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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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上說,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不管過程如何,最後都會走向痛苦——這是真理,可是對程惜和喬忍不成立。

程惜篤定它不成立。

喬忍趴在陽臺護欄上看朝陽升起。他放輕腳步走到陽臺,擡手覆在她頭上,口吻輕淡地提醒她:“跟我去領證。”

喬忍心裏一驚,繼而是漫天的哀傷飄在心間。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傷心,可是潛意識裏就只有這麽一種情感浮上來,占據了她全身。

“我以為……你昨天是開玩笑的。”

她的話讓程惜的臉色漸漸冷下來,心也沒辦法繼續暖起來。

這樣的喬忍他最熟悉不過了,無非是她自己把它當成了玩笑話,所以這般無動於衷,所以試圖把“開玩笑”的罪責推給他。

最叫人無奈是,他不能責怪她半分,不能責怪一個幽閉在自己世界裏的喬忍。

“我從來不開玩笑,尤其是對你。”

“可是,我怕。我們能不能不去?”喬忍一直趴在護欄上,沒有轉身看他一眼。

“你怕什麽?”

“……我也不知道,”她眼神縹緲,內心無力,盛夏的朝陽有點刺眼,她說,“程惜,我也不知道我怕什麽。”

程惜也彎腰趴在她旁邊的護欄上,把下巴擱在自己交叉起來的細長十指上。

他垂下眸問了一句:“你是怕我配不上你,還是怕你自己配不上我?”

喬忍咬唇,她忘了自己想說什麽。

真糟糕,人怎麽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變得啞口無言呢?

她不知道,可是程惜知道。

但是喬忍,為什麽你可以在林奎奎面前袒露,卻不能對我說出來?我連聽見你真實心聲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狂妄、涼薄、脾氣也不太好;我身體不算健康,雙手也不幹凈,”程惜看著立交橋上慢慢多起來的車輛,平靜地說著,“我渾身都是毛病和缺點,可我從來不怕你嫌棄我。喬忍,你又有什麽好怕的?”

你當然不怕,因為你明知我對你已經喜歡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從開始到現在——喬忍條件反射地想到這些話,但沒敢說出口,她沒勇氣,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男女感情這場浩劫,總歸是病得重的那個容易失去話語。

程惜穿著一身閑適的純黑休閑服,喬忍在睡衣上面隨意披了一件長外套。兩人並排趴在陽臺護欄,兩雙眼看著同一輪朝陽。距離很近,心很遠。

是誰說,舞臺就那麽一點點,我們終歸還是會轉到彼此面前?睜眼說瞎話。

喬忍覺得自己一輩子都轉不到程惜面前了。她的絕望不知從何而來,卻延綿不絕。

良久過後,還是程惜先打破沈默:“我們可以不結婚,反正你也無處可去。”

她拼命忍住淚意,聲音卻染上哭腔,問他:“程惜,我有多傻?”

“特別傻,”他答她,“但我特別喜歡。”

喬忍轉身揪住他的衣襟,哭著說:“你也特別傻,但我不喜歡。”

喜歡一個傻到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的喬忍,還有比你更傻的人嗎?

程惜抓住她的手,心臟抽疼,笑得殘忍,“你可以不喜歡我,一輩子都行。但我不會讓你離開,去任何地方。”

他承認,真正愛著一個人時,比自己原先想象得更為心酸。

北京市最大的私人射擊場內。

一身白衣白褲的男人扔下手中的槍,朝旁邊位置那個連續射了三槍十環的黑衣男人喊了一聲“餵”,然後他走過去,歪著唇笑道:“槍法不錯,認識一下?”

