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曉逗了小孩幾句，走到病床前看著莫向明：“爸，您今天覺得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莫向明搖了搖頭，用手指指自己那條傷腿：“本來也沒多大點事，這醫生就是小題大做，非要我留下來多住幾天，這多住幾天又能怎麽樣，不是浪費錢嗎。”

莫曉笑了笑，伸手給他捏捏腿：“讓您住就住，不就是多付幾天住院費，費不了多少錢的。”

“唉，人老了，不中用咯，磕磕絆絆的總能出點事。”

莫曉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多年辛勞已經有些微微佝僂的腰背，還有鬢邊開始花白的頭發，心裏頭一酸，忙站起身轉移話題：“爸，我媽呢？”

“媽剛才出去買飯了。”

旁邊的莫生生突然站了起來，兩只大眼睛輕輕給他使了個眼色，拉著他的袖子晃了晃：“媽去了好久了也沒回來，我都餓死了，哥，咱們一起出去找媽吧。”

莫曉知道這小子肯定是有話跟他講，點了點頭，攬著他的肩膀往外面走。

兩人來到走廊，把病房的門給關好，莫曉這才回頭看著他：“小機靈鬼，想跟哥說什麽。”

莫生生踢著腳尖，表情似乎有些糾結，猶豫了一會才擡頭看著他：“我今天剛放學過來的時候，看到媽一個人偷偷摸摸的到醫院附近的銀行去了一趟，你說她是不是……”

莫生生沒有把話說完，但莫曉也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他的神情冷淡下來，微微皺起眉頭：“我知道了。”

莫生生看著他的表情，有些擔心的拉拉他的袖子：“哥……”

“哥沒事。”莫曉搖搖頭：“你先進去陪爸吧，我在這坐一會。”

莫生生看著他，確定他沒什麽異樣後，這才不舍得回了房間。

莫曉在外面坐了又有半個小時，才看到提著幾盒飯姍姍來遲的劉瑛，她看到莫曉似乎楞了一下，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不過轉瞬便被掩蓋了下去，笑著走到莫曉跟前。

“曉曉來了，剛好媽買了飯，還有你愛吃的牛肉面呢，進去跟你爸吃吧。”

莫曉卻沒有站起身，看著她輕輕搖頭：“我來的時候吃過了，媽，你坐下來我們聊一聊吧，我有話跟你說。”

劉瑛楞了楞，提著飯盒的手緊了緊：“可是媽要給你爸還有生生去送飯……”

“只說幾句，耽誤不了太長時間的。”

莫曉拉著她的手，把她手裏的飯盒接下來放到旁邊，擡頭看著她：“坐吧，媽。”

劉瑛瞅著他的表情，知道這次是真的沒法拒絕了，在心底默默的嘆了口氣，拍了拍衣服慢慢坐下來。

“有什麽話跟媽說啊。”

莫曉摩挲手裏的手機，看著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面無表情的那張臉：“我今天出去借錢了，親戚朋友們能幫的都幫了，不能幫的咱們也不能怪他們，加在一起大概湊了有二十萬，媽，咱們家的存款還有多少？”

劉瑛聽到他問這個問題，肩膀無意識的抖了一下，含糊不清的回答：“老樣子，家裏用錢的地方多，有，十萬左右吧……”

“是嗎。”莫曉扭過頭：“存折應該在您身上吧，您給我看看。”

“曉曉啊……”劉瑛沖他討好的笑了笑：“這存折媽天天看，有多少錢還能記錯不成，放心吧，不會……”

“我只是看看，媽，您不放心我嗎。”

莫曉打斷她的話，一雙眼睛直直的看著她。

劉瑛被他盯得渾身都不自在，右手不自覺的放在旁邊的包包上，糾結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慢慢垂下了肩膀，眉眼間都是疲憊。

“媽知道你想說什麽，曉曉，媽也沒想瞞著你，是，我剛才是去給你姐轉錢了，雖然我知道現在是你爸做手術的事情當緊，可是我也不能放著你姐不管啊，她一個人女孩子，在美國那麽遠的地方，孤苦伶仃的已經夠讓人心疼的了，現在只是要點錢而已，我這個當媽的能忍心不給嗎。”

“所以你就拿給爸救命的錢去給她胡亂揮霍嗎。”

“我……”

劉瑛被她一句話堵得無言，嘴巴張了張，還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莫曉冷笑一聲，靠在身後的墻上，仰頭看著頭頂慘白的天花板：“我今天去找大伯借錢，他說你去年從他那拿了三萬，還有小姑，前前後後也給了你兩萬有餘，如果不是爸這回有病，您還打算把這事瞞我們多久。”

