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我總不喜歡清明節,在我記憶中,似乎每一個清明節都會下雨。

那種連綿的小雨在春末的季節,淅淅瀝瀝地打在臉上落在地上,沒有暴雨如驟的幹脆,更沒有晴天日照的溫暖。它像是擺脫不了的噩夢點點滴滴地黏在身上,怎麽都躲避不開,就算撐起了傘,那泥濘也柔乎乎地將人包裹的無從逃避。

老媽坐在駕駛座向後看了我一眼,我這才從對小雨連綿的批判中脫身而出,微微擡起眼,她已經拿起了副駕駛上的雨傘,那是一把五折的晴雨傘,收起來的大小完全可以放進她今天背著的包裏。

那把傘是黑色的,但是我卻知道它撐開以後明艷的顏色,那純正的紅色在傘內,被最外面的那層黑色的掩蓋的很好。

我瞥了一眼我腳邊的另一把傘,黑色,上面只有一串英文的字母代表著它的出廠商家。不知道為什麽,這種時候最是會覺得換了個顏色就是一種尊重,下意識的,傳統的。

老媽已經打開車門走了出去,雨點輕輕打在她身上,她怔了兩秒才撐起了傘,純正的黑色和紅色在我眼前交替閃過,我打開車門,撐開傘,也走了出去。

“走吧。”她轉身沖我微笑,手中按了兩下,我聽到身後的車回應一般地“嘀”了兩聲,我看著她笑了笑,一副輕松的樣子點了點頭。

站在老媽的身邊才意識到,雖然我一米七,但是老媽似乎並沒有比我矮多少,再加上今天素顏仍舊狀態很好的皮膚,大概被誤認為成相差了一定年紀的姐妹關系也是有可能的。

我收起了自己的傘,鉆到了老媽的傘下,伸出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在她了然地望過來的時候笑嘻嘻地補了一句:“手冷。”

老爸有多高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總之記憶中他站在老媽的身邊也是要比她高上這麽一個頭的,和周懷瑾比我高的高度大概差不多。不過老爸有時可不正經了,我還記得他時不時會像撒嬌一般彎下身子抱著老媽的腰,下巴放在老媽肩膀,笑嘻嘻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站在冰冷的石頭前,再火熱的人最後還是會像這樣冰冰冷冷地立在這裏。

老媽像變魔術一樣,從包裏拿出了兩朵雛菊,包裝在外面的塑料皮被扯開塞回包裏,金黃的顏色放在石碑前,石頭上面用同樣耀眼的顏色刻出來的兩個字看了很多遍,此刻並不能讓人有多少心情波動。

她蹲下身,拿出餐巾紙一張一張抽出來,溫柔地擦拭著,像是在幫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嘴裏說著我和她的一件件生活小事,又或者是像以前一樣小女生埋怨一般地語氣說著工作中又遇到了什麽奇葩事。而我就站在一邊,看著眼前灰白的顏色微張著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老爸是軍人,除此之外我和老媽了解的很少,他的保密工作倒是十分嚴謹。沒回家的時候都在幹什麽,和什麽樣的人做朋友……這些問題作為他的愛人的老媽應該更為好奇。但是我只知道他有一次在不經意說了句,和部隊裏的朋友打籃球結果那人磕斷了半個門牙。

再也沒有更多了。

我時常想他。但他說我只要站在這陽光下,就能看見爸爸。

騙人。

明明每到清明總是下雨。

他說他要退伍轉業了,可以陪我剩下的小學三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甚至還要大學看著我找男朋友結婚,最好我也是生個女兒,然後他和老媽可以幫我帶小穆清。

我笑他年紀輕輕想的太遠,卻是我年紀小小看的太近。

是回家前一天出的事,報覆、和部隊的朋友、槍擊……這些我當時怎麽串都串聯不出完整的故事。後來,後來完整的故事就不重要了。

我蹲下,在老媽的身邊,她的手搭在灰色的石碑上,像是從前一樣搭著那人寬厚可靠的肩膀,那是可以把小小的我放在肩頭頂起看得好遠好遠的肩膀。

“老爸……”

