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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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忍清醒後的第三個周末,周瞳兮使出了渾身解數,動用了能動用的一切關系,終於拿到程惜住宅所在的那棟大廈最高層的門卡了。

下午,程惜慣常是不在家的,容姨還沒來,喬忍一個人趴在客房桌子上畫設計稿。

周瞳兮滴了卡走進來,四處看了一下,用力吸了幾口氣,感覺這空氣裏滿滿的都是程惜的氣息。

她看了他的臥室,在他床上滾了幾圈。又跑到他書房,東看西摸,直到看見了桌面上一份與其他文件格格不入的心理檢測報告。

喬忍畫著畫著覺得乏了,拿著杯子出來吧臺沖咖啡喝,被坐在沙發上的女人嚇了一跳,爾後才認出是前幾天才跟程惜一起上過新聞版面的周瞳兮。

說起來,喬忍和這個周瞳兮可以算得上冤家了。兩人對了一眼,寒冰三千。

“我聽傳言說,程家少爺在屋裏頭藏了個女嬌娥,原來是真的,原來……竟是你。”

周瞳兮自然而然地從果盤上拿了個橘子,邊剝邊說,“好久不見啊,喬忍。”

盡管心裏非常不舒服,也忍不住猜測她是怎麽進來的,但是喬忍沒搭理她,自顧自地拿開水沖咖啡。

周瞳兮擡眼看了她一下,把身旁的心理檢測報告往桌面上一擱,高調笑著道:“原來你是精神病患者啊,怎麽在上海那會兒沒看出來你是個瘋女人呢。”

全身都突地一抖,喬忍右手提著的開水全淋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背,玻璃杯、小勺、開水壺,一齊落下去,客廳裏響起乒乒乓乓的聲音。

“那看來,程惜也是看你可憐才收留你的吧。”

這句話比之尖刀也不為過,紮在喬忍心上,鮮血直流。

——因為她自己,也確實這麽想過,但一直逃避著。

同情跟愛情長得很像,前者傷人萬分,後者暖人至深。

喬忍待不下去了,潛意識地想逃,她奪門而出,眼前瞬間模糊成一片汪洋。

周瞳兮無趣地聳了聳肩,居然這麽不堪一擊,她都還沒真正開始與她爭奪呢,三兩句話就被說走了。

對喬忍而言,這三兩句話,便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走出大廈,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她沒理,它一直震動。

她又氣又委屈地接通,厚重的鼻音把電話另一端的許易欽驚了一下。

許易欽先寒暄了一句:“喬喬啊,程大爺的病好點沒有?”

“什麽病,我不知道。”

“他前幾天不是又病了嗎?老毛病胃疼胃抽筋啊。”

“…………”

“那你倆進展得怎樣啦?何時準備請我回去喝喜酒呀?”

“你在說什麽啊?”喬忍被他一說,哭得更兇。

就像是,你明明連腳都沒有,偏偏被人問起打算什麽時候買下那雙最新款的鞋子。

心酸到想死的那種傷悲。

“哎,他那什麽堂口組織的事情不是解決了嘛,此時對你應該如餓虎撲狼那般才對啊。”

“什麽堂口組織?”

“咦,你居然不知道?他們的餘黨不是在你中槍之後在醫院挾持了你嗎?”許易欽喝了口茶,瞇著桃花眼,想起什麽,又補充道,“哦,你不會連他跟那個什麽千金假訂婚的事也不知道吧?”

喬忍:“…………”

“你是不是也發現程大爺真的很過分,從來都不跟我們————”“嘟嘟”一陣盲音傳來,許易欽被她掛了電話。

手裏握著手機,喬忍在人來人往的北京街頭蹲下,睜著大大的雙眼想了很久。許易欽說的那些事情被拼湊得越完整,她的眼淚就流得越多越急。

一個步驟緊接著一個畫面,推開,不承認,再推開,死不承認,訂婚,絕口不提。

程惜的每一個舉動都變得解釋得通。

他一個人,擋開了所有危險,承擔了一切罪責。

而她,一直在傷心絕望、肝腸寸斷的她,才是那個一直被保護著的人。

喬忍,世上怎會有如你這般後知後覺的壞人!

