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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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姓名:王安梓;”

“年齡:三十五;”

“死亡時間:二零一七年八月一號上午十點三十七分;”

“死亡原因:墜樓身亡;”

…………

陳妝沒聽完,關上門,一臉冰霜地走出來。真是晦氣,居然要她替王安梓的家人來聽這個鬼東西。

聽說吳文今天要回去,陳妝還得去機場送一送他。昨天若不是他幫著算出角度和高度等那些覆雜又精準的數據,少爺的餘生估計就真會被王安梓毀掉了。

當然,少爺能不能挺過目前這一關還不定。萬一他不願意醒來,或者是直接瘋了,她們這些人也沒辦法。

最令陳妝後怕的,是喬忍縱身一躍那瞬間。

她怕許易欽臨時找來的那些人手裏的發射.器發射得遲了哪怕一秒,沒來得及拉開那張軟纖繩網;也害怕劉之旭的人沒能在那些狙擊手開槍之前找到並制住他們。

整件事都有驚無險,遺憾的就是沒抓住連明的人,也沒找到有力的證據。

而王安梓,看著撬開天臺門沖到頂樓的警察,在被終身□□之前,選擇了墜樓而下。

倒是比他父親明智一點。

傷得最重也最無辜的,可要數小張了。去機場接個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撞了車,到現在還昏迷不醒。

許易欽坐在程惜的床邊看設計稿,時不時擡眼看一下他一直緊閉的雙眼。

這兩個人的波折也真是多,如果這就是談戀愛,那他還是一輩子不要談戀愛好了,看著都心累。

但許易欽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情感讓他羨慕並向往。那種把一個人當全部的感覺,於世間大多數人都觸手難及。

那時喬忍是真的跳下去了啊,沒有不甘的猶豫,只有絕望的愛戀。

他在對面樓層看得心驚肉跳,突然明白了什麽叫用情至深。

要知道,並非所有性情中人都能深情,其中占大多數的,是濫情者。

人們往往撒大網,撈小愛,一輩子也難以體驗所謂深愛與真愛。

感情裏的王者,全都是賭徒。

他們敢拿一生的情愛,去賭一場最漂亮的花開。

許易欽的眼神在設計稿上游離了好一陣,再擡眼去看程惜時,發現他已經醒來了,垂著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人向來高傲得很,心思縝密又深沈,單單在喬忍這件事上,就避無可避地中了王安梓的圈套。

見他身上那流風回雪般的狂妄突然隱匿不見,有那麽一瞬,許易欽還是不習慣的。

其實昨天只要稍稍鎮靜一點,他自己就可以不經歷那種看著喬忍“死去”的、無法言喻的、致死的悲痛。

許易欽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看見兩行淚從程惜垂著的眼眸處流下。

許易欽:“…………”

能不能不要這樣啊程大爺?

父母一夜雙亡,作品被盜取,設計學院進不去,雙手畫不了,胃疼到上手術臺,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在美國那麽黯淡無光暗黑艱難的時光裏,許易欽都沒見他有一刻軟弱過。

現在居然哭了……

他不會安慰因受重傷而哭泣的男人啊……

而且還是一個倨傲如斯、步步為王的男人……

本來準備好了的解釋,在他的眼淚面前一下子變得哽在喉中,許易欽開不了口了。

他想了想,幹脆碰碰運氣看看新聞上還有沒有重播。

正好,有個本地衛視,畫面剛轉到他跟喬忍打電話那段,鏡頭取得有點混亂,那位女記者的嗓門太大,報道內容有點不著調。

“……現在消防員正在樓下空地緊急布控救生氣墊,中信集團也沒想到,這棟今年六月份才完工的摩天大樓居然被…………”

“關掉。”

程惜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天生的磁性音質都被掩蓋了,漫著濃郁的傷痛與灰敗。

“真的要關掉啊?”許易欽不太敢不顧他的情緒,又說,“嗯……我承認這個記者的聲音有點聒噪,那要不我調靜音吧,你看看畫面就好,高清畫質……”

