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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鎖文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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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是夠放心,竟信你這小東西能踏踏實實跟我拜堂成親,天底下敢這樣做的人怕只有公主一位。”

若是那時她與他拜堂,做一對和美夫妻,結果未必差於現在。兜兜轉轉那樣久,該遇到的還是會遇到。

她給自己三年的時間完全擁有這個男人,他的心他的人。但他也需要有人為他傳宗接代,衛泱知道自己的身體,若想要為他生子,陪他一生,實不是一件易事。

就完整地擁有他三年。

河邊吹來涼風,一縷雲遮月又散去,不必憂愁未來戰事,不必顧慮至親變作至疏,連同明日食何餐飯,睡幾時醒都不必想。

那慣了殺伐的將軍似只溫順綿羊,躺在懷裏,舔舐芬芳。衛泱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像一只忠心的大狗。

“小時候母親對我嚴苛,若練武練不到最好,兵書背不下來,就罰我朝北邊跪整整一夜。我也從未怪過她,只知道自己活著就是為了要給烏桓報仇,重建烏桓,母親到死都沒這樣抱過我。”

不計他那些混蛋事,還是惹人心疼的。

“乖,從今以後有我疼你,誰敢欺負我家的大狗我找誰算賬去。”

“除了你還有誰敢欺負爺?”

明月高懸,見證今夕的纏綿,這般平淡的日子原來只有一人可贈與。

正是一統北方的好時機,青原郡乃北方重鎮,不可不得,慕湛沒能在平城休息太久又需出征,帶十萬大軍,氣勢巍峨。最好的結局是溫家人降了,不懂幹戈。

出征前一天,劉尚到府上商事,為謀青原郡太守一職,他話裏意思再明確不過,慕湛裝不懂,只收禮不留人。

等劉尚走後,衛泱從屏風後出來,清點過劉尚送來的兩只金如意,一張奔馬圖,嘖嘖稱奇,這劉尚可真是把家裏的寶貝全搬到了平城。

青原郡是她的故土,怎能讓劉尚那樣的人守著?衛泱頭一個不同意。劉尚這人她也清楚,典型的小人做派,慕湛過去與他同朝為官,不會不知道。

叫人把劉尚送來的禮收了下去,衛泱又趕走烏蘇這幫閑人,這才從懷裏拿出一只荷包,無聲系在慕湛腰間。

也分不清繡的是花還是一團紙,針腳淩亂,線頭也糾纏,可不像衛泱能做的出的。

“我也就這手藝了,你不要嫌醜,也不要嫌丟人,裏頭是我以前在寺廟裏求來的平安符,弄丟了就不要回來。”

浣溪宮沒能送出去的,北峰山沒能送出去的,終於有機會送給他。

慕湛掂起那只荷包,咂咂嘴,“是不怎的精細,你也不用會這些不正經的玩意兒,你喜歡畫畫寫字的話爺把當世名家都給你捉過來,喜歡吃給你請最好的廚子,你不喜歡的通通不許碰。”

“名家之所以是名家,不僅在於技藝更在於氣節,你要想坐穩這一方霸主的位置可得改改過去的惡習,到底是個當主子的人,鎮日和土匪一個樣。”

“可不是?爺一年裏有六個月在剿匪,剩餘六個月跟四方的外族人打,你以為當兵的各個都像朝廷裏養的那些孬種一樣?沒點兒匪氣怎鎮得住敵人?”

“那也不準在我這裏做土匪,討厭死你這野蠻勁兒了。”是戰爭還是養民她不與他辯,她只要自己的小日子過得舒坦就夠。

“那就讓你見識見識何為真土匪。”說罷一把把她扛上肩,走向裏間。

陽光明媚的大下午好生折騰了一陣,衛泱被他的唇舌完全掌控,失去自我,怕他做更無恥的事,氣都不敢喘。

作者有話要說: 節日快樂呀

☆、回家

陽光明媚的大下午好生折騰了一陣,衛泱被他的唇舌完全掌控,失去自我,怕他做更無恥的事,氣都不敢喘。

她渾身上下都濕透,喘息不斷,手指抓亂他的髻,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

“為夫是不是土匪?”