反應過來後的第一個動作,是拿手機打給那人,可是一直無人接。

喬忍急急地在通訊錄上找著小張的號碼,淚水滴在手機屏幕上,擦掉又滴下,擦掉再滴下,直到她找到為止。

我知道我漏掉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麽了。

但你還願不願意聽我致你的深刻道歉呢?

我已經失去了喬頌,失去了父母,甚至把自已也弄丟。

我站在天堂門外不斷敲門,神父說主會愛所有人,我想那也包括我。

但果真還包括我嗎?

那我能擁有你嗎?能嗎?

你是我的嗎?

你會是我的嗎?

我想要你是我的呢。

天幕漸黑,北京市最高檔私人會所的頂層雅間內。

這地方不止外表金碧輝煌,內裏更是奢華精致。

劉之旭正在看著號稱世界最頂級調酒師之一的調酒大師耍著技法,他時不時由衷地喟嘆一句。眼角餘光瞥了瞥一直晃著酒杯的程惜,還有坐在他旁邊的胡亂玩著骰子的畢延。

劉之旭知道,他們兩人看似在閑聊,實則分分鐘決定著資金千萬級的投資生意。

程惜身後的投資產業,遍布了時尚媒體、服裝設計、國際藝術、文化展覽等;而畢延,其父親雖然北京市最高人民檢查院檢查長,但家裏最大的產業鏈,卻是文化藝術方面,兩人幾乎一拍即合。

這個程惜,游走在北京的高幹子弟和眾多大集團中間,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

劉之旭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跟程惜這種高深莫測的人打交道,做到各取所需就夠了。

再多的,他要不起。

越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越是明白利益相關這個道理。

角落裏的另一個年輕男人是連明,父親是證監會主席,他朝程惜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繼續窩在沙發上吸著樣式新奇的水煙。這間會所,也是他家旗下的。

一行四個女服務員,進來添了一些調酒物品和橋牌等。

緊跟著她們推門而入的,是著一身休閑長袖運動服的喬忍。

小張從會所大廳一直追著她到頂層雅間門口,看著她就這麽進去了,頓時急得在原地重覆碎碎念:完了完了這下死定了死定了,裏面那都是些什麽人吶,喬小姐居然滿面淚痕地就闖進去了,早知道就不要告訴她先生在這裏了!

喬忍進去之後,也確實怔了一下,因為這雅間裏足足有十來個人,沙發上的個個都衣冠楚楚。

但她只看得見那個習慣身穿純黑襯衫的人。

起初,沒什麽人註意到站在幾個服務員身後的她。

角落裏的連明是這裏的少東家,一看到她的衣服打扮,就知道不是工作人員。

他剛想讓旁邊的一個服務員過去提醒她離開,但細看之下,這個女孩,似乎就是……

“那位女士,你走錯雅間了。”

連明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房間裏的人都聽見。而他的視線,卻是投在程惜身上的。

程惜當然也聽見了連明的話,但他沒分出半點註意力去,依舊低著眸在和畢延交談。

直到她軟軟的、尾音上揚的聲音響起。

“程惜。”

在他心上落下一顆隕石。

喬忍覺得,這是她認識程惜以來最為緊張的一次見面。

因著太過在意,在意到投入了全部情感,喬忍的腿都在發軟,生怕他一個冷漠的眼神就把自己推回地獄。

程惜擡眸找尋聲音的來源,就在那兩個女服務員的空隙間,站在她們身後,米白色的運動服,長發紮在腦後。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其中一個服務員的耳環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睛。

他看見了她微啟的雙唇,沒什麽血色,但是很嫩很柔軟的樣子。

好像,還哭過。

“程惜。”

她又喚了他一聲,左邊那個女服務員終於移開身,喬忍整個人都露出來了。

她抓著自己的運動衫衣角,三分孤勇,七分無措。

雙眼吶,就那麽清淩淩地看著程惜;天地間,她只看得見他一人。

雅間裏的人都看向她,劉之旭讓調酒師停下來,自己拿著酒開始品。

連明的目光在程惜和喬忍兩人間轉了幾回,問了一句:“女士,你認識程少爺?”

