知還能想出什麽應對之計的時刻,邢福雙忽聽得門外極遠之處有人發出一聲慘號。此際居翼正口沫橫飛地向嫚兒的爹講論那三民主義如何精微、如何奧妙,比之擬之如一部極其高深精湛的武學之中最為玄奇的“捉攝心法”,如此一打比方,那嫚兒的爹才勉強有了些精神——可這二人卻未暇聽見那聲號叫。邢福雙聽了個真切,自然便加意側耳聆之。果不其然遠處是有動靜:一陣清脆敞亮如出谷鶯啼的吆喝緊接著傳了來,聽著竟像是有個三五歲大的孩童正在叫嚷嬉鬧。

又過了約有三五吐息的片刻辰光,號叫之聲又起,兼雜著慌亂急碎的腳步——這一下連居翼也聽見,登時一皺雙眉,道:“出了什麽事?”說時沖身而起,一躍飛出丈許開外,順勢拉開屋門。便在此際,邢福雙也猛可想起來:號叫之聲聽來甚是耳熟,不正出自那兩個隨同居翼前來的青年特務之口嗎?

門開處,居翼、邢福雙還有嫚兒的爹俱被這眼前景象驚詫得目瞪口呆,連雞皮疙瘩都浮鼓而出、不能稍息。

嫚兒這一戶人家臨河而居,門口有那麽一塊土地平曠的場子,以河床巨石鋪成,場子方圓總有八九十丈,呈一斜坡之勢、傾入河中。這般堆疊,一來自是為了讓居處所在的屋宇更高一些,以免暴雨洪流一來,水漲屋漫,成了災殃。此外由於這巨石鋪成的斜坡比較光滑,僅需兩人四臂之力,便可以將一條貨船自河中纖拉上岸,再墊以防滑的“襯枕”,便可以修繕、髹漆,是十分便利的一種設計。北五省裏靠河的船家稱這種有石岸可靠的地理為“鏡面碼頭”,是航伕生意的洞天福地——這種“鏡面碼頭”若是傾斜角度較大,尋常人丁還很難從河畔攀爬而上。擁有這種“鏡面”的人家往往夜不閉戶,因為那些偷雞摸狗的宵小要費很大的氣力才能爬上坡來而不致失足;這樣的“鏡面”非熟手練家不易出入,是以又叫“高人碼頭”。

但看嫚兒家門口正是這麽一款“高人碼頭”。旁邊原有條石階小道,平日便供嫚兒的娘母女行走。今日這四個外鄉人來到河邊,說要賃閑船一艘,娘兒倆便領那兩個青年沿河去九丈溝驗看,另指點居、邢二人自一旁小路拾級登坡。換言之,那兩青年並不知道旁邊還有石階可以通行——這可就應了那四句老詞兒:“善惡終有報/天道本輪回/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

驗看船只便驗看船只,孰料那兩青年眼見嫚兒的娘頗具幾分姿色,九丈溝又四下無人,登時起了歹念淫心。先是假意尿急,臨河便掏出那話兒撒了,一面用言語勾挑。嫚兒的娘是個烈性婦人,哪裏容得下耳目中有這樣汙穢?本想仗著母女皆水性嫻熟、泅術精到,就一躍下河、游回家去也就是了。可她轉念一想,家裏那兩個人物雖然穿著體面,恐怕也是些牛鬼蛇神,且河水叫這兩人尿得骯臟,更不忍下水。於是抱起嫚兒,扭身便往回走。可那兩人欲火燎身,已成熊熊之勢,哪裏肯就此放過?遂一前一後、時左時右,或兜或攔、忽攫忽擋,隨即更亮出了匕首來。嫚兒的娘顧得了東、顧不了西,不多時左支右絀,衣裳便給劃破了幾處口子,皮開肉綻,鮮血也隨汗淌流了不少,一個失神,竟脫手將嫚兒摔開。其中一個強徒搶步欺前,探手撈住嫚兒,也不管她放聲嚎哭,徑往密林深處疾行而去。這一廂嫚兒的娘教另一個強徒困住,只道今日興許就要畢命於此,心頭悲怒羞急,俱散成萬千股惡氣自毛孔中湧出,當下一頭原本烏光晶亮的柔發便有如猬刺般豎了起來——不意這萬千散發戟張林立之勢卻將面前那強徒嚇得恍了神;嫚兒的娘覷準時機抽冷子朝他勢上狠狠踹了腳,閃身便循著嫚兒的哭聲奔了過去。

這一奔,瞬間便是二三十丈之遠,待眼前乍地出現了人影,卻多出一個來。嫚兒的娘定睛再一打量,卻在密林深處、小徑當央,站著個光著頂腦袋瓜子的小男孩兒,約莫五六歲年紀,手持一柄丫叉兒彈弓,朝那抱著嫚兒的強徒笑道:“你的娃兒哭得恁是難過,你也不哄哄她,奇怪!”

手抱嫚兒這強徒哪裏會把這孩子放在眼中?一面大步朝前邁去,一面口中發出“呿!呿!”的驅趕之聲,行近那孩子面前忽而擡起一腿,猛裏朝他心窩踏去。

嫚兒的娘忙不疊要沖身上前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可說也奇怪,那人一腳狠命踏出,腳掌到處,竟成一空;一個收勢不住,上半身向前傾撲,眼見嫚兒就要讓他給壓倒在胸脯底下——便在這個當兒,一條短小的黑影直似鷹隼的一般自空而降、斜斜掠過那人的腋下胸前,再將身形一歪,片翦踅過,居然停停當當站在嫚兒的娘面前,手中捧抱的正是嫚兒。這時的嫚兒也不哭叫啼鬧了,卻把雙烏溜溜的黑水銀瞳人兒直楞楞瞅著那光頭孩兒。光頭孩兒上下打量了嫚兒的娘一遭,又回臉瞟一瞟那踉蹌撲倒的強徒,眉宇間陡然騰起一陣殺氣,扯起了童子音,喝道:“呔!我明白了,你是個拍花的蟊賊,對也不對?”

那強徒也不甘示弱,左滾右翻胡亂爬起來,手上也多出一柄匕首。他一言不發,和身縱躍近前,一匕首由頂貫下,竟往那光頭孩兒的面門紮落——光頭孩兒卻也不肯示弱,一邊騰出左手、將嫚兒朝後一讓、送入嫚兒的娘懷中,另只右手當下揮了個七形八影,每一形影各有鶴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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