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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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誓後第三日,一入夜,阮白便變作了原形躺於床榻之上,而明空則坐於一旁打坐。

阮白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尾巴,並目不轉睛地望著明空。

他希望自己能快些睡過去,但他的一雙眸子卻不肯離明空分毫。

須臾後,他暗道不好,背過了身去,同時以八條尾巴將自己死死地裹住了,生怕被明空發現了去。

明空已將內息運轉了一個大周天,正要起身,卻倏然發現阮白吐息不穩。

他趕忙到了床榻邊,又令阮白轉過身來,問道:“你可有何處不適?”

阮白猝不及防,佯作鎮定地道:“我並無何處不適。”

明空盯住了阮白道:“你勿要騙我。”

阮白堅持道:“我當真並無哪裏不適。”

明空指了指阮白的尾巴:“春暖花開,你何故用尾巴裹著自己?”

“因為我喜歡用尾巴裹著自己。”入春後,阮白便再也不曾用尾巴裹著自己了,他明白自己所言毫無可信度。

明空自是不信,伸手欲要撥開阮白的尾巴,一探究竟。

阮白猛地從床榻上下來了,由於尾巴過大過多,他瞧起來宛若一條蠶,白白胖胖,且極是笨拙。

明空見狀,擔憂更甚。

阮白未及反應,已被明空抱入了懷中。

他不由渾身瑟瑟,向著明空哀求道:“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明空疑惑地問道:“你為何求我不要管你?”

阮白想不出合理的理由來,遂咬緊了唇瓣,沈默不語。

明空將阮白抱回床榻上,一手按住了阮白的心口,一手去撥阮白的尾巴。

一條、兩條、三條……

阮白掙紮不休,絕望地啜泣著。

明空收回手,安撫地撫摸著阮白的毛腦袋:“你到底有何事瞞著貧僧?”

“我……”卻原來明空並未發現自己對其發情了麽?阮白松了口氣,但他亦清楚除非自己立即離開明空,或者與明空分榻而眠,不然自己遲早會暴露的。

究竟是被明空發現好些,還是自己坦白好些?

阮白苦思良久,才松開了自己的尾巴,又用毛爪子捂著毛臉蛋道:“不要討厭我。”

明空愕然,繼而道:“你且化出人形來,貧僧帶你去……”

阮白知曉明空要說甚麽,打斷道:“我不要去。”

明空揉著阮白的毛耳朵:“忍著對身體不好。”

阮白含著哭腔:“可是……可是我不願與生人做那事。”

明空無奈地道:“但你一時半會兒如何能尋得到兩情相悅之人?”

阮白變回了人形,又大著膽子牽了明空的手,覆於其上,軟聲道:“你幫幫我好不好?”

明空大吃一驚,急急地收回了手去。

“是我褻瀆了你,對不住。”阮白清楚自己過界的行為已被明空厭惡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不知為何自己會對著你發情,我自己做時,腦中滿滿俱是你。”

明空更為吃驚了:“你果真該當早些與雌狐貍婚配。”

“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雌狐貍。”阮白又去牽明空的手,卻是被明空躲過了。

明空不懂阮白為何會對著自己發情,更不知該如何處理此事,即刻背過了身去。

“我知錯了,你不要討厭我。”阮白欲要去抓明空的衣袂,未料,明空已在一息間出了房間。

阮白如同被抽幹了氣力般,怔怔地望著屋頂的橫梁,後悔不已。

他適才不該向明空坦白,不知是否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愈想愈傷心,無助地放聲大哭。

倘若不長大該有多好,倘若不長大,他便不會褻瀆了明空罷?

倘若他永遠是一只毛茸茸、軟乎乎的小狐貍,明空便會時常將他抱在懷中,撫摸他的皮毛。

明空立於門口,聽著阮白的哭聲,不覺心軟了,幫一幫又如何?