許易欽說著,就調了靜音,還下意識閃開了點,誰知道他會不會一下子失控把他揍一頓。

電視上的新聞在無聲地播著昨天的跳樓事件。

很顯然,這個攝影機處在那棟較矮建築物之後,還逆著光,高樓上的那個人周身都閃著日光。

喬忍扔了手機,身子往前傾倒,整個人急速下落,也就短短幾秒,鏡頭突然轉到兩棟大廈間的一張軟纖繩網,也不知何時被拉開的,位置正好拉得那麽對。她的身體重重地落在上面,鏡頭晃了一下,周圍的人手忙腳亂展開營救行動。

然後就是混亂的前後因由解說了,報道了喬忍的身份,與之相關的程家少爺……

許易欽用眼角餘光觀察著程惜的表情,他似乎反應不過來怎麽回事,臉色煞白又轉青,瞳孔緊緊地收縮著,身下的床單早就被他的雙手揪得不成樣子了。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蒼白小臉,問:“她在哪?”

這人額前的黑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許易欽有點鼻酸,說:“……隔壁病房。”

突然失去,又被突然被告知重新擁有。無異於從溫暖的人間跌入十八層地獄,又突然從地獄升入無上幸福的天堂。

許易欽不知道一般人經歷這種種會如何反應,但他只聽見醫用膠布被猛然撕開的聲音,然後看見程惜拔了手上的輸液針頭,腳步有點踉蹌地往病房外走去。

他的背影,閃著光。

我明明,看見你墜落下來了,像驚鴻翩落。

那一刻,我也被宣判了死刑,餘生都無愛。

程惜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隔壁病房的,他腳步虛浮,內心激蕩,那麽近的距離,卻仿佛走了一輩子。

病房門被推開,容姨看見一身病號服、臉色泛青的他,喊了一聲“先生”,忍不住替他們慶幸,又心酸。

躺在床上的那個身影落入他的眼中,程惜的心停跳了半拍,爾後劇烈如擂。

世上還有比他更幸福的人嗎?

一定沒有了。

“她……”喉間哽咽,他一下子忘了怎麽說話。

“喬小姐沒什麽大礙,只是昨天沖擊力大了些,當場暈了過去。”

容姨看他的雙眼盯著床上的人一動不動,想問問他的身體狀況,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再說,退了出去,給他們留空間。

淺藍間白的寬松病號服把程惜修挺的骨架子襯得更為養眼,黑發細碎,面容冠玉。只是大起大落的心情使得他的臉色實在差,憔悴疲憊。

昨天倒下時,瀕臨死亡一般的痛感還清晰得很。

他站在那裏,心中漫過很多雜亂的情思,全都繞著她在轉。

程惜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也決定了很多事。

很奇怪,人生中絕大多數的大徹大悟都是發生在飽嘗傷痛之後的。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心電圖,走過去站在她床邊,低頭凝視著那張蒼白而脆弱的臉,整顆心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程惜本能地想俯身去抱抱她,一時卻有點手足無措。

天地間,也就只有這麽一個人,系著他全部的愛欲情念。真不知該怎樣寶貝著,才是最寶貝的姿態。

昨天她站在上面時該有多害怕,雙腿該有多軟。可又為什麽要說那些話來讓他難受?

那時候,你真的有那麽想死嗎?你真的可以讓我一個人獨活嗎?

挑最高的樓,是要讓我的一顆心生生碎成粉末嗎?

我深知你的心千瘡百孔,我拿著餘生來溫暖你,為什麽這樣你都還不願意?

程惜在她床頭坐下,輕輕架起她的上半身,摟在懷裏,靜靜坐著,靜靜感受這失而覆得的狂喜從心間漫過的感覺。

愛著她,讓他有時候怕自己的理智不夠用,有時候又怕自己太過理智不夠瘋狂。

喬忍覺得胃裏空空如也,特別餓。

意識模糊間,回到腦海裏的第一個畫面,是自己跳下去前一刻,站在樓下的那抹黑色身影,纏繞著濃重的絕望。

眼未睜,淚先流。

手背上有溫熱的液體砸下來,神思游離的程惜瞥見那兩滴淚,心跳突然加速。

他俯首去查看懷中人的面容,顫著音喊她:“喬喬……”

