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戰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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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

也不知道這最後一次究竟說了多少遍。

青鸞鳥在他手中即刻變回了溫芷水的模樣,張揚著得意的笑,抱住月長情就親了一口,

“蒼梧神君是這天上地下最好的神君呢。”

這一幕看在九離眼底,心底縱然天雷勾地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拼命告訴自己,這是幻覺,是幻覺。

月長情唇邊輕笑,揉了揉溫芷水的頭頂,“也就只有這個時候你才會這般說了吧。”

溫芷水吐了吐舌頭,嘻嘻笑開了。

“我近日新做了一具九風鳴凰琴,你可想聽一聽?”

“好啊好啊!!!!”

轉眼,入了夜,青鸞鳥從宮殿裏飛出,清鳴一聲落在了宮殿的屋檐上,鳥身環繞著非凡的光暈,像是最漂亮的鎧甲,神氣極了。

雙翅展開,在屋檐處盤旋了數圈,就當九離以為它即將離去的時候,那青鸞鳥忽然揮動著翅膀,朝她飛了過來。

幾乎是眨眼的時間,那巨大的身影就從宮殿上空到了她眼前,輕飄飄的落在了她面前的枝丫上。

九離終究沒敢跟得太近,只能爬上這巨大的梧桐樹,遙遙望著宮殿,敞開的窗口,看月長情一遍遍的彈琴給身側的溫芷水聽,時而唇角含笑,時而側目相望。

而溫芷水趴在一旁的桌子上,用手撐著腦袋,認認真真的看著他彈琴。

襯著這如畫仙境,是再沒有什麽能及得上的美景。

不知為何,一顆心像是落進了無底洞般,壓抑,黑暗,不想看,卻忍不住要看,越看便越蔭翳。

直到青鸞鳥落到了她面前。

☆、澀

九離極緩慢的眨了下眼睛,在這幻境中,他們都看不到她,那這青鸞鳥,意欲何為?

那青鸞鳥落在九離面前,微微側頭,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沒錯,是看著她。

而後,張嘴,口吐人言,

“看清楚了嗎!”

九離心口微震,她不明白這青鸞鳥究竟是什麽意思,它能看見她嗎?

下一刻,青鸞鳥化作了溫芷水的模樣,精致美麗的面容,唯有那雙漆黑如墨的雙眸同她格格不入,她卻用那雙眼睛看著九離,唇邊得意的笑著,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我們,我和他,這就是原本的我們,而不是你。”

溫芷水明明笑著,說的話卻字字帶刺。

心口似乎在痛,卻不知為何而起。

“你究竟是誰,為何你能看得見我?”

九離尚且冷靜的開口。

溫芷水湊到了九離面前,聲音盡是蠱惑,“我是誰?你看不見嗎?我是芷水啊,你的芷水師妹啊,你也看到了吧,月師兄那麽喜歡我,所以啊,以後月師兄就由我來陪伴,請你離他遠遠的吧,越遠越好,最好,”溫芷水湊到了九離耳畔,魅惑人心道,“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了,他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一陣風過,溫芷水便消失不見了,唯有幾片梧桐葉在身側輕微的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九離尤自瞪大了眼睛,她想,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眼見為實啊,或許月長情情願留在這幻境裏,就是想與溫芷水長相伴,她都看到了月長情看那青鸞鳥時,眼底的綿綿情意。

夜間除了風聲,便是死一般的寂靜,無邊的花不知在何處盛開,張揚著憂愁的清香,九離楞楞的坐在那枝梧桐上,想著,月長情,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呢。

玉簫順應九離的心意,飄然而出,她忽然想起了他教會她的那曲無邪。

能凈化妖邪的曲子啊,能否告訴我,我該如何做呢。

微涼的玉簫靠近了唇邊,一如心底的寡淡月光,熟悉的旋律在手指間纏綿而出,九離閉眼,眼前盡是那一夜,她與月長情並肩作戰的場景,那時,她是拋下一切去相信他的。

無邪吹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九離!九離!九離!”

忽然間,心口處傳來一陣陣呼喊聲,那是月長情的聲音,是極度痛苦不堪的聲音。

“那不是真的,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九離幾乎是立刻頓住了簫曲,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位置,

“你在哪裏,月長情,你在哪裏。”

然而那聲音卻只道,“那不是真的,你來找我,來找我...”

