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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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方才說的是老爺子沒讓那莫人傑來投誠,這就說遠了。”

萬老爺子一時且不答他,只邁步朝落地長窗走過去,低眉垂首向紫藤與葡萄樹的深處望一眼,又望了一眼,才緩緩扭回身,道:“他哪裏是來投誠的?他明裏是來‘掛號’,暗裏卻是來‘鑿底’,而且必定與洪達展那廝脫不了幹系。”

這“掛號”、“鑿底”俱是老漕幫在還是糧米幫時代流傳下來的切口:“掛號”是指外地盜賊或棍痞到了某地碼頭時須投帖求見本地差役頭目,自陳來意;“鑿底”則是指混入敵壘,破壞其工事、設施的手段。

“他是、他是共產黨派出來的?”

萬老爺子慘然一笑,道:“可別以為這臺灣海峽一衣帶水的兩邊只有國、共兩黨而已!這莫人傑究竟是何來歷?怕連他共產黨也未必知曉。我也只是霧裏看花,略能猜測一二而已。要之在於不讓此人就這麽大搖大擺地闖了來,否則怕不又要煽動一場兵燹?這一仗若是打起來,較諸八年浴血抗日,其荼毒為禍或恐尤且過之呢!”說到這裏,萬老爺子再轉回身去,仿佛要穿越院墻,極目遠眺,將北方偌遠偌大一個並不在視野之內的世界觀一個透徹洞明。此時已近薄暮,斜陽餘暉自窗左拂檻滑入,遂將萬老爺子剪成一枚高大而微透著血色的黑影。萬得福接著聽見那如幻似蜃的黑影深處傳來這麽一段話語:“看這國之大局,堂皇冠冕,口口聲聲都是為國民、為社會,說穿了不過是利害之爭、權勢之爭;卻是咱們老漕幫光棍,原本是個流徙亡命的譜系身世,也就只合在這幽冥晦暗之地,助人逃過光天化日之劫而已了。”

“‘在這幽冥晦暗之地,助人逃過光天化日之劫’?”萬得福低聲念了一遍,卻仍不解其意。

萬老爺子長喟一聲,舉掌齊眉打了個遮陰,朝日落方向覷了覷,道:“我先問你,你道我千裏傳書,攔下一個莫人傑來,難道只是為了一報當年的誣謗之仇麽?非也非也!這人身上帶了兩份舟山群島和山東半島的兵力分布圖,要到此間密呈今上。你想,‘老頭子’朝思暮想的便是如何大舉興兵、光覆故土,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事業?”

“既然如此,怎麽能說那莫人傑是來‘鑿底’的呢?”萬得福不由得趨前數步,再問道,“反攻大業不正是這麽些年來咱們上下——”

“以數十萬名草芥之眾深入數百萬裏瘡痍之區,你以為這究竟是解救黎民蒼生於倒懸之下呢?還是斬絕國族命脈於旦夕之間呢?”萬老爺子說到這裏,忽然冷冷笑道,“你別忘了:當年祖宗家也有八千子弟被我只手送上劉羅公路去舍命捐軀。結果呢?不過就是曝屍荒郊,成了劉家行到施相公廟這一路之上的攔路孤魂、沈江野鬼。如今我每日裏看這窗外的紫藤葡萄架,沒有一時片刻敢忘了:架子底下的土方之中還埋著八千個當年二才他們從戰場上拾回來的‘老順興’傘頭呢!——得福!你該明白我說這‘光天化日之劫’的意思了罷?”

此時的萬得福早已驚出一身冷汗,不由得打個寒戰,其情狀也頗似點頭的了。隨後,萬老爺子又沈聲囑咐了幾句:“記著,廟堂太高,江湖又太遠,兩者原本就該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勾當。日後有誰大言不慚地提起什麽救國救民的事業來,便是身在江湖、心在廟堂的敗類!便是挑起光天化日之劫的災星!便是祖宗家門的大對頭!”

萬老爺子這番訓誨言猶在耳,日月斯邁,忽忽又近兩年。萬得福在這片雜木林中思憶既久,不覺為之神傷膽怯起來。神傷的是,一個年逾七旬的老者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不費彈指吹灰之力便阻止了一場迫在眉睫的戰禍,卻抵敵不住咫尺身側倏爾開火的一把手槍。而令他膽怯的是,自淞滬會戰前夕,上海撤廠伊始,以迄於萬老爺子遇刺殞身,其間除了莫人傑一案藏頭露尾之外,仿佛還有無數江湖人物和廟堂人物關涉其中,皆如雲山霧沼、若隱若現,而且與時推移,變化莫測,好似雜木林外這一方奇門遁甲陣一般——才過了不到半個鐘頭,先前的峻巖巨石已消失不見,這辰光卻飄來一陣一陣輕紗薄綢狀的粉白山嵐,沾衣欲濕,拂面輕寒,倒令萬得福突然覺得昏倦恍惚起來。就在他這麽將睡未睡、說醒不醒的時刻,忽覺那山嵐之中斜裏躥過來一片殷紅色的影子,萬得福未及睜開雙眼,卻先聽到一串嘰嘰咯咯的笑聲,渾若風鈴搖顫、脆爽玲瓏,接著便是一陣琮的話語:“三爺說你會到這兒來,你果然來了。真是乖啊!”