喬忍骨子裏是典型的無法無天,只在意於她而言重要的東西。

所以她甚至看都沒看那個問話的男人。

只是,程惜的眸光冷冷淡淡的,雖然看著她,卻依舊坐著沒起身,長腿交疊,眉眼淡漠,也沒說話。

她分辨不出他的情緒,或者說,她分辨不出他此時有沒有情緒。

畢延和劉之旭對視了一眼,劉之旭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不過他們這些人,哪個身邊缺花癡和迷妹?大概只是一個腦子發燒癡心妄想的女人吧。在座的都理所當然這麽以為,尤其是程惜的反應冷淡如斯。當然,除了當事人和連明。

喬忍心裏在發抖,面上拼命維持著不卑不吭,耐心又安靜地等待著。

她在賭,賭眼前這最後一個於她而言無比重要的人,會不會像之前那些至親的人一樣,舍棄她,不要她。

而程惜,從她進來開始就一直冷眸看著她的程惜,他只是想看看,這個被自己放在心上疼著寵著,卻又膽敢跟他冷戰了將近兩周的小女人,站在這裏到底想做什麽。

都想證明自己在對方心中的重要性,誰輸誰贏,別人的判決無效,各自的心說了算。

但是僵持總歸不是辦法,因為連明有點不耐煩了,他又問:“女士,你有在這裏預定雅間嗎?”

喬忍有點慌,手上傳來的陣陣痛感提醒了她。

她在這麽多雙的眼睛的註視之下,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緩緩攤開,然後翻轉過來。

眾人剛瞧清楚那手背上觸目驚心的燙傷,程惜就已經起身走過去了,他抓起她的左手手腕,跟其他三個男人說了聲“抱歉”,就拖著她走了出去。

劉之旭和畢延又對視了一眼,兩人都聳肩,看向角落裏的連明,他……閉著眼聳肩。

沒道理啊,這根本不像他們這類人的作風啊……

又或許,程惜根本就不是他們這類人吧。劉之旭這麽想著,讓調酒大師繼續調酒。

連明心裏明明滅滅的,嘴角揚了揚,過了一會兒,也起身出去了。

腳步一快一慢,身影一黑一白。

他的側臉一如既往地好看,碎發輕輕飛揚,耳廓精致,鼻梁直挺,如斯性感。

許易欽說他前幾天病了,看著好像是清減了不少,怎麽她之前沒註意到?

真絲長袖黑襯衣的扣子為什麽總是扣到鎖骨處?知不知道這樣很想讓人解開來一睹他襯衣下的風光?

抓著她手腕的五指還是如記憶中那般修長又白皙,指節分明,指尖紅潤,天生拿畫筆的手。

可是為什麽他上次畫不出來?回家要好好問清楚。

雙唇抿得這麽緊是不是生氣了?

啊,長眉也蹙著,臉色也不太好,一定是生氣了……

“還要看多久?”

程惜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

喬忍差點就撞在他身上了,低著頭默不作聲。只是看看而已,不痛不癢的,他連這個都介意啊?

程惜感覺自己真是要把一輩子都栽在她喬忍身上了。

她到底從哪裏學的?這麽會拿捏他的一顆心。

怕是早就知道他看見她手上燙傷的那一刻,就會繳械投降吧?所以不知死活地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手露出來給他看。

他在內心嘆了一口氣,垂眸看著她,問:“來這裏做什麽?”

又舉了舉她的手,心疼卻不外露,面上神情維持著淡漠,“手怎麽弄的?閉著眼睛在倒開水嗎?”

程惜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先敗下陣來的那個,但他承認這簡直比他處理過的任何事都難。

抑制自己的情感,很難;掩飾自己的情感,更難。

喬忍眼圈發紅,把手從他手裏掙出來,走近一步,避開燙傷,雙手攬住他修頎的脖頸。

程惜沒什麽反應,垂眼看著她。

由於身高差,喬忍踮起腳跟才能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兩人側臉相貼。

喬忍喉間哽咽,帶了狠重的哭腔說:“對不起,是我不懂事。”

一句話,程惜全軍覆沒。

他啟了啟唇,世人慣用的那些話都太俗,抵不過她的一聲哽咽。

程惜擡起雙手摟住她的背,壓低了聲音說:“怎麽辦,我好想吻你。”

喬忍破涕為笑,放平腳跟,躲進他的懷裏,鼻音厚重,“你怎麽這樣啊……”

“你都這樣了,我還能怎樣?”