她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慕湛盯著她亂掉的發髻,拿掉她都上的簪子,青絲散落而下,像只深林中未涉世的小鹿,單純靈動,誰不喜愛?

他起身去舊衣裏搜尋,終找到那只被她舍棄的鐲子,拿過來重新套在她手上:“你要再敢隨意取下來,就剁了你這只小手。”

那只小手握在掌中軟綿綿的,他欲往身下帶,衛泱急忙撤了回去:“二哥他們還在等你呢,你...你別亂來。”

“等我回來慢慢收拾你。”

衛泱對□□仍有懼意,那事簡直太難堪,她根本難容下他,有一日不小心撞見慕嫣洗浴,又借了冊子來看,才知自己那處與旁人是不一樣的,這等私密的事都被他曉得了,她在他面前越發無地自容。

慕湛這一走,在府裏雖留下不少侍衛保護,下人數量也比以往更多,可她總覺得空蕩蕩的,每日做夢都不盡興。

正值快無聊頭頂的時候,下人傳話有人求見,她不知自己還剩幾位相熟的人,叫烏蘇領她去見。

慕湛待她好,特地將身邊的大總管給她使喚,烏蘇於她有氣,又討厭她又怕她,往日能少在她面前出現就絕不出現,除非眼下要見外人這種逼不得已的情形。

這一見,則是天大的喜事,萬沒想到衛儀與畫扇會尋來。

“南邊兒都知道鮮卑人死在將軍手上,奴婢琢磨著將軍應是找到了小姐,一路打聽,終於尋到了小姐。”

烏蘇看不慣女人哭哭啼啼的樣,躲在一旁。衛儀是個強壯的青年小夥,個頭正是上竄的時候,不論走哪裏都招人註意,烏蘇思索再三,這小子是衛家的人,留不得。衛泱先一步將衛儀帶下去說話。

那少年一眼不吭,唯獨眼裏有怨,衛泱無法裝作不懂他的意思,連她自己也是怨自己的。

“你若仍想回衛家,我幫不了你也做不了主,若願繼續留在我身邊,便不要再想回南邊的事兒。”

“小姐忘了是誰害咱們顛沛流離的?就是這幫蠻子!要不是因為他們,我們也不會離開東陽城!留在這裏,豈不正是茍且偷生?”

被一個毛頭小子訓斥,衛泱不怒反笑:“真瞧不出衛儀小哥還是個鐵血丹心的。”

轉頭又問畫扇:“現下沒別的人了,是誰帶你們找到這裏的總可以說了吧?”

畫扇看了眼衛儀,衛儀正要制止,畫扇已全盤托出:“是淮南王府的舒嚴舒公子。我們逃到巒河沿岸,恰逢淮南王府派人救災接濟難民。舒公子認得衛儀,我們與他說明情況,他便帶我們北上,說是...找到小姐,送小姐回國公府。”

“他現在人呢?”

“在客棧住著。”

衛泱想到如今慕湛和淮南王府的關系,說不上好壞,淮南王擺明在慕湛與衛家之間持中立態度。慕湛與淮南王交惡,若知舒嚴偷潛入城,那虎狼一樣的人能放過舒嚴小綿羊?慕湛人雖不在,但平城的事少有瞞得住他的。

衛泱大膽決定將舒嚴請入府裏來住,以絕日後慕湛再來猜忌,且叫他大大方方住進府裏,慕湛反倒不敢對他下手。

烏蘇自是不同意的,她並沒經烏蘇來辦這一件事,而是等衛兗從軍營回來直接跟衛兗說了這事,衛兗若下令,烏蘇不能不服從。

她不知這樣做是否周全,但既然與慕湛做了夫妻,事事需坦誠,她當即提筆寫信告知舒嚴的事,卻不知從何開始寫。

這是她第一次寫家書給他,心思有千斤重,太鄭重只怕叫他得意,遂先告知了家中事,由吃穿用度到庭前花謝,不分巨細,又叮囑他照顧好自己,末了才提了舒嚴的事。

她自己都不滿,這顆心自他走之後滿滿的都是他,半點自己也沒有了,想當初是多討厭他,怎就叫他鉆了空子占了她心裏的位置?