喬忍閉著眼意識不清地“哼哼”了兩聲,程惜以為她身上哪裏不舒服,邊拉了鈴,邊抱著她輕輕搖。

醫生護士一行人趕來,急急診了一遍,沒發現什麽異常。

昨天送到醫院來就立刻做了全身檢查,高空摔下,即使被彈性極好的纖繩網接住,也有很大可能造成腦震蕩,或者傷到肋骨之類的。

但所幸,喬忍哪都沒傷到,只是暈了過去。

“她剛剛哼了幾句,是不是疼?”程惜現在是真的怕極了,就擔心醫生不仔細。

“也有可能是胸口疼,這是高空摔下後難以避免的。”醫生收起儀器。

“怎樣才能讓她不那麽疼?”

“正常休養,過幾天痛感就會消失。”

“還要幾天?!”

他的語氣不好,周身氣場也冷。醫生冷汗涔流,低頭應道:“……是的,還————”

“好餓……”

病房裏的聲音全都頓住,靜得詭異。

然後程惜懷裏的人又低聲怨了一句:“死了居然還會餓……”

眾:“………”

喬忍睜開眼,面前是放大的俊顏,熟悉到讓她心痛。

程惜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輕聲問了一句:“你醒了?”

她望著他,瞠目結舌老半天,終於哭出來,傻傻地反問他:“……你、你也死了?”

她是閉著眼跳下去的,哪知道自己根本沒觸到地面,只感覺到一陣強力沖擊,之後便沒了意識。

程惜把額頭抵在她的額前,啞著聲回她:“嗯,我殉情了。”

喬忍完全怔住了,清淩淩的雙眼直直瞪著他,眼圈還紅著,裏面有驚訝有後悔有難過,唯獨開心不起來,眼淚流得更兇。

程惜不忍心了,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騙你的,小傻人。”

他貼著她的臉頰,細細密密地吻她的頸部,不輕不重地咬她的耳朵,溫溫柔柔地摸著她的腦袋。

他真怕自己突然控制不住,像她一樣哭了出來。

喬忍擰著眉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擡起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了一下。

程惜阻止不及,看她咬完之後重新呆住。然後又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心裏晃晃悠悠的。

最後摟著他的脖頸哭了起來,邊哭邊喊他的名字:“程惜程惜程惜……”哭腔狠重。

他發現,這人不管是求饒還是撒嬌,無措還是激動,都喜歡或習慣性喊他名字,喊起來沒完沒了的,偏偏把他的一顆心熨帖到極致。

就這麽喊一輩子才好呢。

程惜剛想拎開她,讓她吃點東西,卻聽見她說了一句:“才發現我也是上帝的寵兒。”

這樣的話讓程惜的心裏發酸,他找到她的下巴,低下頭咬了一口,“上帝不配,你是我一個人的寵兒。”

喬忍笑了,鼻音厚重,“你這樣鄙視上帝,以後他不會讓你進天堂的。”

“我不屑去他的天堂,你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她的腦袋還是犯懵的,兩人安安靜靜抱了一會兒,程惜突然想起什麽,把她拉開,兩手扶著她肩膀問:“記得你是誰嗎?”

“怎麽又是這個問題?”喬忍低下頭,有點沮喪地小聲說,“……我沒瘋。”

“我害怕,”輕輕擡起她的下巴,程惜要她看著他的雙眼回答他,“快說。”

“……喬忍。”

“芳齡幾何?”

她忍不住笑,邊笑邊說:“小你兩歲,二十有四。”

“婚姻狀態。”

“丈夫就在我眼前,”她一通笑,彎腰倒進他懷裏,“你是不是故意的呀?”

“這問題該我問你才對,”程惜拎開她,把自己心中的不解和後怕傾倒出來,“你昨天站在那裏,說那些話,從那上面……跳下來,是故意在剜我的心嗎?嗯?好讓我餘生都無心而活?”

喬忍被他一問,很多東西才一下子湧進腦海,“那時候他們拿槍瞄著你啊,難道你還不知道?”