他一聽她的那句“對不起”,就知道肯定是有什麽人跟她說了什麽。她也……大概完全醒過來了。

那些事情,若沒人解釋,任誰也想不明白。

“我、我怎樣了?”喬忍發現跟他說話就是在饒舌。

程惜摟著她,不答她的上一句話,而是半哄半誘著問:“喬喬,你都記起來了嗎?”

“嗯。”

“你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嗎?”

“……嗯。”

“那你有什麽想要跟我說的嗎?”

“……嗯?”

程惜輕笑,“傻氣。”

他放開她,牽著她進了電梯。

廊道轉角處,一直看著他們的人,此時完全站了出來。

王安梓一手夾著煙,半瞇雙眼,狠吸一口後扔在地面,用鞋底碾著煙頭。他站在這裏,看著程惜和喬忍消失的方向,整個人就像是由恨意熔鑄而成的。

站在王安梓身後的連明也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電梯裏的兩人手拉手站在一起,目光都看著正前方。

過長的反射弧終於把信息傳到喬忍腦海了,她說:“程惜,我想起什麽要問你的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挑著眉邪氣笑,“你問。”

她舔了舔唇,心臟砰砰跳。

“程惜,你是我的了嗎?”

“你想要我嗎?”他聲音裏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好像怎麽答都會落入他的圈套。

“想要嗎?嗯?”

他的聲音磁性十足,尾音還刻意拉長往上揚,聽在她耳裏,真要命。

喬忍忍不住脫口而出:“想要。”然後她想甩自己一耳光。

程惜撐不住,扶著電梯壁笑彎了腰,眉間笑意洶湧,問她:“在這裏還是回家裏去?”

她漲紅了臉,不知該往哪躲。

程惜重新把她摟進懷裏,輕拍著她的背,說:“好了好了,就算真的想要得不得了,也不能在這裏。乖,我們回家去好不好?”

“…………”

喬忍委實沒臉了。啊,這人怎麽這麽不正經,她的表白如此文藝清新,卻被他帶偏成那樣……

小張看見他們走出來,提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了。

喬忍來北京也有一個多月了,但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北京街頭的黃昏,其實跟廣州差不多,一樣的晚霞,一樣的人頭攢動,一樣的霓虹初上。

她轉頭去看身旁的程惜,莞爾一笑。

因為她還發現,一直困在她心頭的那團濃霧,終於化開了。

就像七年前被他打撈救起一樣,喬忍再一次得救了。

也許她一輩子都得不到所謂上帝的博愛,可是她有程惜啊。

自此往後,她可以以另一個人為主軸而活著,不用再去辛苦探尋什麽生命的終極意義。

她累了,不想掙紮,也無力氣再折騰自己的靈魂。

她願意以程惜的雄心為雄心,以程惜的熱血為熱血——這不是妥協,而是另一種歸宿。

愛著一個人,讓自己變得完整。喬忍想要享受這樣的感情,超越愛情的感情。

從此,她有自己的守護神,她也有她的王。

進大廈的電梯前,喬忍想起什麽,拉住程惜,同時痛得眉目糾結在一起,因為她用了那只燙傷的手去拉他。

“急什麽?”

程惜抓起她的手腕,面上責怪,實則心疼。喬忍不管,那件事讓她如夢初醒,也讓她心裏存留著疙瘩。

她說:“今天下午周瞳兮進了你家。”

“難道那不也是你的家?”程惜最聽不得她這種刻意與他拉開距離的話。

喬忍沒答他,繼續自己的重點。

“她……是不是關系到你的工作啊?”

“你還關系到我整個人生呢。”

她拽住他的手臂,正色道:“我很認真。我出去的時候,見她就坐在客廳。她知道門的密碼啊?”

喬忍見他隱隱笑著,就是不答自己的話。她心裏頭的吃味也湧上來了,酸酸地問了一句:“還是你告訴她的?”

程惜但笑不語,看著她一個勁瞎猜。

“我上回,還看見你們的照片登在新聞版面了。”

喬忍心裏真的很不是滋味了,低頭小小聲補了一句:“我會吃醋的。”

“你已經吃醋了。”程惜毫不留情地提醒她。

他因為她的吃醋而得到的成就感已經滿了,這才懶懶地開口解釋:“我們的門,用的是卡,不是密碼。這一點你倒是提醒了我,換成密碼的方便一些。”

喬忍“哦”了一聲,這個她還真沒註意過,因為她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門,在這裏的這段時間。

“那照片呢?”