然而,就再也聽不見了,好像一道憑空吹來的風,在半空被人憑空截斷一般,絲毫痕跡都沒有了,任她催動真氣探尋無數遍,那藏在心底的聲音也再也找不到了,哪怕無邪的曲子再吹上無數遍。

只是,這就夠了。

九離赫然擡起頭,望著不遠處的宮殿,心底的寒冰一點點的融化,一滴一滴的化作涓涓細流,溫暖了一方天地。

這就夠了,月長情,我信你,你等著,我來找你,我一定會找到你。

在第一抹日華照到樹梢上的時候,九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時她一心求成,深陷鏡花水月的時候,是清墟真人破開幻境,救出了她,這幻境,並不是無法可解的,她只是需要找到月長情的真身究竟困在何處。

三日後,青鸞鳥再一次隨著那玉玲鐺的輕響道來,同月長情一起馭雲去了瑤池。

九離跟在他們身後,靜靜的飄著,

一路上,都在看著溫芷水,月長情告訴她,她看到的都不是真的,那麽這溫芷水究竟是從何而來,若不是溫芷水本身已經入魔,重樓又如何能將她放進這幻境裏,若是溫芷水也已經入了心魔,那長生宗豈不是危險!

月長情手裏抱著那具新做好的九鳳鳴凰,溫芷水看著,俏聲問道,

“蒼梧神君,你今兒打算給王母演奏什麽呢。”

月長情迎風而立,“自然會是她喜愛聽的。”

溫芷水垂頭囔囔,“也不知王母為何這般喜愛你的琴曲,要不然這回你就彈得難聽一些,讓她不再喜歡就好了。”

月長情看了她一眼,道,“你這話若是被她知曉,你這頭上的翎羽恐怕就不夠用了。”

溫芷水忙伸手捂住了脖子,驚懼道,“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她。”

月長情一聲輕笑,“有何好處?”

身後的九離咬了咬牙,閉上眼的同時還堵住了耳朵,這樣的月長情真是可惡得不要不要的。

☆、破

瑤池邊,早已圍滿了各路仙君,盡是九離認不出的模樣,亦步亦趨跟在月長情的身後,步入人群,來到了中央一位衣著華貴氣度奢華的女君面前,看到月長情微微頜首,

“蒼梧應邀而來,見過王母上神。”

九離湊上前,感慨著,這就是王母啊,一副雍容華貴的模樣,看不出是會因為一段舊情而使陰招害得天帝妻離子散的人,只是那一雙經歷了不知多少萬萬年的歲月,顯得格外的威嚴不容輕視。

王母眼眸微瞇,有一絲笑意,

“那今日,便也麻煩神君你了。”

王母好熱鬧,好鋪張,好萬人敬仰,所以時不時的灰舉辦一些個宴會,比如什麽蟠桃盛宴,瓊漿宴,就是瑤池邊新開了一朵九葉蓮也能辦一場宴會宴請諸多仙人,一則王母的東西皆是不錯,二則王母的威嚴在前不敢拒絕,這些仙人們便一次次的欣然應約。

月長情垂眸,抱著琴做在一旁的高臺之上,既有宴會,又怎麽能沒有伴奏呢,這天上地下,唯有蒼梧神君的琴藝無人能及,用來彰顯炫耀最合適不過了。

卻不知,究竟是為了青鸞鳥,還是溫芷水,素來淡漠孤傲的人,會做得如此。

九離心中湧出一股想要將這盛宴盡數砸個幹凈的憤怒與勇氣,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

不過好在,這盛宴終究沒能進行得下去,重樓帶領著數萬魔君,憑空而降,將原本是盛宴的地方,夷為了平地。

仙人各自為營,身為禦前神獸的青鸞鳥擋在了王母身前,尖尖的嘴,長長的翅,每一支羽毛,都是利器。

而月長情,擋在了青鸞鳥面前,他握住了溫芷水的手,

“別怕,我在這裏。”