劉瑛沒想到他連這事也知道了，忙著急的坐直身體想要跟他解釋：“曉曉啊，這事是……”

莫曉輕輕搖了搖頭，並不打算聽她繼續說下去：“媽，我知道您從小就疼莫小百，她聰明，漂亮，長大後更是考上了美國的名牌大學，從小到大承載了街坊鄰居多少人的讚美和誇譽，您以她為榮，自然多偏愛她一些，這些我跟生生都不會在意，只是您再怎麽縱容她也該有個限度，像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由著她任性，不是在幫她，反而是在害她，你到底知不知道！”

“媽知道又怎麽樣！”似乎是受夠了被莫曉這麽一邊倒的數落，劉瑛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她猛地站起身，聲音不自覺的拔高：“這個家向來是由你爸當家做主，就算他現在病了也由不得你來這樣教訓我，我是你媽！莫曉，你媽我就算再沒用也還是你們的媽，你姐她一個人在外面辛苦求學，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像她學習就算了，反而處處阻撓媽照顧她，你姐姐對你做了什麽，你要這麽恨她！”

“我恨她？”

莫曉似乎聽到了很可笑的事情，他看著面前神色有些失控的女人，明明是他最熟悉的面孔，可此刻卻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莫曉忽然覺得身心俱疲，他嘆了口氣，把口袋裏的卡拿出來：“這是我今天籌到的錢，加上家裏剩下來的應該有三十萬，剩下的我會再想辦法，媽，把存折給我吧。”

劉瑛現在已經冷靜了很多，她看著自己的大兒子，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憔悴的神情，心裏忽然一疼，這孩子明明還是個學生，本該是最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因為要承受家裏的重擔而被迫成長，自己剛才還那麽不理智的沖他大吼。

劉瑛心裏愧疚的厲害，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曉曉，媽剛才太激動了，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其實這次媽也只給你姐打了3000美元，我想著，想著你爸的病要60，60萬呢，媽這輩子也沒看到過這麽多錢，與其去湊這個可能一輩子都湊不齊的天價數字，還不如先解你姐的燃眉之急，所以才，所以才……”

“好了。”莫曉已經不想再聽她說什麽了，表情冷淡的向她伸出手：“把存折給我吧。”

劉瑛楞了一下，低頭看著面前的那只手，猶豫了好一會才從包裏把存折拿了出來。

莫曉接過存折，站起身不再看她：“時間不早了，進去陪陪爸吧，我還有事，明天再過來。”

“曉曉……”

劉瑛想叫住他再說些什麽，卻只看到莫曉單薄決絕的背影，她頹喪的跌坐在長椅上，忍不住捂著臉痛哭起來。

莫曉離開醫院後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他也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麽，要去哪裏，只是單純的不想待在醫院裏，迫切的想要從那裏逃開。

他討厭醫院裏的一切，不管是慘白到沒有一絲生氣的走廊和病房，還是濃烈刺鼻讓人覺得窒息的消毒水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厭惡和惡心，只要一進到那個空間他的肚子就止不住的覺得抽痛。

莫曉不知道這只是單純的生理反應，還是肚子裏那個小東西在向他抗議，因為他曾經不止一次想要到醫院把這個對他來說像噩夢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剝離。

或許是感應到自己的存在受到了威脅，所以這小家夥才會在他每次去醫院時拼命的向自己發出抗議吧。

想到這裏莫曉心裏突然湧出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異常強烈的感覺到有一個鮮活的生命緊緊的跟他聯系在一起。

再加上這次他爸爸突然病倒的事情，讓他突然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生命來到這個世上，並且想要努力的生存下去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情，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否定他的存在。

想通了這件事後，莫曉的思緒便突然明朗了起來，像是有一陣強風突然吹開了蒙在自己心頭的那片陰雲。

與此同時他也突然想起，那個霸道又無禮的男人跟他說過的那些話，以及，那個看似可笑荒誕的交易條件。

莫曉承認，他當時是太過激動和憤恨了，咋一見到那個在一夜間改變自己命運的男人，他滿腔的惱火和憤怒，以至於在跟他交涉的時候全然沒有一絲理智可言。

現在過去了這麽些天，他的情緒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麽激進和憤怒，再加上家裏突然的變故，莫曉雖然不想承認，可是他卻清楚的知道，現在擺在他面前，唯一，而且最便捷的解決方式到底是什麽。

他把一直放在口袋裏不曾丟掉的名片拿了出來，低頭看著那上面的一串數字，眼神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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