想到此,更恨他厭他了,怎會有一人奪去她所有理智?於是在信的最末畫上一只王八,負氣寫了三個字:討厭你!

夜裏畫扇為她送來肉沫粥,文火熬了兩個時辰,稠度正正好。

“小姐是真不打算回衛家了嗎?”

畫扇是難得的體己人,這一年的遭遇只有她最清楚了,相識雖不久,但卻能交心。

“回去也無我一席之地,朝堂上下皆知我與慕湛關系,反倒給衛家招罵名。我竟也做慣了慕夫人,千年修來的共枕緣,若這樣舍棄...怕餘生都會心有不甘。”

“小姐向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底,總是委屈自己。”

“東陽城那場禍事,論根源是我作孽,其實那日...我存著僥幸,想再見他一面的,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我與他如今前嫌盡釋,是難能的福分,衛家...只當沒有過我這個不孝女罷。”

“小姐這樣好的人,將軍一定會珍惜的。”

舒嚴被請到府上,衛泱盡主人之誼設宴招待,席上將舒嚴送畫扇衛儀前來的事說得一清二楚,在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讓舒嚴沒有再動任何心思的餘地,也擺明了說舒嚴是恩人,慕湛府上的人需保他平安。

衛泱沒能給舒嚴單獨見她的機會,舒嚴見她態度明了,只好作罷。

舒嚴臨行前衛泱去城門口送他,也是當著烏蘇的面同他寒暄幾句,再沒多餘的語言。望著馬車揚塵而去,她獨立在城門,任突來的烏雲遮蔽晴空。

她在太學與世子們一起念書,只與舒嚴交好,並無其它朋友,如今和舒嚴也是稱不上朋友了...她從小寂寞,如今卻更寂寞了。

府裏有了畫扇,人人都有口福,山珍海味都比不得。衛泱卻突然吃齋念佛了起來,原來是那烏龜王八蛋行軍時吃不上好的,她每日也吃不下飯,簡直如同中了他的蠱。

九月初,慕湛派人接她到青原郡,戰事已經了。打了三天,溫之謙派人使節去求和,歸降慕湛,隨後與夫人自縊家中。

衛泱趕到青原郡,正是溫家夫婦出殯的日子,她哭不出來,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只是悶得慌。別人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為溫之謙夫婦燒完紙,回到青原郡舊居,慕湛已派人清掃完,與她八歲那年離開時一模一樣,連幼時的皮球都擱在原位。

她躺在母親居室的床上,偷了半日的閑,快近天黑畫扇來催她用膳。

青原郡慕府的下人還有許多未換的,一個個面孔熟悉而陌生,她似入錯了夢。

各地官員擁慕湛為王,他之前在朝廷號北陵侯,如今便是北陵王,比過去更加意氣風發。四方人都在催他入住青原郡的舊宮,他卻賴在慕府舊居不肯走,深夜夜潛偷香竊玉,受了美人一個耳光不止,還險些被割掉老二,好不委屈。

知道她心情不好,也順著她。屋外風吹草動聽得一清二楚,還有彼此的心跳呼吸。

他慣玩弄她的辮子,三千煩惱絲似一張網纏在他心上,此生逃脫不了。

替她拆了辮子又再重新編上,無聊的游戲怎麽都玩不夠。

換往日她一定生氣,可今日卻好安靜,萬物無聲息。

三更天,傳來更夫清亮的聲音,衛泱淡淡道:“謝謝你帶我回家。”

兩年前的九月,他與她跨巒河,翻重山,來到青原郡,初相識,一個勝一個大膽,如今卻都小心翼翼的。

“小湯圓兒,你我可真是只認識兩年久?我怎覺得像是認識了你一輩子?”