小雨早就將我和老媽的衣服和臉龐打濕了,我卻更加毫無畏懼出口著這個一年只能叫一天的稱呼,老媽還是微笑著,就像很多年前那天對我說著,“以後爸爸就可以天天回家了。”

那雨水接連地從石碑上滑落,怎麽也是擦不幹凈的,只有金色的字越發的亮。

“老爸,”這個稱呼是多麽熨帖,灼著心臟,“我一直都站在陽光下。”我勾起一個笑,努力回憶老爸那張很顯年輕的臉,那是很溫暖的笑,就像陽光。或者說杜若時常臉上掛著的那樣,不過一個是浮於表面而已。我想這也大概是我從小大院裏偏偏愛跟在杜若身後的原因,那時候哪怕只是看見表面那樣的笑容也覺得能帶來陽光呢。

“我以後也去當個軍人好不好?”這個念頭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最近吧,但是,是什麽時候埋下去的,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甚至已經自己去查了A大的國防生歷年招收名額、分數線和對應排名。

我看到老媽側著身向我望了過來,那眼神大概是因為雨水,在我的眼中看起來格外模糊,她還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然後抽出了一張紙輕輕擦了擦我臉上的雨水,似乎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自己把傘扔到了一邊。

她沈默著笑了笑,我撐起我手邊的雨傘,終於沒有雨再落在臉頰,剛剛的雨水已經被老媽用紙擦幹凈,但是臉上卻熱熱的。

我彎腰,伸過手,抓著老媽的手臂,“走吧。”

她點了點頭,轉身前還不忘給永遠留在這裏的人一個溫柔的摸頭殺,就像他以前對家裏的兩個小公主做的一樣。

我伸手撩了撩自己額前被打濕的碎發,有些涼,被我撩到了耳後。極端的溫度和極度敏感的皮膚剛一接觸,就引起了戰栗,就像身體的連鎖反應一樣,整個人在這個時候才感覺到了這降雨帶來的降溫。

“想好了嗎?”

我在這溫柔的聲音中晃了下神,這才像是被另一種溫暖包圍了全身,老媽的手挽著我的手臂,回去的時候是她站在了我的傘下。

她微微垂下頭,似乎是在看自己的鞋子上沾上了的泥濘,那鞋子她每年只穿一次,經典的運動牌子和款式,老媽以前總拿這個嘲笑老爸,誰第一次送妻子鞋子不送高跟鞋結果送運動鞋?

隨著時間,最先看起來老舊的是款式,現在已經是整雙鞋了,不知道還能再被這雨水摧折多久。

原來她那時候也不過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女人,甚至在那之前,她都是被寵愛著的更像個小姑娘的女人。

“嗯,”我點點頭,“決定了。”

大概是沒有遺傳多少老爸的隨和,反而是繼承了老媽性格中很大一部分執著,她很清楚這一點,並沒有開口勸我放棄的打算,相反的,卻是留下了一句:“好啊,那一樣要好好努力哦。”

沒有決定能對所有人公平。

電話響起,我看了一眼,劃向了掛斷。

老媽笑了,“今天早上的第不知道多少個電話呢。誰呀?”

我無奈地看了老媽一眼,沈默著沒有說話,走到駕駛座車門前看她先打開車門上了車,這才準備向後座走去。

車門關閉,發動機啟動的聲音。

“我們少女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她打趣的聲音就在我的身前,像是這是再普通的一天和我的一段再普通不過的對話。

20160404,今天沒有和周懷瑾聯系,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心情,總覺得亂糟糟的。

若是,我也像老爸一樣呢?忍不住去想,又忍不住苦笑,我什麽時候也想這麽遠了。

似乎每年到了今天都會格外壓抑,那種平靜中壓抑著的翻騰情緒,像是有能把一切掃落在地毀滅撕毀的沈痛欲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