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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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停住了腳步,立於原地聽著裏頭的熱鬧。

明空全然不懂小公子為何不繼續往裏走,催促道:“你為何一動不動?”

小公子難得以玩笑的語氣道:“我並未一動不動,我的心臟不是還在跳麽?”

是了,自己的心臟還在跳,自己尚且存活於人世,應當還能存活四年。

聽得小公子開玩笑,明空覺得有趣,側過首去瞧小公子,映入眼簾的卻是小公子茫然失措的面孔,如同是一個孩子被遺棄在了一片甚麽都沒有的荒地,暫時不會受到生命的威脅,可也不知該往何處去,東西南北皆是歧路。

過了一會兒,小公子便回過了身,欲要往回走。

明空一把扣住了小公子的手腕子,一面將小公子往裏扯,一面道:“你便不會不甘心麽?今日亦是你的生辰,他們只慶祝你三弟的生辰,卻對你不聞不問。你若是走了,除了管家之外,無一人知曉你曾回來過。”

小公子拼命地掙紮著:“不聞不問便不聞不問,不知曉便不知曉罷。”

明空唇角銜起了一抹譏笑:“你不會是怕你父母早已忘記你的長相了,你往裏一站,他們會問你,你是何人,來自於何處,為何會出現在此罷?”

他之所言字字誅心,小公子紅了眼眶,咬緊了唇瓣,一語不發,只是掙紮得更為厲害了。

明空是初次見到小公子眼眶生紅,但心中卻不如何痛快,像是心愛的玩具被人弄壞了似的。

他頓了頓,使勁地將小公子拽到了正廳,廳中酒香四溢,混著菜香,直教人食指大動。

諸人俱在推杯換盞,而小奶娃由乳母抱著,又有四五個大人哄著。

他仍是扣著小公子的手腕子,左足卻利落地將其中一桌子酒席掀翻了去。

諸人猝不及防,紛紛後退,但免不得被酒菜濺上衣衫。

小公子的父親正在這桌敬酒,身上滿滿俱是酒液,厲聲道:“你是何人?”

明空感知到小公子整副身體瑟瑟不止,高聲笑道:“我是你祖宗。”

小公子的父親乃是本地出了名的大善人,人稱“活神仙”,何曾被如此冒犯過,當即怒火沖沖地道:“還不快來人,將這個混小子與他的同伴趕出去!”

小公子聞言,垂著首,低聲與他道:“我們走罷。”

“為何要走?”明空將餘下的酒席一一掀翻了,得意洋洋地道:“你能將你祖宗如何?”

“活神仙”氣得吹胡子瞪眼,指揮著小廝,誓要將無法無天的小混蛋打個半死。

小公子被他的拉扯著東閃西躲,終是受不住了,氣喘籲籲地道:“師兄,你松開我好不好?”

明空本事不小,原是為了戲弄小廝才東閃西躲的,見狀,一手輕拍著小公子的背脊,一手隨意一點,伏於地上的一只鹽水鴨便直直地往小廝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

待小公子好容易緩過氣來,十餘個小廝早已被各種吃食淹沒了。

明空並不滿足,手一動,小奶娃便到了他懷中。

小奶娃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戾氣,當即放聲大哭。

小公子伸手摸了摸小奶娃的面頰,後又百味陳雜地道:“我是你大哥,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見面,亦會是你我最後一次見面,你定要長命百歲,為爹娘養老送終。”

小奶娃被這麽溫柔地摸著臉頰,止住了哭泣,好奇地看著眼前的陌生人。

小公子伸手去摸自己脖頸上的玉佩,欲要將父母給予自己的玉佩轉贈予小奶娃,未料想,卻摸了個空。

——他竟是不慎將家傳玉佩遺失了。

明空見此情景,便知那玉佩想來很是要緊,心中先是充滿了惡作劇成功的快感,而後才升起幾縷歉然。

小公子急欲回無相禪院尋找玉佩,道:“你快些將弟弟還予爹娘,我們這便回去罷。”

“不回去。”明空巡脧著慌亂的小公子的父母,好整以暇地笑道,“想要孩子麽?拿一千兩白銀來換。”

小公子阻止道:“你勿要再搗亂了。”

明空沒臉沒皮地道:“我怎會搗亂,我明明是來慶生的。”

小公子語塞,少時,又道:“你將弟弟還我。”

突然,有一把女聲道:“我兒,是我兒回來了。”