黑衣男人放下槍,擡起頭,碎發下的墨眸完全露出來,眉間的狂氣若隱若現。

“程惜。”他說,神色不變,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一身白衣的男人把這個名字跟傳言中的那個男人對上號,幾秒之間,心中已過千山萬水。他伸出手,緊緊盯著程惜說:“劉之旭。”

程惜象征性地與他握了握手,爾後低頭擦了擦自己的槍口,端起,瞄準,眸中狠厲,修長漂亮的指扣下扳機。

劉之旭不出意外地看見子彈鑲在了靶心上,又瞄了一眼他冷淡的神色。也不知怎麽的,只覺得心中大為暢快,是那種嗅到了與自己氣味相近之人的暢快。

劉之旭,京城四少之一,性情怪異,愛好射擊、名酒,現任商務部部長兼重慶市市長劉日的獨子。

小張跟著程惜從射擊場出來的時候,手心的汗都還沒幹。

剛才先生端著槍的樣子,好看是好看,但是驚險無比啊。他的手本就受過重傷,也不知需要多強的心理素質和多堅實的槍法底子,才能連射出水準奇高的四發。

不過事情進行得還算順利,劉之旭已經成功地被先生吸引了。小張邊幫他打開車門,邊問:“先生,只結識一個真的夠了嗎?”

“夠了,急不來,他會把我引進他們的圈子。”程惜把雙手攤開在腿上,清晰地感知著它們的顫抖。

其實小張是覺得,先生的色相,先生的氣場,先生的才華,只用來吸引一個好像太可惜了。

雖然那些人也是人中龍鳳的,但總歸還是自家先生最出挑。小張正在默默總結著,聽見他說了一句:“我昨天要的資料。”

“哦。”他連忙打開放在副駕上的文件袋,抽出他要的那份資料,往後遞過去。上面的內容囊括了全球所有抑郁癥名案例。不用想也知道,先生是為了喬小姐才看這個的。

程惜邊翻開資料,邊交代小張:“風尚集團那邊,讓陳妝別勉強,並非只有那一條路。”

小張應下,想起什麽,說:“周小姐說六月一號那天是她們周氏集團的年度宴會,誠邀先生出席,順便公布合作的事情。”

其實哪裏是什麽“誠邀”,分明就是一定要先生去參加。那樣,先生的投資者身份才能正式為他們集團的高層和外界所知。

程惜輕“嗯”了一聲,垂眼看著資料上的案例,沒再說什麽。

以前上大學時,他也簡單了解過抑郁癥,但只是皮毛表面。

程惜想深入研究一下,喬忍世界裏的那只鬼,到底長什麽樣子,能力到底有多強,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拉回深淵,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喬忍,我不大會愛人,慣會隨心所欲。

自私到一定程度,就忍不住想打擾你、誘惑你、困住你。

可是愛你,其實就是愛我自己呢。你到底,明不明白呀?

喬忍發現,這幾天程惜都特別忙,她整天待在家裏,他變得早出晚歸。

有時中午會回來用午餐,但餐桌上已經很難能見到他的身影了,尤其是晚上,總是她一個人在吃,不自覺地便沒了胃口。

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日,下午。

喬忍拿著剪刀在修盆栽,陽光斜斜地灑在室內,她的心緒平靜而空蕩,就像被強風掃了一遍那樣,不傷不痛,卻也無歡無笑。

有時早上醒來,她會突然想起什麽,然後難受到起不了床。那些回憶雜亂無序,無聲地潛進她的腦海,掀起一陣陣狂風驟雨。

有時只是想起某個畫面,深不見底的潭,她被壓著腦袋浸在水中呼吸不了,監獄裏潮濕的墻壁……諸如此類碎片式的東西,幾乎能讓她瞬間丟盔棄甲。

有時她還會夢見程惜,近在眼前的人,卻只有在夢裏才能溫暖得了她。塞著耳機,眉目如畫,他說,喬忍,期末考試加油,不要又在考場上睡著了。

然後她會醒過來,抱著被子發呆,好一陣反應不過來,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年歲多少。

今天是個難得平靜的日子,喬忍心想,至少沒有什麽記憶閃回而來。

幾分鐘之後,難得平靜的心境卻被一通電話打亂。梅州市警局的電話。

“是程惜程先生嗎?我們想聯系喬忍女士。”

“我就是喬忍。”

“那太好了,喬女士,終於聯系到您本人了。是這樣的,關於二零零六年六月二號那天,你弟弟喬頌的案子,我們已經…………”