可他一人,怎麽抵得過這源源不斷湧上前的魔兵,而那個身為上神的王母,卻安然坐於其後,冷眼看著這一切,甚至還從手邊的玉壺裏,倒出了一杯瓊漿玉釀,淺酌著。

九離看著浮在魔兵之中的重樓,而重樓亦看著她,暗紅色的雙瞳幽幽幽幽,似得意,似調笑,

“若是我在這裏殺死了蒼梧,這世上就再也沒有月長情了。”重樓看著九離,嘖嘖嘆道,

“真可惜,你救不了他。”

九離望了一眼身後的蒼梧,一心一意護著青鸞鳥的蒼梧。

九離臉色微白,看向重樓時,笑了。

“蒼梧是蒼梧,月長情是月長情,你殺你的蒼梧,我救我的月長情,有何不可呢。”

九離早已堪破了,這四重天是為她而設,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她看到而設,不管是蒼梧,還是隱在心底的月長情,她只要知道一點,她會救他出去,不就好了嗎。

重樓這時,神色才算是凝重了一些。

九離不待他再做反應,祭出自照,劃破了自己的掌心,月長情種在她身體裏的千裏尋從手心處飄然而出,而後直直的飛向重樓,最後,落在了重樓手中一直抱著的那具琴上。

在首陽山的瀑布下,她初次見重樓,看到的那具琴,那是月長情的法寶,所以她一直以為,月長情是被他所傷,封進了這九重天幻境中。

卻從未想過,那具琴,就是月長情。

她找了他這麽久,原來他就曾在眼前。

以血為引,九離布下血咒,破開了月長情身上的封印,琴身在重樓手中劇烈的顫抖,隨後,錚然裂開,一道身影從那斷開的琴身中緩緩飄出。

月長情望向九離,下一秒,就到了她的面前。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幻境盡數破滅,四周的一切盡數坍塌消滅,他們回到了首陽山,腳下是坎坷不平的山路,山石的間隙裏,長滿了深紫色的薇菜。

幻境被強破,重樓受了傷,從他陡然泛白的臉上就能看得出來,大約這數千年來,第一次有人這般生硬的破了他的幻境。

月長情也受了傷,法寶碎裂,給他的身體帶來近乎毀滅的傷害,好在他那麽強,此刻仍能擋在九離面前,直視著重樓,緩緩道,

“許久未見了,重樓殿下。”

哈哈哈哈哈,重樓似瘋了一般,仰頭大笑了起來,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反覆說著,“你們已經晚了,已經晚了!這長生宗,這九巍山,這天上地下,都要變成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重樓未束的長發在半空中張揚,暗紅色的瞳孔似魔鬼一般恐怖。

九離看著,她素來不愛多話,就喜歡動手。

自照從手中飛出,應著她的心意,朝重樓直刺過去,只聽到噗次一聲輕響,劍穿透了重樓,而重樓的身影就那樣破碎,隨即消失不見。

“那是他的幻影,他的真身此刻應該是在那道天塹附近,等著將所有的妖魔全部放出來。”

“天塹?”

九離望著他。

月長情垂首,不動神色的拉過九離方才自己割傷尚還在滴血的手,皺著眉一點點擦去血跡,那輕柔無比的動作驚得九離心中抖了抖。

立刻就想起了幻境中他看著溫芷水的多情模樣,橫眉一豎,用力的抽回手,背在身後,率先走了出去,

“趕緊回宗門去,稟告師尊重樓出世的事情。”

冷不丁的還是被人從身後拉住了,月長情縱然身受重傷,出手還是一如既往的快準狠,

手上的傷口被他用真氣封住,而後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塊帕子將傷口包裹住,系了一個漂亮的結。

等他動作利落的做完,九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我可不是你的芷水師妹。”

月長情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唇角溢出了一縷血跡。

九離的心抖了抖。

“...餵,我就隨便提起,你不要這麽激動吧。”

月長情順著她抖動的視線,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身子晃了晃。

“我沒有激動。”

“那你....餵餵餵餵,你別倒啊....”

九離為了扶住月長情,自己卻一把跌倒在了地上,地面的石子磕得後背生疼,此刻卻顧不上疼,忙爬起來,將月長情攬在懷中,手忙腳亂的擦去從他嘴邊不停湧出的血。

“月長情,你沒事吧,我千辛萬苦才救了你出來,你可不能死啊。”

月長情直皺眉,邊說邊吐血,“.....封住我的周身穴道,回...宗門...”