一名婦人隨即沖到了小公子面前。

小公子喊了一聲“阿娘”,便不知該說些甚麽了。

他已在此處許久了,母親費了這許久才認出他,他果然是多餘的。

婦人伸手將小公子抱入了懷中,眼淚濕潤了小公子的脖頸。

小公子明白母親是因為感到愧疚才會流淚,而不是因為想念他。

他覺得心臟發冷,又覺得並不打緊。

他任由母親抱著,闔著雙眼,將面孔埋於母親的心口。

母親身上有一股子的香味,是來自於三弟身上的奶香味。

他猛地伸手推開母親,又將三弟從師兄懷中搶了出來,送到了母親懷中,緊接著,他向母親致歉道:“師兄頑劣,母親勿要怪罪。”

然後,他朝著母親鞠了一躬,又朝著父親鞠了一躬:“生身之恩,此生無以為報,就此別過,保重。”

明空愈發覺得不痛快了,掃過這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又將手邊一只精美的花瓶砸碎了出氣。

這回換成小公子牽住了明空的手,對明空道:“師兄,我們回去罷,我想回去了。”

——我想回去了,此地已無我的容身之所。

但明空卻是不隨他走,他的力氣太小了,根本牽不動明空。

婦人懷中的小奶娃“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乳母道:“三少爺應當是餓了。”

婦人頷首,又朝小公子道:“阿娘去給你三弟餵奶,你勿要走,阿娘有話要同你說。”

母親竟然要親自餵奶,而自己從未喝過母親的一點奶水。

小公子凝望著母親的背影,道:“師兄,我們回去罷。”

“不回去。”明空吊兒郎當地坐在了惟一一張並未倒地的椅上,又對立於一邊的小廝道,“你且去庖廚取一只燒鵝來。”

小廝自然不會理會明空,明空和顏悅色地道:“庖廚在何處?不若我親自送你去庖廚如何?”

小廝未及反應,身體已被明空的內息推著往庖廚去了。

明空從未來過此處,但循著香氣,他很容易便能分辨出來庖廚位於何處。

小廝被內息推著進了庖廚,生怕那個古怪的僧人又對自己做甚麽,不得不提了一只燒鵝。

明空看著小廝奉上的燒鵝,先是撕了一只鵝腿予小公子,小公子不接,哀求道:“我們回去好不好?”

明空發覺小公子已含上了哭腔,心臟一軟,將鵝腿與餘下的燒鵝往小廝手中一塞,又一扯邊上用作裝飾的地幔,擦凈了雙手,便到了小公子父母面前:“你們當真不要這個兒子了?”

倆人皆是沈默不語。

明空淡淡地道:“你們二人,雖是他的生身父母,卻未盡到為父為母的責任,實在可恨。”

小公子不知該當說些甚麽,默默地扯著明空的衣袂。

明空將自己的衣袂從小公子指間扯了出來,又牽了小公子的手,罕見地以溫柔的語調道:“我們回去罷。”

“嗯。”小公子心中對於父母依依不舍,但又不想太過難堪,立即轉過了身去。

婦人方才餵完奶,見長子一副再也不會回頭的架勢,沖到了長子面前,哽咽道:“抱歉,全數是阿娘的過錯,是阿娘沒有給予你一副健康的身體。”

小公子仰起首來,註視著母親,搖首道:“並非你的過錯。”

他能感知到母親的傷心,但母親雖然傷心,卻不曾想過要挽留他,他果真是多餘的。

婦人像是罪犯得到了寬恕一般,當即松了口氣,眉眼舒展。

小公子瞧了瞧母親,又瞧了瞧母親懷中的嬰孩,疏離地道:“阿娘保重,三弟保重。”

他隨即與明空出去了,他踩著微涼的月色,道:“玉佩不見了,我的阿爹阿娘亦不在了,師兄,從今往後,我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明空聞得自己莫名其妙地道:“你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們不要你我要你,至於玉佩……”

他到了適才買燒雞的店家,又從懷中取出銅板,將玉佩換了回來。

小公子看著失而覆得的玉佩,不久前的感動一掃而空,氣呼呼地道:“原來是你偷了我的玉佩!你果然是大壞蛋!”

明空被小公子捶打著,並不覺得疼,反是沖著小公子咧嘴笑道:“就你那餓了一日的力氣,打人打得較被蚊子叮重不了多少,還是省省氣力罷,不若我們先去用晚膳?”

小公子將自己的玉佩死死地攥在手中,引得明空取笑道:“我既然還你了,便不會再拿走你的玉佩。”

“哪裏是拿走?你這明明是偷!”明空正嬉皮笑臉著,實在與一身的僧衣,頭上的戒疤不般配,乃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為不要臉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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