她嗡聲細語,大約是上輩子就相識了吧。

要不怎會天南海北兩個人,屢次三番遇到,大千世界遇過那麽多人,怎麽偏偏是對方?

知道她與溫家情誼,慕湛不敢多提,陪她去上墳時也是安安靜靜的,他難得話少。他敬佩溫之謙氣節,卻不敢茍同,亂世當前,當屬命最不值錢,亦最珍貴。他惋惜,青原郡這重要的地方,除溫之謙,他想不出第二個能管理這裏的人。

溫之謙年輕時不過一介文弱書生,屢次錯過被舉薦的機會,後來衛烆掌青原郡兵權,溫之謙被衛烆看中成為幕僚之一,一生守護青原郡,效力衛家。三個兒子全部戰死,幼女也因病身亡,夫婦二人孤苦無依,唯有青原郡百姓是其家人。

慕湛始終不懂為何有人為氣節死,而無人為氣節活。

衛泱倦困在書房睡著,慕湛將一幫前來商量正事的幕僚全都趕了出去,生怕驚擾她美夢。

她在他心裏是易碎的珍品,或許內韌,他承擔不起試探的滋味。

衛兗見他如此細心方才能將衛泱交予他。

若以挑妹夫的眼光來看,慕湛哪一處都不稱合格,但衛泱意屬於他。

原本選定拜堂的日子,因溫家夫婦的去世變得遙遙無期。又逢長公主忌日,衛泱日日抄經,過上清心寡欲的日子,急只急慕湛一人。

他因公事不能時時陪伴衛泱,多的時間都是烏蘇陪著,據烏蘇匯報,她每日也只是去母親墳前坐坐,嘮叨半天,並無其它。

這日他從軍營裏回來她恰好也是剛剛回來,兩人正巧隔著一道回廊的距離,相望久久,她突然跑上來抱住他,比以往每一次都更要用力。

☆、誓言

又到滿地黃葉時間,中原是蕭瑟景象,而草原上卻正是好時節,草木青黃,格桑花遍野,處處見牛羊漫步,處處聞牧笛悠揚。

烏桓的族人隔二十多年再回到故土,一生流浪的游牧人,也需回歸一處長久的居所。

衛泱之前在木那塔所見也不過一部分烏桓的族人,在離青原郡不遠的烏坦草原上還有更多他們的人。

慕湛三天兩頭往草原上跑,她懷疑他在草原上藏了相好,夜裏他酒醉歸來,非逼他說清楚草原上有什麽好看的。

能有什麽好看的?最美的景色哪比得上眼前的姑娘?無非是如今烏桓人好不容易團聚,族裏有許多事商討,都需他做定奪。本應該是帶她去見族人的,但衛泱跟他之間的情仇是無法三言兩語解釋給族裏人聽的,想她估計也不願再應付人,就沒帶她去。

“男人的事兒你別操心,你愛去哪兒就讓烏蘇帶你去哈,反正青原郡你比我熟。”

“你們男人除了吃喝嫖賭能有什麽事?”她負氣,將枕頭扔進他懷裏自己轉過身去。

半晌也不見身後人來哄,衛泱這才回過身,見那男人竟然就抱著枕頭,衣服都未脫就入睡了。她嘆息,倒真是越來越忙了。

叫醒他,逼他去沐浴,不慎沒逃出魔爪被拉進浴池裏,又費了半晚上的功夫才回到屋。

“你最近好忙啊,都沒來得及看我的彩禮。”

“你倒是將一個步驟也不省。”

衛泱趴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道:“我也不能空手嫁你...那你多吃虧。”