九離忙不送的點穴道,顫抖著指尖上下找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麽,顫抖著道,“穴道這門我還沒學啊...要點哪呀....”

月長情:“......還是先回宗門吧。”

九離抱著月長情,祭出自照,將劍身變大數倍,一路跌跌撞撞顫顫巍巍,數次險些從劍上摔下去,九離抱著月長情不撒手,自照感應到了那堅決的心意,越到上空,竟然飛得越穩當了。

好歹,在九離的真氣險些耗盡的最後關頭,他們落到了宗門口,早就從昆侖鏡像上看到的清幽已經早早的等在了那裏。

“快,”九離拉著過來扶她的清幽,一口氣都未來得及喘,“他受了重傷,去請紫薇真人來救他。”

清幽看了她一眼,隨即利落的轉身將月長情帶起,“你且安心,他會平安無事的。”

眼看著清幽將月長情送上長生門,去勢極快,眨眼不見了身影,九離微微松了口氣,心下便傳來一陣劇痛。

幻境的四重天,她在裏面不過數日,於外界而言已經過了一年有餘,一年多的時間未曾片刻休息,九離的精力已經耗損到了極致,朦朧間能看到不遠處清墟真人的身影,便安心的閉上了眼,昏睡過去。

最後一個念頭是。

幸好,他們都不會死了。

☆、何為心魔

本欲好好的睡上一覺補補元氣,奈何夢中忽然閃出那只大青鳥,長著一顆溫芷水的腦袋,直直的朝她撲了過來,一驚一懼之下,便醒了過來。

然而,更令她險些背過一口氣去的,是睜開眼之後看到的仍舊是溫芷水那張靠得極盡的臉。

仍舊一如往常的天真模樣,好看得惹人心憐。

九離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自己塞得生疼的心口,忽然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不想看到她。

為什麽呢?九離還在苦思中,溫芷水徑直開口了。

“你為什麽還要回來呢。”溫芷水定定的看著她,粉嫩的唇卻吐出險惡的字眼。

九離手上的動作一頓,看向她,“你說什麽?”

溫芷水的眼角劃出一道狹長的陰狠,那裏頭隱約閃過鮮紅的顏色,“我不是說了讓你離他遠遠的,你為什麽還要回來,為什麽!”

九離頓住了,她忽然就記起了在那幻境裏,她對她說的話。

九離緩緩睜大了眼睛,那是真的,那裏面的溫芷水,是真的,也就是說,溫芷水她真的已經入魔了。

九離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卻抓了個空,溫芷水說完之後冷然轉身走出了門外,眨眼不見了身影。

九離掙紮著掀開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床去抓她,她還記得重樓最後說的話,若溫芷水就是他的殺棋,那長生宗的數百弟子都危險了!!!

卻心有餘力不足,九離動身的片刻,眼前一黑,就那樣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這一覺倒是睡了許久,以至於渾身意識散漫,根本提不起精神來,唯一的感覺就是自己渾身懸空,衣角在風中來來去去的飄蕩,鼻尖能聞到一些濕濕的水汽。

以及,清墟真人一改往常的溫和,沈靜得有些嚴厲的聲調,

“一念之差,便是萬劫不覆,切勿讓那心魔毀了你。”

溫芷水溫溫柔柔的聲音,淺笑婉轉間此刻帶著一些裂帛的撕裂決絕,

“師尊,你能否告訴我,究竟何為心魔?”

什麽是心魔呢?

剎那間,清墟真人望著她,腳下是獵獵風聲,竟然沈默了。

何為心魔,是因為心所念,求不得,才會輾轉反側日思夜想纏綿成魔。

一個人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有錯嗎?

若是只有成魔才能達成所願,就是錯嗎?

不管是人是道是仙,不就是為了達到自己想要的才存於世嗎?

何錯之有?