喬忍不知道通話是何時結束的,也不知道是對方先掛了電話,還是自己的手機滑落到地上使得它結束了。

她只覺得世界一下子變成了黑白無聲的,她仿佛看見了他們說的:鄰居中那個進了瘋人院的中年大叔從裏面逃出來,醉酒的男人翻過院子圍墻,搖晃著身形,摸到工具箱裏的鉗子,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剪斷了自行車的剎車線。爾後扔下鉗子翻出去,在街上大叫大笑,直到被精神病院的人拖回去。

而她,那一年那一天的喬忍,起早上學,在院子裏看見被扔在一邊的鉗子和喬頌那輛被碰翻在地的自行車,她扶起自行車,又把鉗子放回工具箱。然後踩著自己的自行車去上學了。

之後的事情,就是她帶著喬頌去小山坡,喬頌剎不住車,落入了深潭,溺斃。唯一的嫌疑人,剛滿十四歲的喬忍,在拘留所呆了一周後,被收監了一個月。後來她被無罪釋放,喬父在差點淹死自己的親生女兒之後,於次日淩晨就離開了家門。

太多記憶一下子沖進腦海,喬忍快要找不到自己了。

那些畫面接踵而至,把她割成了無數碎片。

她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間,反鎖了房門,蹲在墻角,試圖把所有事情都理順,忘記了的,想起來的,黑暗的,明亮的,傷悲的,無奈的,風和日麗的,刮風下雨的……全部。

直到天黑,直到晚飯時間到了。

容姨沒法把她叫出來,又不知道先生的臥室鑰匙放在哪裏,只能給小張打電話,讓他知會先生,然後在客廳裏急得團團轉。

小張把事情轉告給程惜,他們應了京城四少之首畢延的邀請,去參加一場慈善拍賣活動。此時正在車上。

程惜聽了之後,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鎖屏,轉著手機,看向車窗外,沒說什麽。

小張有點猶豫又有點擔心地繼續開著車。

夜色漸漸濃郁,北京市的街頭人來車往,霓虹燈閃,他們車子的行駛方向沒變。

但最讓小張不解又驚訝的是,拍賣會之後,先生居然沒有回家過夜,而是只身一人去酒店住了。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又不敢說,最後憋著一肚子的疑惑和著急離開了。

程惜關上酒店房間門,站在那裏久久沒有什麽反應。黑色襯衣,黑色長褲,黑發黑眸,整個人像一幅化不開的潑墨畫。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最後在落地窗前席地坐下,屈起一條長腿,一手擱在膝蓋上,手腕上的表閃著銀色的光輝。

她與他,在同一座城。

一個蹲在房間墻角努力把自己拼湊完整,一個坐在酒店地上拼命抑制自己不去過問。

程惜的準則,第一是喬喬活著,第二是喬喬健康,第三是喬喬快樂。

到底是何時開始的?