“工作緣故,”程惜拉著她的手,擔心她傷口處理不及時會感染,“現在可以進電梯了?”

“嗯,”喬忍擡頭看著他說,“其實我挺感激周瞳兮的,她給了我一個契機,我等了好久的契機。”

“我倒挺感謝那個背著我告訴你那些話的人,他幫我說了一些話,我一直想說的話。”

兩人相視一笑,都明白對方在說什麽。此時,遠在美國的許易欽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回到家時,林醫生先他們一步到了,正在客廳候著。喬忍手背上的燙傷已經起了水泡,乖乖地配合著林醫生。

幸好是左手,面積也不大。

林醫生離開之後。晚飯餐桌上,容姨意外地發現這兩人不知何時已經不鬧別扭了,她滿面笑容地忙上忙下,用最短時間收拾好一切,然後道了晚安離開,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他們。

程惜看見了那份被周瞳兮擱在客廳茶幾上的心理檢測報告,心思深沈敏銳如他,雖然不知道她當時對喬忍到底說了些什麽,但大概內容,還是猜得出的。

一定是足夠傷人的話,才會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把報告收起來,疊在一沓報紙下面,問她:“你今天在會所那邊,註意到那個穿暗紅襯衫的男人了嗎?”

喬忍正在餐桌上喝湯,據容姨說,是補氣血的。

她扶著碗邊沿說:“我說我只看見了穿黑色襯衫的你,你信嗎?”

程惜修為頗深,她這一兩句熨帖的話還不足以讓他喜形於色,他淡定說了一句:“我信,因為我容貌出挑。”

喬忍差點沒把口中的湯嗆出來,“你怎麽還跟從前一樣?還能更自信一點嗎?”

“你不也跟從前一樣。”——一樣只看得見我。

高中時,相識不久,她為了去看他,跑去旁聽美術課。課堂上被提問,她站在前面窘迫,他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當著全班人的面說“哦,因為我比較聰明”。

那樣的程惜和喬忍,是記憶裏永不褪色的光景。

原來,一直沒變啊。

時光如大浪淘沙,把壞的都淘盡,把最好的留下。

“我跟你提的那個人,是周瞳兮的未婚夫。”程惜打開冰箱挑水果,把話題繞回去。

這下喬忍是真的把湯嗆出來了,他過去幫她拍背順氣,好笑道:“激動什麽?又不是你的未婚夫。”

她佯怒,“說什麽呢,我只是驚訝而已。再說,未婚夫要不是你,我才不嫁呢。”

“這樣啊,”程惜心裏滿意,倚在餐桌旁,順手拿起她的調羹,把她碗裏最後一勺湯舀起來,遞到她面前,眉目溫柔地說,“張嘴。”

喬忍莫名有點臉紅,適度張開嘴,卻見嘴邊那勺湯打了個轉就入了他的口,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攬住脖子。

程惜俯著身,堵上她微張的雙唇,緩緩把口中的湯渡到她口裏,還順帶啃了一下她的唇才離開。

喬忍不自覺仰起頭,只感覺那湯被他的唇舌和氣流推著,盡數滑入自己的喉間。

她嘗不出那湯的味道了,口鼻之間全是他的氣息。

“程惜你流氓。”她小聲指責了一句,臉早就紅成櫻桃色了。

“你喜歡就好。”程惜輕笑,攬在她頸後的手移到她長發間,長指一下一下地穿梭著。

“我——”

“你不喜歡?”他故意打斷她的話,低下頭去看她的神情,了然道,“看來是我還不夠流氓。”

“你還敢比這更流氓?!”

“敢啊,喬喬試試?”

“不要!”喬忍趕緊逃掉,去吧臺倒水喝。

“躲什麽躲?過來吃水果。”程惜唇邊的笑意藏不住。

“不吃!”

“哦,是要我來餵?上癮了?”

“流氓!”總是處處設套,喬忍根本不是這人的對手。

眉間的笑意無法無天漫開來,程惜把碗收到廚房,繼續去冰箱挑水果,問她:“想吃草莓嗎?”