“何為心魔,就是自作自受罷了。”

半空中,傳來幽幽的聲音。

九離在那片刻,醒了過來,她睜開眼,最先看到的是自己懸空的腳底下,翻滾呼嘯著的洪荒赤水,那途徑仙魔人鬼四界的赤水帶著毀滅一切的浩蕩氣勢掀著風浪朝遠處奔騰著。

而自己,正被溫芷水拎在了手裏,垂在了峰頂之上的懸崖邊,溫芷水踏空而立,只要微微松手,大概自己也就就此仙逝了。

探了探體內的真氣,意料之中的,不知為何竟然是一片虛無,不知溫芷水下了什麽咒術,竟然封住了她所有的真氣修為,明明不過是赤階下元的修為。

面前站著清墟真人,以及離山門一幹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命在旦夕,九離竟然也絲毫不怕,甚至還擡起頭狠狠的嘲諷了溫芷水。

不過就是自作自受罷了。

聽到了聲音,溫芷水低下頭來,看了看她,一雙紅色的眸子顯得妖異極了。

九離也看著她,重覆了一遍,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以為入了魔就可以以此換得所有人的同情嗎,溫芷水,不是你的始終不會是你的,得不到就只能放手,不想放手,等他日墮入修羅地獄之時,你就會明白什麽叫自作自受了。”

溫芷水眼底劃過最深刻的厭惡,

“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了來到他身邊究竟付出了什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滿盤皆輸,現在,誰都攔不住我,縱然要去地獄,我也要拉著你一起。”

溫芷水笑得有些瘋狂,就跟那日最後看到重樓時他在笑的模樣,而更危險的是,此刻自己的性命就在她手裏,而她甚至還為了折磨她松開了手裏的禁制,周身的風更大了,水氣愈加濃,搖搖晃晃中,似乎隨時都能掉下去。

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等死。

素來怕高的九離,明明命在旦夕,此刻卻異常的輕松自得,甚至朝面前不遠處的清墟真人打招呼,

“師尊,你帶著師兄們都回去吧,芷水再同我鬧著玩呢。”

然而,溫芷水瞬間暴怒,甩開捆住九離的捆仙索使勁的朝石壁上一砸,陰狠道,“對啊,我就是再跟九離師姐鬧著玩呢。”

幾聲驚叫,諸位師兄們紛紛出聲譴責,“芷水你做什麽,你快放了九離。”

清墟真人倒是相當的沈靜,只是一雙睿智的眸子看著九離帶著一些不可言喻的嘆息。

縱然是意料之中,這一下砸得還真的是挺疼的。伸手揉了揉幾乎被撞碎的小胳臂小腿,圖什麽呢。

捆仙索是當年天橫掌門留給洞陰真人的法寶,只是施展的同時需要全心全力以自身意識控制,稍有動容,就容易被脫困而去。

九離素來喜歡速戰速決,至少也要在月長情趕來之前自己要脫困,他受了那麽重的傷,此刻還不知道是何情況,會不會影響日後修仙呢。

洩憤之後的溫芷水,朝九離冷笑幾聲,

“你知道你為何能活到現在嗎。”

九離笑,“你方才還說了要拉著我一起去死,如此情深義重,你還活著,師姐我怎麽敢死呢。”

溫芷水氣急了,一張臉都青了,卻不知如何回應得好。

九離接著火上澆油,“芷水師妹,你看時間也不早了,就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了,我們這就走吧。”

溫芷水怒極,一甩手再次將捆仙索揚了起來,這一次要狠狠的砸上石壁,九離深深的吸了口氣,做好了碎掉幾根骨頭的心理準備,方才就已經感覺到了她強自凝聚的真氣已經開始渙散,這一下應該就差不多了吧。

悠悠間一道風過,凹凸不平的石壁已經到了面前,疼痛即將來襲,九離緊緊閉上眼,自照隨時候著,只待她的真氣松動,她立刻就能攀上石壁脫困,卻沒想到,那道風到了身前,將自己攬起眨眼間回到了山峰之上。

“月師兄。”

近乎瘋狂的溫芷水在那片刻,回到了昔日溫柔如水的模樣,癡癡望著月長情。

月長情將九離放在了身後,一雙眸子望著溫芷水,往常淡漠的眸子此刻愈加冰冷。

“溫芷水,我說過你若再傷她分毫,我會親手殺了你的。”

崖畔的寒風卷起他的長發,有那麽一瞬間,九離似乎看到了幻境中的蒼梧神君,那般清冷無情的人,目空一切,唯獨對那只青鸞鳥百般溫柔。

溫芷水的臉色在那瞬間變得蒼白,她一臉驚恐,

“你....你...竟然記得....不!”