她若痛苦,他便無眠。

翌日上午,從梅州市警局過來的兩位警察帶來了喬頌一案的檔案資料。

由於喬母出家了,不便打擾她清修。所以警方希望喬忍能配合他們做個筆錄,讓局裏早點把這個積壓了十年的案子結掉。

容姨為難地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喬忍一直待在裏頭沒出來,飯不吃水不喝。

容姨甚至害怕她在裏面暈過去了,本來這幾天就食欲不佳,人也消瘦。眼前這事情,看起來又還挺大的。

而且先生一直沒回來,只讓小張交代她好好照顧喬忍。

一個小時過去了,警方人員說讓他們來試試,其中一個警察敲了敲門,把他們來這裏的目的跟喬忍說了一遍。

喬忍一直沒合眼,仍舊蹲在墻角,雙手抱著膝蓋,面容憔悴得不像話。但是警察的話讓她立刻站起身打開房門。

容姨瞧著她這個憔悴樣子,心裏也替她難受。給她端了杯溫白開,卻見她一直沒喝,而是撐著糟糕的身體狀況配合兩位警察做了筆錄。

容姨在廚房豎著耳朵努力聽,只聽見他們說什麽“精神不正常”、“反社會型人格”、“突然逃出來投案自首”之類的。然後才聽到喬忍開口說“山坡”、“水潭”等等。

她說到最後,整個人完全崩潰,雙手放在餐桌上,埋頭哭得泣不成聲。

兩個警察也是仔細翻過檔案才來的,自然知道喬忍因為這樁案子入過監獄,精神方面也因此出過一些問題。一時也沒繼續問下去,而是等著她平覆情緒。

容姨和兩個警察,父親和母親,程惜和林奎奎,包括她人生道路上認識的所有人,甚至這世界上的全部人,全都不知道她當年把這些話重覆了多少遍,帶著怎樣的絕望和無力。

日間、夜間,在家裏、在警局、在拘留所、在監獄,向父母、向不同的警察,說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

可是一直沒人相信她,她一直背負著殺害親生弟弟的罪名,直到被逼成抑郁癥患者,直到忘記再想起,直到想起又忘記,直到完全瘋掉。

誰讓當年全部的證據都指向她喬忍呢?誰讓所有人都累了,急著快點結案呢?

喬忍抽泣著,說完了最後幾句話。兩個警察把喬頌的一些資料交給她,告訴她說,那個兇手依然不會被判刑,因為他是精神病患者。

喬忍低著頭,她想說她累了,隨便你們判不判刑。

但是她連說出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往後仰,被其中一個警察及時接住,才避免倒在地上。

救護車的聲音響起,暈倒的喬忍被送去了醫院。

十年了,反反覆覆地逃避記憶中的真相,被人欺騙和自欺欺人,與深淵裏的惡龍不斷搏鬥,與心中那只鬼大戰幾百回合。

她真的好累。

尼采說,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我成了惡龍,我身陷深淵。那現在,我可以解脫了嗎?

周氏集團、風尚集團和禾日投資基金會的合作宴會上,周瞳兮看著那人匆匆離場的身影,唇邊的笑都凝住了。

她向父親撒了好久的嬌才讓他同意帶自己來這場宴會,結果才看了程惜沒兩眼,他接了個電話,人就起身離開了。

喬忍是低血糖加情緒起伏太大導致暈倒的。程惜在醫院見到她時,她正在輸液,閉著眼,面色蒼白,眼角的淚痕還在,雙手安安分分地放在被子上。

怎麽那麽疼?不見她時還能控制住,見了她反倒完全失控。

疼痛從他全身漫過,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程惜在她床邊坐下,把她的雙手包在掌心,指腹在她手背輕輕摩挲著。

本來是決定在她完全清醒之後再來看她的,但一聽到她進了醫院,程惜哪裏還顧得及那麽多,只怕她醒來時,身邊連個親近之人都見不到,那該有多難受。

他既擔心自己在場時,那些人做得不夠逼真;又怕她熬不過心理這一關;更怕自己一見到她就忍不住要管她護她,反而打擾到她恢覆清醒。

心理專家建議,病人自我恢覆期間,身邊人能給她的最大幫助,就是給她合適的條件和清靜的環境。

條件,環境。喬忍,我能幫你的,竟然就只有這些。

梅州市的兩個警察在病房外等著程惜,他從裏面出來時,兩人交代了一些與案子相關的事情,並且通知他說,局裏願意配合他,在新聞版面上也同樣聲稱這個案子已經翻篇了。

程惜也很疲憊,客套的感激之語到了嘴邊,卻又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她的弟弟喬頌,跟她長得像嗎?”

兩個警察面面相覷,奇怪他為什麽會問這樣的問題。

雖然他們也只看過照片,還是黑白色的證件照和遺照。不過這個問題很好答,因為那兩姐弟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清澈雙眼,眉目間那種倔強的神態也很像,不說話的時候,唇邊也一樣自然地彎著好看的弧度。

兩個警察異口同聲地答他:“特別像。”