她見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不可置信地用食指指著他說:“啊……程惜,你、你居然也有這麽後知後覺的時候……”

又說:“天啊,我一下子覺得心理平衡了,揚眉吐氣了。”

程惜拿下她的手指,心裏頭盈盈繞繞,原來他漏了那麽多嗎?整件事都不是那樣?

他看了喬忍一眼,不打算細問她,這人劫後餘生,該好好休養,剩下的事交給後知後覺的他就好了。

“不是喊餓嗎?先吃點東西。”程惜壓下心頭的雜緒,給她盛粥。

喬忍邊點頭邊在床頭翻了一遍,又在桌子上看了一圈,爾後想起自己的手機落在包包裏,便問他:“程惜程惜,林奎奎和我媽都安全嗎?”

他皺眉,這事還牽扯到她們?

敲門聲響起,陳妝適時地進來了。

“少爺,喬喬,你們都醒了。”陳妝見這兩人都有點懵,便先把最重要的事匯報了出來。

“喬喬的朋友和母親都安然無恙,因為王安梓的人在看見喬喬跳下去之後,就傳遞了信息,那些殺手都撤了。那時候瞄著少爺的狙擊手被劉之旭的人及時制止住了。而且,王安梓後來墜樓身亡。”

程惜完全不知道這些東西,臉色頓時變冷了一個度,眉也鎖得不能再深。他讓容姨進來照顧喬忍,讓陳妝出去跟他說。

站在病房外聽了許久墻角的許易欽也被拉過去“開會”了。

喬忍咬了一口蘋果,若有所思地托著腮回想自己落地的瞬間。

她問容姨,自己是不是落到了那個救生氣墊上;容姨說好像不是,新聞報道上說,是落到了兩棟樓之間的一張網上,陳妝小姐和吳先生他們臨時弄出來的。

喬忍手中的蘋果滾下去,再問不出什麽來了,只感覺程惜身邊的人……都好強悍。

她和那個吳文連面都沒見過呢,沒想到還被他救了。

“所以,你們就讓我看著她跳下去?”程惜斜斜倚在白墻上,雙手環在身前,目光涼涼地看著面前的兩人。

“………”陳妝不敢說話。

“……是。”許易欽勉強答了一句。

程惜垂眸,問:“什麽時候知道的?王安梓的事。”

“喬喬被他們挾持著上了中國尊……那會兒。”許易欽那時正開著車趕去他們原定的地點,正好看見喬忍跟一個陌生男人一起進了那棟大廈。

“吳文呢,哪來的電腦?”程惜說著便自嘲地笑了一聲,“連他一個躺在醫院的病人都知道,只有我一個人……成功地上了王安梓的當。”

直到剛剛他還以為,昨天的喬忍真的是……瘋了。

“聽說是讓護士從醫務室偷偷抱來的筆電。”其實陳妝自己也不太相信吳文的行徑。

“他倒是有本事。”他的語氣酸到極點。

許易欽:“………”

陳妝:“………”

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一個本性高傲狂妄的人蒙在鼓裏,否則結果就是被他用眼神、用語言、用行動,正著反著酸一遍。連自己也不放過,自嘲起來,叫旁人都替他心酸。

但是只有程惜自己明白,即使他們幫了他天大的忙,也無法對他當時的驚懼做到感同身受。

他們不是他,怎知喬忍跳下來那一刻,他也是差點死了的呢?

“小張的手術怎樣了?”

啊,程大爺你終於想起自己那位最無辜的助理了啊?許易欽在內心為小張委屈,說:“額角縫了針,手上紮了些玻璃碎片,性命無礙,但還得住院觀察。”

“幫我跟喬忍辦出院手續。”

吩咐下這一句,程惜剛想轉身進去,又想起什麽,眸裏不自覺地流轉著寒光,“劉之旭說那天撞上他們的車跟連明有關系,去查一查。”

“是的,少爺。”

陳妝也很想揪出這個連明,這個人,上次證監會的人去基金會調查的事,就是他幫的王安梓。

“喬小姐,你那時站在那頂上,心裏就不慌?”容姨有恐高癥,光想想都快嚇破膽了。

“慌!我老慌了,但是現在想想也挺好玩的。”喬忍笑了笑,接過她重新削好的蘋果。

“好玩?喬忍,你哪來的膽?”