她踏在虛空之上,連連後退,驚懼不已,“你不應該想起來的,忘川水明明給你喝下去了...我看著你喝下去的。”

九離仍舊被捆著,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一團雲霧,看得不是很明白。

月長情從地上撿起一支樹枝,不帶絲毫感情道,

“十招之內,你若殺不了我,今天你就要死在這裏了。”

“不!”

溫芷水嘶聲尖叫,周身氣息如風起雲湧隨著她的喊聲朝著月長情席卷而來,“你不會的,你絕對不會的。”

“一招。”月長情微微側身避過,漠然道。

他來真的?九離也驚愕了,她掙了掙身上的束縛,想要上前,卻發現被索得更緊了。

“這捆仙索之所以為仙器,若非施術之人不親自解開,除非你死了,哪怕是仙界之人也解不開的。”

身後的人群之中,傳來了久違的君洛師兄的聲音,九離扭頭,一身青衫的君洛果真走到了她身後,皺著眉望著他。

“君洛師兄你....”九離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經過鏡花水月一年的歷練,君洛突破到了青階,此刻也是可以再安然聽她一句師兄了,只是這時,便是怎麽也開興不起來,他沈重道,

“芷水不能死,她若死了你身上的禁制就再也解不開了。”

要這樣束手束腳的過一世,按照她現在半仙之體,這一世也不知會活到什麽時候,想想還是一件很惆悵的事情。

然而,那邊的溫芷水忽然嘶聲大笑起來,像是瘋了一般,

“好呀,你來殺了我吧,殺了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若是有堂堂青兮神姬給我做陪葬,我溫芷水也不枉受這幾百年輪回之苦。”

“你說什麽。”月長情看著她。

☆、心動

溫芷水一雙眸子變得通紅,就連唇色都變得像是鮮血染成的一般,極度的妖異,

“你看不出來嗎?我在她身上不僅下了捆仙索,還有雙生咒啊~”

那一刻,不止君洛,九離的臉色也變了。

雙生咒,是為雙生,所謂雙生,便是同生共死的雙生,這個咒術可以讓兩個人的命連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死俱死。這咒術實在太過陰暗,以至於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定位禁術,極少有人知道。

但是作為魔君的重樓是肯定知道的,他教會她想必也不是單純為了來對付九離,只可惜的是重樓大概也沒想到溫芷水一顆心裏只有能夠得到月長情這件事。

冷風蕭蕭,月長情垂在背後的長發揚出一道道蕭瑟的意味。

“你欲如何呢。”

這時的溫芷水已然徹底入了魔,笑裏帶著無窮的陰暗與瘋狂,

“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你都看不到嗎?那只青鳥究竟有什麽好,啊,你告訴我她究竟有什麽好,明明是她害得你當了王母幾千年的樂師,是她害得你經受九天雷劫,是她害得你差點灰飛煙滅,你明明都知道啊!”

月長情望著她,“與你何幹。”

有那麽一瞬間,九離有一些同情溫芷水了。只不過,但凡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九離朝著身側的君洛悄然道,

“君洛師兄,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溫芷水臉色極度的扭曲,可怕極了,九離都能看到四周空氣中的絲絲黑氣逐漸向她凝聚,連聲冷笑之後,

“與我何幹?月長情,你不是想救她嗎,只要你與我結下百世姻緣劫,陪我再去世間輪回百世,我現在就放了她,你若不願意,我便拖著她一起去這赤水裏走一遭,怎麽樣,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善良?”