“想,”她應著,窩進沙發裏,想起他方才說的周瞳兮的事,“程惜,周瞳兮都已經訂婚了,為什麽還……”

“還什麽?”

喬忍覺得單單說出下面這話,都讓她光火,便故意用了一個歧義詞,說,“為什麽還對你心懷不軌?”

“你確定是‘心懷不軌’,不是‘想入非非’?”程惜洗了草莓端過來,在沙發上坐下,長腿習慣性地交疊著,身量修長,姿態優雅,怎麽看怎麽教人賞心悅目。

喬忍一邊被他色.誘著,一邊撇著嘴問:“長得這麽招女人,你對此還很滿意啊?”

他斜眸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這說明我價值不菲,你收獲頗豐,撿到寶了。”

程惜看她氣結,又說道:“周瞳兮本人大概還不知道訂婚的事,家族聯姻,她沒什麽選擇權。”

他說著,拈起一個草莓,遞到她面前。喬忍怕他又用嘴餵給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吃掉他指間的草莓,神情緊張又莊重。

他笑得直不起腰,額角青筋都顯出來了。

“不許笑!”她試圖把話題轉回周瞳兮,“那萬一周瞳兮還是一直對你念念不忘呢?”

“喬喬,別人愛慕我是別人的事,就像我愛你,也是我一個人的事。”

這人總是這樣,說什麽都動聽得要死。心臟瞬間狂跳,喬忍擡眸看著他,鼻酸,在眼淚掉下來之前用雙手去抱他,卻被他一把抓住左手手腕。

“不要命了?”程惜把她纏著紗布的手舉在兩人中間,然後皺眉看著她,“哭什麽?”

喬忍搖頭,固執地要去抱他,程惜只好讓她一手摟著他的脖子。

她半跪在沙發上,一手攬著他脖子,上半身的重量全都落在他身上。

“程惜,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我是說,一直。”

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聲音又軟又帶著哭腔。

程惜心裏也發軟,長指梳著她的黑發,說:“除了這樣,我們之間還能怎樣?”

除了一直在一起,你我還能接受其他境地嗎?

喬忍閉上眼,也不知為什麽,眼淚一直流,總覺得傷悲,“我真怕自己的一輩子太短,愛不夠。又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醒太早。”

言語總歸蒼白,程惜怕自己說再多也不能撫平她內心的不安。便想都沒想,把她壓在沙發上。

他沒吻她的唇,而是先啃噬她玉色的頸,半吮半吻,霸道而毫不克制,一路而下,直到鎖骨處。

情.欲重重,愛火遍布。

喬忍沒經歷過這樣原始躁動的肌膚相親,她沒有任何技巧,全憑本能在反應。濕熱的氣息與程惜唇舌間的草莓香味混在一起,從兩人的身體間彌漫開來。

她半闔著雙眼,鎖骨被他輕輕啃著,一陣陣戰栗從身體深處升騰而起。意亂情迷之際,喬忍找回最後一絲理智,記起自己身體的特殊情況。

猶豫了兩秒,她當機立斷地打斷程惜的動作,“程惜程惜,我今天——”

“我知道。”他咬了一下她的下巴,起身,神色平靜地撐在她上方,垂眸看她。

喬忍吃痛,仰面躺著,擰著眉問:“你知道什麽?”

“你每個月都有幾天,唇色是特別蒼白的。你說我還能知道些什麽?”

“哦。”

其實喬忍特別想問他,那你就這麽理智,一點都不會失控啊?

好吧她真正想問的是,難道我的魅力值就那麽低,你又壓又啃之後竟然還能面色如常毫無反應?

“有什麽好懊惱?”程惜輕笑出聲,顯然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麽。

他起身站在沙發前,也把她拉起來坐好,幫她理順被自己蹭亂的頭發。

“你知不知道,投資家普遍性.冷淡?成功交易一個項目分泌出的多巴胺,是性.愛□□時的五倍。你無法令我失控,不是你太弱,只是我太強。”

喬忍:“…………”

程大投資家,還能再露.骨一點麽?

當然,喬忍永遠不會知道,沖著冷水澡的時候,程惜嘴角的笑也一起冷凝掉。

他是偏向性.冷淡,但對她的欲念卻一點也不弱。這是劫數,亦是福祉。

只是,驕傲如程惜,怎會讓她看穿?