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程惜,冷不防反問了一句。

“沒、沒膽………”喬忍裝傻,試圖轉移話題,“那個,你———”

“容姨。”他打斷她的話,面色明顯有點冷。

容姨會意,擦了擦手便走出去,幫他們關上病房門。

喬忍放下蘋果,低下頭絞手指,心裏惴惴不安,不就開了句玩笑話嗎,他這又是怎麽了呀?

“擡頭。”

聲音也這麽冷。

她擰緊了眉,順著他的話,擡頭去看他,“程———唔……”

程惜扣著她的下巴,狠重地吻下去。他心裏也不知道什麽感受,不氣她,倒像是氣自己。

氣這個無能為力的程惜,氣這個總是將她置身險境的程惜。

真的……很討厭。

喬忍仰著頭,有點喘不過氣,剛想伸手去推他,他卻及時把她放開了。

程惜站在床邊,把她攬進懷裏,說:“我以後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世界的險惡。”

頭正好靠在他溫暖柔軟的腹部,喬忍伸出雙手環住他精瘦的腰,“是我太笨了,總拖你後腿,讓你辛———”

“還說?”

腦袋上猝不及防被敲了一下,她小聲申辯了一句:“可這是事實嘛……”

“我不喜歡聽這樣的話。”

“哦。”

程惜勾了勾唇角,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他已經換上日常的襯衣西褲了,喬忍還穿著一身病號服,站在床上,能看見他烏黑漂亮的頭頂。

“身上有沒有哪裏疼?”他幫她理了理衣襟,把她折起來的衣袖輕輕拉直。

“全身都疼。”

程惜垂著眸,眉目如畫。握著她的肩膀,問:“這裏?”

“嗯。”

捏了捏她的細胳膊,“這裏?”

“嗯。”

他又撓了撓她腰肢,“這裏也疼?”

喬忍怕癢,無賴地抱住他,笑著說:“騙你的,壞人!”

“騙子還敢指責別人是壞人?”程惜攔腰抱起她走到窗邊,嗅著她長發間的牛奶香味。

喬忍整個身體豎直懸空著,腰間被他抱著,雙手環著他修頎的脖頸,她低頭對他說:“程惜,你好高。”

“你才發現?”他淡笑,把她放在窗邊桌子上坐下,自己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兩人正好平視。

程惜解著自己鎖骨處的襯衣扣子,似笑非笑的眼眸可以把人的魂魄勾去。

他笑她:“哪像你,童話世界裏跑出來的小矮人。”

“我哪裏矮?也有一米六五了好不好。”喬忍反駁著他,眼睛盯著他修長十指解扣子的動作,吞了吞口水。

為什麽他隨意什麽舉止都可以這麽優雅呢?這就是貴族氣質嗎?真叫人沮喪……

程惜突然覺得好笑,“小我兩歲,差我二十厘米。”

“然後呢?”她不服氣了,說得好像多吃一年飯就可以長高十厘米一樣。

“沒然後,”程惜把自己脖子上的玉墜取下來,朝她勾勾食指,“傾過身來。”

“你、你要把這送給我呀?”

“我以為我的動作已經明顯到不用解釋了。”

上半身稍稍往前傾,喬忍撐在桌面邊沿的雙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她很激動。

程惜給她戴上,邊幫她撥出被銀鏈壓住的長發,邊說:“這不是什麽傳家寶,你可能要失望了;不過我很喜歡。”

“我不失望,我更喜歡。”

喬忍近距離地看著他的冠玉容顏,雙眼彎起來。

她知道,他對這玉墜不止是喜歡。

這條用銀鏈吊著的玉墜,從她認識他起就見他戴在脖頸上了。若非什麽心愛之物,又怎麽會戴這麽多年?

