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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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之為面面相覷的情況。我立刻知道,他們給誑進我的小說裏來了。血書太離奇、太詭異、太不真實、太令人意外。正因為這樣,他們既失去了對一切了若指掌的控制,又無法對我的敘述抱持原先那視若無物的態度。在這個面面相覷的剎那之間,四張嘴巴不約而同地動了動,重覆了“血書”二字。接下來——一個重要的技巧——用最不離奇、最不詭異、最寫實的也最吻合經驗或邏輯法則的細節描述來贏取讀者進一步的信任:“乍看那字跡是黑色的,但是絕對不是墨水寫的,是血——因為年代久了,所以看起來發暗、發黑而已。還有,那其實也不是什麽破布,是一塊有點像府綢料子的手帕,只不過很舊了。”

接著,我把那塊虛構出來的手帕講得十分詳細——包括它的精絲滾邊,一角上繡了個“潘”字(字體是帶有魏碑式棱角的正楷)等等細節——之所以如此乃是由於我還不知道一封血書該有什麽樣的內容,我需要一點時間。那四個五十多歲的青年之中的兩個居然還從口袋裏掏出小記事本子來寫著了。一面寫,一個家夥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那麽東西呢?不是交給你了嗎?”

“又被那個開救護車的萬老頭拿回去了。”我盡可能讓自己的臉看來比清白無辜還要再清白無辜一點,“他說東西本來就是他的——你們知不知道我老大哥從前是混老漕幫的?”最後一句我故意放低了聲,帶點克制不住的興奮。結果沒人理我。

只那原本想拿大皮鞋踹我的徑自問道:“手帕上寫了些什麽?”

“沒寫幾個字。寫得很潦草,是那種比行書還難認的草書——所以我老大哥才找我去認的,他以為讀中文系的什麽字都認得。”我皺著眉,看似想得很吃力,其實也的確想得很吃力地把我記憶之中和老漕幫有關的一點知識拼成下面的話,“坦白講,第一個字我認不出來,第二個字是個‘物’字,動物植物的物。接下去是‘在大通悟學之上’。下面又有兩個認不出來的字。然後是‘密取’。然後又有四個認不出來的字。最後是‘戒所得’。就是這樣了。”

“什麽物在大通悟學之上什麽什麽密取什麽什麽什麽什麽戒所得。”摔我的《史記會註考證》的家夥把他所記的句子念了一遍,像是在向我求證似的深深望我一眼。

我點點頭。其實這段話可以說根本沒有意義。我在一個字、一個字念著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家父。因為他也是在春、夏、秋三季裏穿著青年裝去部裏上班的那種標準公務員。我老大哥曾經告訴過我,家父從前在幫字輩是“理”,所以我腦子裏胡亂轉出來的第一個字是個“理”字,由此我又幹脆用了個和“理”同音的“禮”字編出“禮物”這個詞。可是有誰會在一封血書中赫然提到什麽“禮物”呢?於是“禮”字必須說成是一個我認不出來的字。

有了第一個詞,接下來的句子就方便了。我暗自想著的句子是:“禮物在大通悟學之上宜速密取勿為豬八戒所得”。大通悟學是“理”字輩底下的四個字輩,底下的“宜速”以及“勿為豬八”根本就是我隨便想到,也隨口說成是我認不出來的字——如果這整句話有任何意思,也不過就是在罵這四個人是得不到禮物的豬八戒而已。

這四個豬八戒相互使了個眼色,似乎並不滿意,卻不得不滿意的模樣。我隨即表現出想多幫一點忙的樣子說道:“我聽說大通悟學是老漕幫論字排輩的四個字譜。是什麽意思我就不懂了。”