“真是善良極了。”

在月長情開口之前,走上了前,亦笑,

“芷水師妹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最善良的人。”

經過月長情身邊的時候,被他伸手拉住。

九離側目,看了他一眼,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失了法寶,就等於是失了半身修為,此刻他眉心的同心石紫色已經變得無比淺淡,清幽說過,他本該是長生宗最具修仙天賦的人。

九離任他拉著,冷冷道了一句話,“月長情,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在月長情片刻的失神之際,身後的君洛將他封在了原地,再動彈不得。

一眼已盡,九離走向溫芷水的時候,心頭不知為何生出一些悲涼來,她這一生本就是悲涼的一生,若不是得了師尊照拂,她早該死在十歲那一年的那場冬雨裏,連個墓碑都不會有,來長生宗這麽些日子也沒少給他們添麻煩,若是能替他們解決掉一個麻煩,也不枉多活的這麽些年了。

溫芷水暗紅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她,九離迎著她的目光,燦然一笑,

“溫芷水,你不是很想跟我一起去死嗎?不如我就成全了你吧。”

除了清墟真人眉間閃過的悲憫,他知道九離要做什麽,也知道她心意已決,所以未曾出手,而其他的師兄弟們,以及被封住的月長情,都瞪大了眼睛。

溫芷水漂浮在離山崖不過咫尺的虛空之上,支撐她的並非她自己赤水下元的修為,而是重樓渡與她的魔息,所以一夕成魔,所以功力大漲,唯有的壞處是,這魔息並不是她自己修來的,所以,輕而易舉的可以破開,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九離走上崖邊,朝上一躍,抱住了溫芷水。

溫芷水從沒想過九離會這般的從容赴死,更沒想過她會拖著她一起去死,盛怒之下毫無防備,就這樣被九離撲了上來。

此刻的九離沒有了絲毫真氣,能用的只不過是這些年修來的本能,好在自照劍尚且能用,在撲上去的同時,劍鋒自她的後背穿透至胸前。

溫芷水一聲慘叫,心口延續的魔息斷開,便再也無法在虛空之上站立,由九離死死抱著,直直的朝山崖底下的赤水墜去。

若是那些日子她能稍微修修道術,此刻也不至於就這樣受制就這樣去死,或者她當時能稍微理智一些,可命中的定數註定的,便改不了了。

他們下墜的極快,除了清墟真人,再沒有人能救得了她們,而清墟真人更不會來救她們。

黃湯似的赤水已經到了眼前,九離最後,還是想回頭再望一眼,明知道也許望到的只會是筆直的崖壁,卻還是想再看看,盡管直到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在不舍什麽。

直到,山崖頂垂直而下的那道身影落入眼底時,心口微微窒息的疼痛感,讓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舍的是什麽。

月長情,你究竟想做什麽呢。

最後關頭,君洛解了封印,還將手裏的竹杖給了他,讓他一路追來,最終在赤水之上,接住了她。

以及溫芷水。

竹杖開出的竹葉一片片漫延,月長情淡漠從容的面容漸漸擴大在眼前,九離微微眨了眨眼,確定了那原本的淡漠從容變成了驚懼後的慍怒。

這麽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了如此強烈的情緒。此刻,她忽然有一種還是讓她掉進赤水裏吧的想法。

不管如何,她英勇的赴死最終沒能成功,竹葉拖著他們一步步向上升,腳邊的溫芷水因為魔息突然的斷開受到了巨大的創傷已經陷入了昏迷,她斬斷了重樓對她的控制。

此刻需要面對的,就是月長情那張讓人很是心慌的臉。

“那什麽...我就是知道你能救我我才這樣做的....”諸如此類的話說到後面就連她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月長情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有看她一眼,可九離知道他異常的生氣,生氣到有些令人恐懼,九離瑟瑟縮縮的跟在身後,心虛得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虛什麽。

以至於崖頂之上傳來君洛的撕心裂肺的呼喊聲時,下意識的擡頭望了一眼,

“小心...身後.....”

小心什麽?

九離正要轉身回望,一道氣息攬過自己,天旋地轉之間,月長情已經將她護在了身前,九離只來得及看到慕容玉那靈活自如的劍半眼底劃過一道灰影。

九離漸漸張大了眼睛,卻不是因為看到了突如其來面色不善的慕容玉,而是在那片刻間不是選擇避開而是第一時間確定她的安全的月長情心口處,透出的血淋林的劍尖。

血一滴一滴順著刀刃,滴在了他的衣袍上,很快就染紅了一片。

月長情緩緩閉了閉眼,“以後,不準你,再這樣了。”

腦子裏啪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碎成了萬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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