萬得福當下身隨念起,回手去腋下摸那百寶囊,一摸卻摸了個空。只聽那柔中帶俏的語聲又道:“三爺還說你會使暗器,你果然要拿暗器對付我。這就不乖了!”

話音甫落,半空之中猛地傳來一陣異香,兼之飛來一團物事。萬得福豈敢怠慢?就地一斜腔膛,順手扯開上衣將來物一兜,低頭看時,竟然是一個軟綿綿、油滋滋的荷葉包兒。

“三爺還說你一定沒吃東西,請你吃一客‘素燒黃雀’。你可得乖乖地吃啊!”

09 食亨一脈

這“素燒黃雀”是一道家常菜,可是源遠流長,且其中牽引著無數周折,當須自江南八俠曹仁父說起。

在八俠之中,仁父排名第三,僅次於了因和尚與呂四娘之後,工詩文,尤長於峨嵋槍法;且精烹調之術。據雲他這手刀鏟鼎鼐之間的技藝卻非出自峨嵋,亦非人所共知的延平郡王鄭成功門下一系,卻是專門替川中一些寺廟辦治素齋的走方廚客。這一類的廚客居無定所,從來不在某市某集羈留過久。大凡五七人自成一幫,號曰“燕廚”,取其南來北往,遨游自在如燕之意;又疑這燕字為雁字的訛寫,那麽意思就是說這樣的廚幫便像大雁一般,行道天涯頗似雁鴨類的候鳥。無論燕廚也好、雁廚也好,他們的確不安居、不落戶、不娶妻生子,倒是往返穿梭,絡繹於途,必定經過相同的所在。曹仁父年幼時看他們每於寺中辦水陸道場時便現身獻藝,一俟法會終了便消蹤匿跡,既覺新奇好玩,又羨慕他們吃喝方便,遂潛行追隨,走了幾百裏路,終於被廚幫一個老師傅收留為徒,傳了他素齋三席二十七道獨門膳譜。在名目上,這三席素食分別是山珍門、海味門與禽鳥門,可是取材卻全無葷腥——“素燒黃雀”即是禽鳥門九道菜中的第三道。其法乃是用香菇、胡蘿蔔、嫩筍切丁,是為餡料,外面裹覆腐衣,再自兩端向中央折紮成包袱狀——這包袱需一頭尖、一頭圓,形體恰如黃雀,嗣後下鍋以少量的油煎黃即成。講究些的還會在這黃雀底下襯以紅綠果蔬,使之鮮艷悅目。

且說這曹仁父稟性聰穎,又專志篤學,三席二十七道素食珍膳,讓他在半年多的時間裏便學成了。廚幫中先進諸徒皆知,傳幫信物金刀銀勺銅鍋三寶必將落在他的手中,於是在某寺建醮法會中暗裏下毒,再眾口一聲嫁禍於曹仁父。仁父既怒且屈,終於投拜於峨嵋門下,苦習槍法,日夜將刀勺鍋鏟等廚作物事懸於樹梢,上下縱躍擊刺。武林史稱其:“運雙槍不以對仗呼應為工,反類廚作之推移鍋鏟,進退間或動搖、或揖讓,非徒搏殺亡命而已矣!”不過曹仁父學峨嵋槍的目的卻是報仇。一日趁那幫燕廚又行至某寺做齋飯時,擎槍直入竈下,將當年陷之入罪的一幹人等有如狂風卷黃葉般地刺了個尖尖到肉——雖未傷及性命,可這一幫廚子不是斷了腕筋便是斷了鼻脈,從此再也不能烹食嘗鮮。可那寺中卻有一僧看不下去,隨手抓過兩根長箸,朝曹仁父雙槍只一夾。說也奇怪,任曹仁父使盡掀牛暴虎之力,居然不能動彈分毫,當下棄槍落跪,道:“曹仁父學庖不成,乃習武,又不成。今日甘拜於高僧座下,任憑發落便是。”此僧不是別人,正是人稱天地會始祖的萬雲龍大哥,是時出家在寺,法號法滿。這法滿和尚本不欲招搖武術,是以輕輕將雙槍夾至曹仁父面前,道:“這幫燕廚不能因你挾怨報覆,而就此散逸流離,否則不淪為丐即淪為盜。不如就由你領幫開業、主持刀鏟,為他們薄置資財,再圖轉業。”結果曹仁父畢竟當上了這一幫的主廚,輾轉於道途間八年之久。等安置了眾人,卻發現法滿早就在等著他了。

相傳法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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