“你最好別懂。”第一個豬八戒說。

“你忘了更好。”第二個豬八戒說。

“我們根本沒來過,這樣你明白嗎?”第三個豬八戒說。

“能明白就再好不過了。”第四個豬八戒說。

17 解謎

如果要我把下午看見那個真字謎和晚上我瞎編出來的假字謎說出一個什麽道理來的話,我只能這樣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文字、符號、圖像、陳述以及非語言性的行為、活動、現象、狀態等等——都可以被看成謎。就拿那四個穿青年裝的豬八戒來說罷,他們也許是“調查局”的,也許是“情報局”的,也許是“安全局”的。後來我知道,他們連“警備總部”都待過。但是他們平常一定有另一個身份。我們不能說他們的另一個身份是假的,只能說那另一個身份是謎面;而不管是什麽局的身份也不能說就一定是真的,只能說那什麽局的身份是謎底。反過來也一樣。就像我老大哥在山東老家的身份是張世芳,到了臺灣來幹電影道具叫張翰卿,可是在老漕幫裏他該叫張悟卿的,卻沒有人叫他張悟卿。不論他是光棍還是逃家光棍的時日裏,張悟卿這個名字都沒人叫過。然而這個名字一旦擺上了臺面,混過老漕幫的人都能夠知道他上下三代的關系和地位。那麽,張悟卿這三個字既不能像張翰卿三個字那樣代表他本人,又比張翰卿三個字所能代表的多一些。對於多知道一些老漕幫掌故的人來說,張悟卿要比張翰卿包涵了較多的內容。換言之,張悟卿是一個謎面,而此人上投“通”字輩光棍為師、下開“學”字輩光棍為徒的事實就是謎底。至於張翰卿這三個字的謎面所能形成的謎底不過就是“長年跟在大導演李行身邊幹道具的那個糟老頭子”。

我在我那間給豬八戒們翻搗之後變得整潔多了的宿舍裏點了支煙,得到了這個關於謎面和謎底之間的結論,猜想豬八戒們一定會在我的假字謎上花下不少的精神氣力,卻永遠得不著一個答案。誰知道呢?也許他們會發明出一個答案來。謎底不就是這麽一回事麽?當你覺得某個文字符號圖像陳述行為活動現象狀態的背後可能容有某種意義的時候,死活你都找得出那意義來才對。比方說,當小五問我:“‘你不欠人的,人也不欠你的’——世上真有這麽痛快的事麽?”她這問話只不過是一個謎面,謎底是:“你欠我的多了,你別想那麽痛快。”謎底也可以是:“我們是一路長大的,你還送過我一個簪子,我也給了你一條圍巾——你要不要娶我?”謎底更可以是:“你不可以不愛我。”真是越想越恐怖的謎底——它。謎底。似乎註定存在,且先於謎面而存在。

當我抽到不知第幾支煙的時候,已經隨手把宿舍整理得差不多像豬八戒們造訪之前那樣亂,甚至更亂些了。我的情緒稍稍平覆了些,想隨便抓本什麽書來看看,順手一翻,從一本書裏掉出一張巴掌大的紙片來。雪白的一張方形紙片,飄著一陣陣淡淡的、好似明星花露水的香味——是那張給小五打了我一耳光的玩意兒。我當下揉了、扔了。抽過一支煙,又去把它拾起來,放在書桌上抹抹平,再聞聞它的香氣。之後——可以稱之為鬼使神差地——我抓起一支筆,把那闋艷詞默寫在這張紙片上:“小山重疊誰不語/相思今夜雙飛去/鵲起恨無邊/癡人偏病殘/問卿愁底事/移寫青燈字/諸子莫多言/謝池碧似天”。絕非我自作多情,我直覺以為這闋詞合該是小五心境的寫照,一個我其實也在暗夜深處畏懼著也期待著的謎底——居然有人真會愛上我。

這煩亂離奇的一天過去之後不知多久——也許一兩天,也許個把禮拜,報紙登出了土銀古亭分行嫌犯王迎先畏罪自殺的消息。第二天,新聞變成“王迎先羞憤自殺”。又過了沒幾日,李師科落網。在這段期間,所裏轉來一封未署投遞住址的來信,信封是那種中間打個粗紅格,比一般標準信封大了一號,很有幾分覆古趣味的直式信封,裏頭一張柬紙,寥寥數語曰:“王迎先亦為本幫‘學’字輩弟子,逃幫十年,業計程車司機。此棍平素與人無爭、與世無忤,暴構大兇,豈有他故?白面書生知之、思之。”底下也沒有具名。

不言可喻,這是萬得福的手筆。字跡與我記憶中那塊破布上的《菩薩蠻》並無二致。也正因為這封來信,才讓我又想起那闋《菩薩蠻》,我把手抄的那份從桌上不知什麽書底下翻找出來,隨便看了一眼。於是奇跡發生了。我並未逐字逐句讀它,而是漫無焦點地那麽瞄了瞄,是以瞄見的句子是紙上寫得較擠的幾個字“誰不語相思今夜”。這是原詞第一句的末三字和第二句的前四字。由於抄寫的時候,那張比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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