慕湛沒深究衛泱話裏的意思,能娶到她這個人得到她的心,於他已是此生最大的福分,別說她那高不可攀的出身,即便她是個和他一樣出身的,即便她一無所有,即便她沒了這副好容貌,但只要是她這個人,永遠是他在高攀。

第二日一早,徐勝帶著百擔糧與北方七郡的糧商們來拜訪,慕湛恍然大悟昨夜衛泱說的彩禮是什麽回事。一大早不見她人影,都說她老早就出去了了,誰也尋不到。

徐勝道:“小姐正在城門侯著王爺。”

慕湛正好要出城去草原,簡單收拾了下,怕她久等立馬趕到城門口。

秋夕黯淡,青原郡今日陰天,天色晦暗,只有不停的西風。

一人一馬在城門口,似一幅塞上名作。

“來的這麽慢...是烏龜嗎?”

永遠別指望她能說關於他的好話。

烏蘇些人都在丈遠的地方外侯著,他貼近她的身,高大的身影完全將她掩住。

“烏龜有爺快?”說罷咬一口那誘人耳垂。

衛泱才明白他的“快”為何意,罵了句不害臊,羞赧轉身,待臉上紅暈退去,才道:“我從未送過你禮物的...”

視線落到那匹紅鬃馬身上,“比不上你之前騎的,但也是稀世名品了。”

“你真是...”溫暖帶著酸澀,像洪水突發,吞噬他,“小湯圓兒,你要敢對其他人這麽好,爺剁了你手腳,再毒啞你。”

他這語塞的模樣衛泱頭一次看,稀奇極了,學他慣有的樣子用勾起的指節敲他額頭,再學他一貫蔑視的語氣:“傻樣兒。”

他恨不得就帶著她駕馬狂奔去天盡頭,永遠定格這一刻。

越往北走視野越開闊,天越清朗,風夾雜著曠野與青草味道,白雲漂浮,遠處山丘明暗不斷變換著。

衛泱從沒經歷過這樣幸福的時光,可以全身心地依賴一個人,全身心投入一片風景中。

二人就在玉瑯河邊呆到夕陽,日西去,雲霞變幻出人間描繪不出的色彩,只剩天,只剩地,但求此刻一生。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每對難分戀人的癡夢。

遇見過壯烈夕陽,歷經過刻骨銘心,你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故事。

“打遼東的時候困在白浪河,啃光了河岸的樹皮,喝光了白浪河的水,險些以為打不贏了。應王那龜孫子躲在山裏不出來,只能與他硬耗,沒想到那孫子先倒下,才贏了這場仗。我也想過要是當初死在白浪河,你會更風光嫁給別人,也許等你老了,兒孫滿堂時,根本記不得還有我這個人。”

“說什麽呢...”

“我自上戰場第一天就在與天爭命,日後如何亦不能向你保證。”

事到這一步,成與敗完全是級與級,成,得天下,敗,賠上千萬條命。

“你不用向我保證什麽,慕湛,以後也不用你與天爭命了,反正我最閑了,我和老天爺搶你,你信我...誰都搶不過我的。”

她固執地說,如同不懂世事的孩子堅守不能放手的寶貝。

慕湛伸手去揉她頭頂的發:“蠢丫頭。”

那也只在他面前蠢。

夜裏到了烏桓人的部落,沈寂許久的草原再度熱鬧起來,夜裏篝火笙歌,祭奠月神。

有孩童見到不認識的姑娘,忙跑過來伸手要糖,衛泱早有準備,將青原郡買來的糕點給他們拿去分,慕湛趕到她身旁,拿鞭子趕著這幫小屁孩:“滾一邊玩兒去。”