程惜淡淡哂笑,他就知道,一定很像。很像。

喬忍出院之後,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比之以前都變得更差。

容姨把梅州日報拿給她看,上面有一則關於十年前無尾懸案的報道,說時隔十年,此案終於了結了,兇手竟然是被害人當時一個患有精神病的鄰居。

那則新聞並不特別顯眼,畢竟塵封了這麽多年,除了當事人的親屬,幾乎沒什麽人會在意。

但是對喬忍來說,那則新聞就像一把利刃,把她所有的過往都齊刀切斷。

喬忍知道被自己的過往流放而活著是怎樣的了。

——與這世界短時間地斷層,找不到自己;想重新開始,又沒有足夠的勇氣;一面渴望被理解,一面又拒絕著全世界。

喬忍陷入了徹底的抑郁和自閉。

於是,她食欲減退嚴重,有時一天連一碗粥都喝不下去,身體急速地消瘦;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願意與任何人交流,包括程惜。

程惜餵她吃飯,她搖頭,緊閉著嘴。他只好給她餵一些營養湯。

程惜跟她說話,她低頭,不說一句。他便給她讀一些散文和詩。

程惜抱她睡覺,她不睡,睜著雙眼。他哄著她同時自己也失眠。

程惜牽她散步,她不走,站在原地。他就背著她走過清晨黃昏。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六天,喬忍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空洞如同失明之人。程惜也清減了一圈,眉間的疲憊無時不在。

而最要命的是,與各個集團的合作已經正式啟動,時常有重要的會議需要他去參加;還要花時間和精力融入劉之旭等人的圈子,應酬數不勝數;暗中進行的調查和資料收集也到了緊要關頭,一切都需要程惜安排和指示。

他兼顧著喬忍和自己的事,睡眠不足,用餐不規律,也沒什麽胃口,應酬上又難免有推脫不了的酒杯。這樣下去,沒幾天,程惜自己就先病倒了。

陳妝來呈報工作情況,正好碰見他趴在書桌上。她很少見他有疲累的時候,也沒想太多,退出去關上門。爾後才聽容姨和小張一人一句說了最近喬忍的事情,陳妝幾乎是瞬間就猜到了少爺如此疲憊的原因。

她不放心,重新進去書房,叫了幾聲“少爺”,見他什麽反應都沒有。

陳妝叫來小張,小張大著膽托起他的額頭,兩人立刻被他的慘白臉色嚇壞了,趕緊扶到客房讓他躺在床上。

容姨說他近來不按時按量用餐,可能是胃疼,疼到暈過去了;小張說他最近喝酒有點多,也不知是真的推不掉,還是想借酒消什麽愁,大概是刺激到胃,疼到失去意識了。陳妝當機立斷,把一直給他治療的林醫生叫了過來。

林醫生給程惜上了點滴,說他這個情況很不樂觀,需要好好調養休息,這幾天都不能勞累,最好先停止工作一段時間。

送走了林醫生,陳妝擡手敲了敲主臥室的房門,喊了幾聲“喬忍”。她知道喬忍在裏面,可是門一直沒開。

原來小張和容姨他們說的一點不假,喬忍果然重度抑郁自閉了。除了少爺,誰都近不了她的身。而即使是少爺,也無法跟她交流。

以往喬忍即使神智倒退,偶爾不認識她,行徑跟小孩相近,但是也不會沒禮貌到如此不理人。

她這樣,相當於完全拒絕外人的接觸了。少爺照顧著她,又該有多辛苦啊。

陳妝雖然跟隨在程惜身後,身份階級都不在同一層,但她從小把他當親生弟弟看待,既尊崇又疼愛。自然看不得他受這樣的煎熬。

程惜醒了之後,聽了醫生留下的囑咐。沈默了幾分鐘,便執意要搬進酒店去住。

眾人一再勸解也無果,只好按著他的意思照做了。

出門前,他拔掉了沒輸完的點滴,咬了咬唇,使之紅潤一點,然後才進了喬忍的房間。

容姨和小張都明白他的舉動,陳妝卻看得更加難受。

怕被她發現自己病了,所以不能跟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又放不下心要去看她,所以把自己身上的病容都抹掉。少爺,你怎麽可以為她著想到這種近乎自虐的程度?