程惜見她神情歡喜,想了想,還是跟她說了。

“是我在巴黎的一個地下藝術館買回來的,用我第一次參加國際美術比賽拿到的獎金。戴了十五年。”

喬忍撫著碧瑩瑩的玉墜,垂首笑著說:“程惜,我真榮幸。”

其實心裏已經酸到想哭。

他本是天生的藝術家,對藝術的一顆赤誠之心能把人灼傷,偏偏被命運開了這麽大的玩笑。

忘了敲門沖進來的許易欽剛瞥到那邊抱著深吻的兩人,就趕緊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關上門。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呼氣,天啊,這兩個人真是越來越奔放了,這還是醫院呢。

晚上回到家,有一大堆公事等著程惜處理,喬忍萬分怨念地看著他進了書房。

她覺著,自己也該趁著年輕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最好是一些可以讓自己永垂不朽的事。

當然,日後某天,當程惜聽到“永垂不朽”一詞時,無聲而又不以為然地笑了。

喬忍坐在客房的桌子前,把自己大學時的願望和興趣都羅列在紙上,而後發現,她的願望永遠無一例外全是跟程惜相關的——“站到與他比肩之處”、“找到他”、“靠近他”、“跟他告白”、“做他女朋友”、“嫁給他”、“給他…………

她拿手捂住自己的臉,天吶,喬忍,你大學時的願望很野很直白很不矯情嘛!

接著她的話,有磁性悅耳的聲音悠悠響起:“給他生小孩,跟他一起經營一個家,做飯給他吃,與他環游全球,幫他———”

“程惜,你壞蛋!什麽時候進來的!”

程惜手裏的紙被她迅速抽走,喬忍已經臉紅耳燙到不敢看他的地步了,直接拿著紙鉆進桌底下。

他倚著桌子笑得肆意,聲音裏都滿是笑,他說:“喬喬,截至目前,你已經成功實現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你怎麽不敲門!偷看別人的東西不是正人君子的行徑!”她捏著發燙的耳垂指責他。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程惜把桌底下的人拎出來,摁到椅子上坐下。

他雙臂撐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俯視著紅透了臉的她,雙眼亮得不像話。

“我看那上面的順序,嫁給我之後的下一個願望……”他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沈,吐息溫熱,“……是給我生小孩?”

喬忍:“………”

程惜把她整個人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體間,看著她的窘迫模樣,繼續說:“若沒有我的幫助,你對這件事幾乎無能為力。”

喬忍:“………”

“讓我想想,”他用長指點了點自己櫻色的唇,故作思考道,“你是喜歡懷上小孩必經的性.行為,還是喜歡懷小孩這件事,還是單純地只喜歡小孩?”

喬忍:“………”

“可是怎麽辦呢,我不喜歡小孩,只喜歡制造小孩這件事。”

“程惜,我們討論那什麽的時候,可不可以委婉一點、隱晦一點?”

“什麽那什麽?”程惜拼命忍住自己心裏的笑意,“你委婉成這樣、隱晦成這樣,連我這麽聰明的人都聽不懂。還怎麽討論?”

喬忍被他看得全身發毛,把腦袋埋進他胸膛間,悶著聲音罵他一句:“流氓!”

程惜抱起她,笑意從唇角溢出來,“走吧喬喬,跟流氓生小孩去。”

把床上的某人伺候著睡著之後,程惜掀開被子,披了件深色睡袍,邊打電話邊往陽臺走去。

“吳文。”他倚著陽臺護欄,夜風微涼,聽見信號那端的人應了一聲。

“昨天的事,謝謝。”

——“舉行婚禮時別忘了請我去喝喜酒。”

“好。”掛了電話,他與吳文之間的情誼自不必多說,一句“謝謝”已經是極罕見的了,通常他們都不太習慣說這些話。

程惜想著床上那個人,眼角眉梢都染上蜜意。

10

“少爺,這是最新搜集到的資料。”陳妝把一疊照片和信息記錄呈遞在程惜的辦工桌面上。

他略略翻了一遍,恍然了悟,“怪不得。”

“還有上次吸食□□的證據,”陳妝看了他一眼,試著問,“少爺,要不要一齊曝光?”