少時,阮白的哭聲從難以形容的壓抑變得撕心裂肺,仿佛承受了全天下的委屈似的。

明空嘆息一聲,行至阮白面前,啟唇道:“你勿要哭了,貧僧幫你。”

阮白未料想明空會去而覆返,驚得連哭泣都不記得了。

明空伸過手去,輕輕揉捏著,並道:“若是疼了,定要告訴貧僧。”

阮白起初不知該作何反應,片刻後,便由著自己這副身體去了。

他伏於明空懷中,下頜抵於明空的左肩,並用雙手環住了明空的腰身。

他失序且灼熱的吐息一點不落地侵入了明空的耳蝸,明空陡生恍惚,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在做甚麽。

雖然回數不多,他自己是做過此事的,但從未幫過旁人。

許久後,阮白的吐息漸漸平穩了,明空端詳著阮白,登時思及了當年抱住了他雙足的小狐貍。

而今小狐貍長成大狐貍了,眉眼間尚有懵懂天真,卻已是一副惑人媚態。

阮白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明空絞了帕子來為他擦拭,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他從明空手中搶過帕子,羞恥地道:“由我自己來罷。”

“好罷。”明空又出去洗凈了雙手,才回到阮白身邊道,“早些睡罷。”

言罷,他吹熄了燭火,並不再與阮白同眠,而是變出了一張床榻來,和衣而眠。

阮白偷偷地瞧著明空,心亂如麻,張了張口,又闔上了,如此反覆數回,才道:“對不住。”

明空溫言道:“無妨。”

一人一狐再也無話,阮白直覺得自己將要被黑暗吞噬了,用力地蜷縮著身體。

他了無睡意,便這麽睜著眼到了天明。

他背對著明空,他能聽到明空洗漱的動靜,往日,明空總是醒得較他早,洗漱過後,明空便會來喚醒他。

經過昨夜之事,明空還會待他一如往常麽?

不可能了罷?

他自己坐起了身來,卻見明空端著一盆子的水向他走來了。

明空到了床榻前,以慣常的口吻道:“該起身修煉了。”

“嗯。”阮白又驚又喜,穿妥了衣衫,歡快地下了床榻,就這明空端來的水凈面。

明空見此,強調道:“貧僧不曾責怪過你,昨夜之事亦算不得褻瀆。”

阮白凝視著明空,幾近哽咽,拼命地頷首道:“我知曉了,多謝你。”

明空輕拍著阮白的背脊,又將一碗水送到了阮白手邊供阮白漱口。

洗漱後,阮白取了桃木梳,沖到了明空懷中,撒嬌道:“你為我束發好不好?”

明空接過桃木梳,正為阮白梳理著如瀑的墨發,卻忽聞阮白道:“明空,你實在太過溫柔了。”

溫柔?

此前,除卻那人之外,無一人以溫柔形容過他。

於父母而言,他險些成為混世魔王。

於師父而言,他頑劣不堪。

於師兄弟而言,他不好相與,且惡作劇層出不窮。

即便這五百年來,他的性子改了不少,但亦稱不上溫柔。

五百年前的一日,那人臥病在床,一面輕咳著,一面笑著道:“明空,你的本性不壞,其實你很是溫柔。”

作為回應,他利落地砸壞了那人的茶幾。

那人望著無辜碎成了木屑的茶幾,了然地道:“你不會是害羞了罷?”

作為回應,他又利落地掀翻了那人的架幾案。

那人瞧著散落一地的書籍,肯定地道:“你果然是害羞了。”

他矢口否認道:“我才不會害羞。”

那人笑意盈盈著道:“你確實害羞了,因為從未有人誇讚過你溫柔。”

他拿那人沒法子,嘖了一聲,敷衍地道:“你說甚麽便是甚麽罷。”

那人由於患病而面色蒼白,聽得他這般說,蒼白陡然被一掃而空,反是有了神采,進而故意使喚他:“溫柔的明空,勞煩你將我的架幾案扶起來,再將書籍放回原處。”

他認命地做了,將最後一本書籍放好後,再去瞧那人,卻發現那人已然睡著了,日光傾灑,使得那人長長的羽睫在其雙頰印下了兩片陰影。

便是這副景象教他亂了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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