科學研究結果說得頭頭是道,轉過身自己打落牙齒和血吞。

劉之旭和周瞳兮的訂婚日期訂在七月一號。

周瞳兮在家裏鬧過,哭過,甚至以死相挾過,均無果。在周連眼裏,女兒固然重要,但一切都必須建立在為家族利益貢獻的基礎上。

因著與劉之旭的交情,程惜也去參加了他們的訂婚宴,匆匆露了個面就離場了。

周瞳兮瞥見程惜頎長修挺的身影,已經沒有任何“求不得”的哀怨了,只剩下一些“放不下”的可笑。

一開始只是因為他的容貌而覺得驚為天人,很普通很一般的花癡迷戀;後來親眼圍觀了他奪回被盜設計作品聲譽的全過程,網上傳他真實身份傳得最火的那段時間,她也悄悄補了無數關於他的資料經歷,便是從那時開始投入了真情實感的。

可是,豪門千金的婚姻結局多半是家族聯姻,周瞳兮明白的。只是不甘心而已,那麽那麽的喜歡啊。

在魚缸裏長大的魚苗,一旦見過大海的模樣,再被送到海洋館去生活,餘下的日子便全是麻木和空洞。

劉之旭倒是無所謂的,反正,如果不是周瞳兮,也會是另一個差不多的千金小姐。他比周瞳兮看得明白。

這段時間,喬忍背著程惜,暗地裏幾乎遍訪了他身邊所有稱得上親近的人。

她不了解第一次見面之前的他,便去找陳國強回憶過去;她想知道他在美國那幾年是怎麽過的,就拉著容姨聊了半天,算著時差給許易欽打電話;她想解開重逢以來的種種疑惑,一逮著機會,就拖著小張求詳解。

喬忍甚至找了個空閑的下午,把陳妝約出來,兩人把話說開,之前的小小不快也冰釋掉,再順便從她那裏蹭點關於程惜過去的事情。

兩人從咖啡館出來,陳妝打量著喬忍,跟她說,你前段時間真的很讓少爺擔心。

喬忍三兩句話地敷衍過去,她不喜歡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過往和病情,除了程惜。

陳妝提議晚飯一起在外面吃,“我很早就想約你出來了。”

“那你定地方吧,我先打個電話。”

陳妝在手機上預定好餐廳位置之後,擡眼望去,只見喬忍走到了前面大樹下,一手拎著包包,一手舉著手機,來回踢著幾片落葉,神情歡欣,慣常掛在眼角眉梢的那份孤清也不見了,笑得柔和而美好。

她一定是在跟少爺講電話。

真奇怪,第一次在GD美國總部實習見到喬忍這個人時,哪裏會想到日後種種,她跟少爺不但相互牽絆,她還成了少爺的寶。

兩人在餐廳裏用餐時,陳妝觀察過她的神情,又跟平時沒什麽兩樣,雖不至於叫人親近不起來,但總歸是一個錦衣夜行之人。

陳妝試著總結過,喬忍經常笑,但笑容中帶著疏離;待人接物平和,但平和中藏著孤清。

與人相識到一定程度,就抵制繼續深入了解。這樣的人,人緣很好,但朋友很少。

這樣的人,在某些時候,跟少爺很像。

“陳妝,陳妝。”喬忍在她面前揮了揮手,見她回神後才把剛剛的話重覆道,“那你後來沒有再回去過嗎?”

“是啊,”陳妝感慨了一聲,“那時的程家,除了下落不明的少爺,已經無人在世了。我父親入獄了,我在國內也沒親人,便回美國繼續求學了。”

“我聽陳伯說,你們正在籌備申請重審程惜父親的案子,”喬忍拿叉子戳著餐盤上的配菜,“……會有什麽危險嗎?”

畢竟,那是關乎政府高層的陳年舊案。

陳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如果沒什麽意外,一切都會按照少爺的預期進行,沒什麽危不危險,只有成不成功。”

喬忍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陳妝註意到了。

這段時間,程惜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喬忍看得出來。

而她自己,每天都從別人口中了解他的過去。每多知道一點,見到他時的感覺就不一樣;每多一天,程惜在她眼中的樣子就飽滿一點,在她心中的分量也加重一分。

沈郁的、高傲的、狂妄的、忍辱負重的、喜怒不形於色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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