“嗯,都放到頭版。”

程惜的確沒看出來也沒意料到,連明跟王安梓是這樣的關系。如果他沒記錯,王安梓是異性戀,曾經還試圖追過喬喬。連明陷進去,也不知是王安梓的有意為之,還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

不過都沒關系,也於自己無關。程惜只知道,但凡傷害過或者威脅到喬忍和自己的人,都不能留著。否則,上一次跳樓的事還會重覆。

程惜的所有溫柔和暖意,只夠留給喬忍一個人揮霍。

剩下的狠厲與匪氣,唯有叫這世界受著了。

手機收到新短信的提示音響起,而且是專屬她一個人的提示音。程惜翹著唇角,滑開屏幕去查看。

——“我知道我想做什麽了,晚上跟你說。”

這不是吊他胃口嗎?小無賴。

喬忍上次說要找點事情做,絕非是開玩笑。雖然那張願望清單被他笑了一通、拿去名正言順地做了些那什麽事。但她是真的在認真思考自己想做的事,用她的話說,是不能浪費她的大好才華。

推了晚上的一個慶功宴,輕手輕腳地打開家門,容姨早就回去了。除了客廳,只有書房亮著燈。

她靠著書架,坐在地板上,正低頭看著什麽,側臉瑩白,弧度柔和。

“我猜猜……”

喬忍被身後突然響起的他的聲音嚇得一驚,拍著胸口怪他:“總這樣悄無聲息,遲早有一天我會成為第一個被丈夫的聲音嚇死的女人。”

“你是女人嗎?”程惜在她身邊席地而坐,擡手揉了揉她發頂,逗她道,“頂多算個人。”

喬忍氣結,也不跟他鬥嘴。從地上堆著的一摞書本中拿出一本給他看。

“你高中的時候不是最喜歡木心的作品嗎?”

程惜翻開看了看,是木心的傳記,還有陳丹青對木心畫作的專題講座介紹。

喬忍抱住他的手臂,雙眼亮亮的,跟他說:“你還記不記得我說的,以後要開一個木心個人的畫作美術館?”

“那你現在是想動手實施了?”

“是啊,”她蹭了蹭他手臂上的衣服,滿是期待、又帶著點小心翼翼地問他,“你支持我嗎?”

“唔…………”他擡頭看著天花板,故意不答。

“程惜程惜程惜……”喬忍邊喊他名字邊搖他手臂,聲音又軟又綿長,喊得他滿心柔軟。

“再喊,再喊我就把你就地□□。”程惜作勢把她壓在書架上,眉間卻有隱隱的笑意在蔓延。

她立刻拿手捂住嘴,清澈如故的雙眼看著他,慢慢彎起來,泛起一圈圈漣漪,好看極了。

程惜放開她,把她腿上那本畫冊拿過來,手裏的筆也搶過來,在上面胡亂塗著。

“只要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真的呀?”

“這麽驚訝?難道我看起來不像是會支持你的人嗎?”他擡手去捏她臉頰。

“不是不是,”喬忍重新抱上他的手臂,笑得燦若千陽,“我就是……突然很感激時光,讓我這麽早就遇見你。往後人生中所有願望和夢想,都深深埋下你的身影。”

“是嗎?那你為什麽不感激我?”

“我、……對你只感激哪夠啊?……我愛你呢。”

喬忍紅了臉,想稀釋空氣中濃稠的暧昧氣息,便抓著他胡亂作畫的手,跟他一起畫。

程惜側頭去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看著兩人相疊的手。

他白皙細長的手指握著筆,她纖纖瑩白的五指覆在他的手指上面。

用他的形和她的力,在畫紙上緩緩而靈活地勾勒出一幅畫面: 熟悉的公交站臺,站在一起的十七歲的喬忍和十九歲的程惜,校服與耳機,路燈桿和晚霞。

“喬忍,我喜歡你。”

“你喜歡我做什麽?”

“喜歡你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

“那我喜歡你,喬忍。”

他與她都想起了,那年暮色四合,街燈乍亮,兩人一起望著鋪滿晚霞的天際,紅了臉。

忍顧來時路,惜朝有幾人?

——喬忍的忍,程惜的惜。

作者有話要說: 美人們,正文已完。

寫新故事時會在微博說一聲。

有事可來微博找我,無事也歡迎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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