草原上的小孩最怕叱奴叔叔,一哄而散,有多遠跑多遠。

有一半人都是衛泱在木那塔相處過的,都不是生人,赫連家的孩子都會叫阿媽了。

最親切是蘭姨,一見衛泱激動地說不出話,唯有熱淚盈眶。

衛泱這才明白為何他們對慕湛如神一般信仰。

若自己曾因戰亂流離,在有生之年,因一人的努力報了血仇,回到家園,她亦將他當神看待。

族裏還有她不認識的長老,衛泱見他們面色嚴肅,便不怎麽靠近。和蘭姨赫連嫂子絮叨了近半個晚上,衛兗趁夜趕到草原上,男人在一塊兒除了喝酒還是喝酒,衛泱也不管慕湛喝多,反正他皮糙肉厚,喝多了頂多摔幾個跟頭。

倒是衛兗,其實最易喝醉,怕慕湛沒輕沒重灌醉衛兗,正想上前阻止,已有人先一步送上醒酒湯。

是個胡女,容貌談不上美,但身形姣好,自成風韻。

她滯了滯,又坐了下來。

夜裏隨慕湛回帳,一盆涼水潑在他臉上喚回他清醒。

“我問你,今日給我二哥送醒酒湯的那姑娘是怎麽回事?”

“你是指圖蘭?哦,她從小和我們一起長大,一直喜歡叱羅的。”

“她就是圖蘭?”剛好與阿六敦意中的姑娘對上號。

慕湛徹底醒過來,突然變得兇神惡煞:“你是不是嫉妒了?”

衛泱推開他:“我嫉妒什麽?”

若衛兗那時肯放下仇恨帶她走,結局會天差地別。

“圖蘭是個好姑娘,但配叱羅還是差了些。”

“他是不會和圖蘭好的。”

“你果真了解他。”醋意蔓延。

“阿六敦喜歡圖蘭,我二哥心裏兄弟比什麽都重要,怎麽會...”

她沒了音,一直不解的事都在這一刻徹底恍悟。

圖蘭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拜訪衛泱,衛泱不用想也知道她是為何而來。她不知為何突然拘謹了起來,總覺得心裏有愧。

“我帶了些自己做的奶酥,也不知道公主吃不吃得慣。”

衛泱莞爾:“我已不是秦國的公主,嫂子不介意就叫我一聲妹子罷。我在青原郡長大的,小時候時常吃奶酥。”

圖蘭見她不像傳聞中那樣刻薄難接近,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衛泱一起床就不見慕湛人影,反倒是她先問圖蘭:“不知嫂子有沒有見到慕...見到我夫君和叱羅將軍?”

“倆人一早就出去了,他們經常這樣,去哪兒都不跟人說的。”

“哦...”衛泱語重心長,真不知慕湛和自己是夫妻還是和衛兗是夫妻。

漢家的美人到底怎麽看都看不夠,圖蘭見衛泱眉眼都似畫一般,自己都看癡了,也難怪叱奴不惜被她所傷也依然喜歡她。

“我聽說叱羅在中原的時候,和妹子最是相熟。”

“他是我二哥...自然要比旁人都熟悉。”

圖蘭微微一笑,古銅膚色的臉上泛起紅:“還以為公主是很不好相與的,今日一見,才知道您是好人,叱羅他沒有受苦。”

衛兗怎能算沒受苦呢?衛泱對他可真稱不上好,而是衛兗永遠在滿足她無理的要求,不論何事都遷就她。

他這輩子唯一沒有遷就她答應她的,就是帶她離開一事。

“我已打算與阿六敦成婚禮,希望妹子能和叱奴一起前來喝我們的喜酒。”

“啊...一定會的。”

一往情深,總是經不住時間摧殘。

衛泱在族裏轉了一圈,終於知道那些子長老對她的恨意何來,他們一直認為她當初殺了慕湛,是慕湛僥幸才逃過一劫。

慕湛沒有提此事,她也不會再提,如今這樣相處是她最想要的,不需要再有過去的事來打擾他們。

若她當時並沒選擇那樣的做法,又會是怎樣的結局?

或許與他一起被亂箭射死,或許眼睜睜看他死,然後十萬玄鐵騎踏破東陽城,卻換不回他一條命。

或許告知他真相,放他走,然後不舍他走,與他一起不告而別。

她選擇了最笨的辦法。

著實是恨著他的,必須用鮮血才洗得凈附著在她心上的恨。

可也確實愛他,當他為她入宮,打開浣溪宮宮門那刻,她已經確定要他活著。

他說的沒錯,她是蠢,她選擇了最愚蠢的方式與他生離,而後,是他扭轉命運,重寫命書。

慕湛衛兗正午時趕回來吃飯,蘭姨煮的羊湯,肉質鮮嫩卻無腥味兒,濃稠剛剛好。

下午慕湛帶衛泱去了一個地方。

☆、墳墓

烏坦草原往北走,是一片無人境,禿鷹覓食,野鶴群生。

“這是賀六渾的墓。”

沒有棺,沒有碑,天地是烏桓人的歸宿,他的後代,是他永遠的豐碑。

“他是叱羅的父親,算是我的舅舅,卻更像我的父親。我的騎射都是他教的,我敢說論騎射,你父親衛烆是天下無敵,但賀六渾絕不比他差。”

衛泱雖未見過賀六渾,也未聽過他完整的故事,但一個令慕湛敬佩,令梁玉到死都畏懼的男人,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是烏桓人的英雄,那年漢人攻打烏桓,他被漢人射成馬蜂窩,面目全非,我和叱羅被藏在狼窩裏,才逃過一劫。我們在暗無天日的狼窩裏呆了五天五夜,被回來覓食的母狼發現,險些成了狼爪下的獵物。後來又找遍了整個草原,才在亂葬崗找到賀六渾的屍體。我們將他帶到此處,任禿鷹將他啃噬盡。整整三十天的時間,我和叱羅只能以狼肉為食,我們發誓,若能活著走出草原,定要踏平漢人的土地為烏桓人報仇,卻都無視了自己身體裏的漢人血液。”

“是漢人是烏桓人又有何區別?都有善惡,苦的都是百姓。”

慕湛寵溺地摸摸她的頭發,只覺得她認真的模樣乖巧極了,真像只狗崽子。

衛泱頓了頓,又說:“其實...我答應過北平王不告訴任何人的...當時宮裏來人接我,臨走前,北平王托我好好照顧你的。或許他這些年對你的冷淡,何嘗不是另一種保護?”

慕湛沈默,任風穿過二人的間隙。

他問:“那你呢?恨你阿爹嗎?”

衛泱想了一陣才點頭,“真的好恨好恨...恨他為何...為何每一次都舍棄我。”不過她眼中又有燦若星辰的光,將他攬進懷抱裏:“慕湛,他們欠我們的,我們互相補償。”

多難得她才會說出這種話?是把命都交付,才如此信賴。

“傻孩子。”

他眼底寵愛泛濫成災。

回到部落,高野過來附在慕湛耳邊說了幾句,慕湛叫衛泱先回帳篷裏去,自己到了深夜才回去。她疑心他去會想好,留燈等到深夜,只是沒等到他自己就先困得睡著了。第二日一大早又不見人影,衛泱便去找赫連嫂子家的小兒子玩兒。

小小的家夥走路都走不穩,已經開始學著跑了。赫連嫂子發愁道:“一看又是個野性子。”

衛泱不禁想到自己,也曾孕育過一個小小生命。

晚上慕湛回來,她認真對他說道:“我們要個孩子吧。”

慕湛對那愁人的玩意兒道沒幾興趣,他只對創造孩子的過程有興趣。

兩人心思各異,衛泱想,自己身體恢覆地這樣好,或許也是有可能再有身孕的吧,畢竟大夫都只說難壞上,又沒說懷不了。

慕湛想,既然你都說了,我也得賣力一些,每天晚上都做造子運動你可滿意吧。

慕湛如今最愁苦的事有兩件,一是攻河西,二是族裏的小孩都叫衛泱姐姐,卻叫他叔叔,輩分全亂了。

到了俘虜營裏,高野發愁:“主子,他還是不吃不喝。”

慕湛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桌子,木桌無情砸向被鐵鏈束住手腳的俘虜。那人也不吭聲,靈魂出竅,只剩軀殼。

慕湛見他沒甚反應,不怒反笑,蹲在他身前,用鞭子擡起那張面目模糊的臉:“你是不肯寫信給慕沂,是怕他救你,還是怕他不救你?”

“不寫就不寫。過兩日正好是我那大哥生辰,高野,砍他右手,給北平王府送去。”

“呵...”一直沈溺在死寂中的男人這才出了聲,“慕湛,你喪盡天良,可顧終有一日遭報應?”

“我等你化鬼前來報仇。”

紙筆仍在面前,那人右手拇指無法彎曲,只能拿左手來寫。

離開營帳,他心事重重,身後高野不解:“即便慕沂有龍陽之癖,他與賀笙近八年不見,賀笙如今不過是個廢人,可還能在他心裏占一席之地?”

慕湛無聲,回到自己屋內,衛泱正抱著赫連家的小奶娃一勺一勺給他餵羊奶。她一雙笑眼彎彎,時時都是明媚春光。

將她從泥土裏挖出,他也在場,那模樣他絲毫不願回憶起來,未比他摧殘下的亡魂境地好。

為保護她這一刻笑顏,他唯有踩著所有人的屍體站在最高處。

赫連嫂子見慕湛來,抱著小兒子告辭,衛泱聞他一身血腥味,去給他拿新袍子,可還沒起身就被人帶到木床上,剝去所有遮蔽。

突如其來的暴虐向她示威,她回憶起剛剛嫁去武威城的日與夜,無不是在這樣的惶恐中度過。

她試圖叫他的名字,喚起他半點理智。

除了無情還是無情。

耳光落在他臉上,他望著眼下狼藉,她幾乎體無完膚,渾身都是紅紫的勒痕。

道歉說不出口,抱著她細膩吻盡她臉頰淚痕,一雙小手反攀上他的背:“我好疼的。”

他發了狠,白森森的牙咬在她肩頭:“乖乖聽我話,哪兒都不準去。”

她苦澀,還能去哪?天大地大,無她容身處。

回到青原郡,惠城將領姜豐年攜麾下萬人與嬌妻歸降。

姜豐年擅守不擅攻,慕湛正需這樣的人才,又難得是個審時度勢的,能委以重任。

夜裏設宴款待,又以美女相贈。

國色天香的雛兒怎的都招人喜歡,姜豐年撇下妻子,徑直奔向廂房。

慕湛舉杯敬那“大度”賢妻:“嘉運公主好氣量。”

“年老色衰,留人不住了。”那女子淺笑,誰說年老色衰?分明風華正茂,舉手投足皆是貴氣,舍此佳人擁它人而去,才是庸人。

“公主自謙了。”

“嘉炎小表妹可好?”

秦宮出來的人,各個都是舊識。

慕湛道:“她不愛這種熱鬧,在屋裏歇著。”

總不能直說她今夜出去看唱戲了,等她長大太難。

同是秦宮出來的,命怎如此不同。嘉運的笑容比酒苦澀,卻看癡一幫百八十年沒見過女人的光棍兵。

“嘉炎從小好福氣,有姑母那樣的好母親,又有父皇和姑父寵,我們這幫親生的帝姬從未得到的,她總能輕而易舉擁有。望王爺好生對待嘉炎。”

嫉妒從一開始便生出,只到今日,才悔恨是天意不公。

當年聽聞她被許給北陵侯慕湛,那人又是烏桓餘孽,哪個受冷落的帝姬不曾感激上蒼?可如今,半壁江山於她唾手可得,另半壁江山又是她娘家的人,怎能不妒恨?

慕湛道是:“不勞嘉運公主費心。”

衛泱仍不知這位暗暗嫉妒自己的表姐已來了青原郡,只聞她自和親前往羌地,西羌滅國後便沒了蹤跡。

一個好看的女人,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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