寵人,也不該是這個寵法的。

喬忍聽見他說要出差辦公好幾天,放在床上的雙手緊揪住身下的床單,咬著唇,最終還是沒說話。

程惜盯著她的雙眼看了幾秒鐘,嘆了口氣,出去叮囑容姨去了。

他沒看見,喬忍在他關上門的那一刻哭了,就像口不能言的小孩被大人拋棄之後的那種無助。

她就知道,不能輕易向人打開心扉,所有人都會離開的,沒人能留下來陪她——抑郁自閉癥患者的典型病癥。

她喬忍,是……連家人都拋棄了她的人呢。

那些事情她都完全想起來了,一點都沒漏,並且再也忘不了。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容姨在照顧她,喬忍極抗拒也極不習慣,便試著自己動手自理。

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仿佛自己在做的事情毫無意義,只是在機械地重覆著幾件事——所有抑郁癥患者的共同特點。

她找不到活著的動力,又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擱著一塊東西放不下,讓她做不到徹底自棄。只能這麽懸在半空,麻木地過活。

程惜住在酒店,盡量按照醫生的安排進行修養,但是六月一號那天,還是不得已前去參加了周氏集團的年度宴會,畢竟事關大局,他不會讓它出一丁點差錯。

誰知道,周瞳兮用她集團千金的身份,硬是讓當天的媒體版面上登了自己挽著程惜手臂的高清近照——當晚她是他的女伴。

本來挺普通的一個畫面,硬是被媒體解讀出些許暧昧的味道。

然後小張看見了,不敢拿給程惜看;喬忍看見了,面無表情地把報紙扔進垃圾桶。

喬忍哪知道他是在養病呢。只當他是嫌棄她了,不要她了,連見都不願見她了。甚至,會喜歡上別的女人。她心裏細細密密地疼著呢,也不知道該跟誰說出來,壓在心底成了傷。

程惜每天給喬忍發短信,讓她按時吃飯,好好睡覺,看看書讀讀報散散步,不要在房間裏一悶就是一整天。

但是他下意識地不敢給她打電話,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對著空氣的沙沙聲,還能不能說出話。

程惜也天天召喚林醫生過來,問他什麽時候可以停止輸液,還要多久才能結束這近乎養豬式的調養日子。

林醫生每次都板著臉說,先生你越是心急,需要的時間便越長。

程惜發現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有這麽無奈的一天,被自己的家庭醫生欺負成這樣……

這天,林醫生終於對小張松口說,你家先生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了,但今後還得註意,不能像這次一樣往死裏折騰自己的身體。

陳妝過來找喬忍,容姨說她在先生書房裏看書,又說她這幾天的狀態較之前已經好多了,雖然還是不願意說話,但也沒再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頭了。

陳妝推開書房門,果然見喬忍坐在地板上靠著書架在看書,斂著眉目,神色雅靜,因著光線的緣故,肉眼可見的極小微塵在她身旁浮動。

這樣的喬忍讓陳妝覺得驚艷,但她也沒忘記自己來找她的目的。

“喬忍,”陳妝走到她身邊,站在那裏,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游移地問,“你…………”其實她想問,你記起自己的一切了嗎?神智清晰了嗎?可以和我以正常人的思維說話了嗎?

喬忍見她話到嘴邊又不說下去,大概也知道她想問什麽。她不帶任何情緒地說了一句:“有話就說吧,我也不想猜。”

“我希望,”陳妝深吸一口氣,故作輕松地說,“你以後可以好好照顧自己,像我們大家一樣正常地生活,不要——”

“正常?”喬忍擡頭看向她,語調怪異地反問道,仿佛“正常”這兩個字很難理解一般,“你的意思是我現在不正常?”

抑郁的世界裏,一點點不對勁的話語都有可能引爆不良情緒。何況陳妝用了一種告誡的語氣和姿態,讓她反感。

陳妝哪裏知道她的病情具體,只感覺她不以為然的樣子非常刺眼,便也不顧及什麽得體委婉了。

“喬忍,你不要告訴我,你看不出來少爺有多辛苦,北京的事情繁雜,全都需要他親自處理,還要分那麽多時間精力在你身上,你就不能放過他、就不能不使小性子嗎?”

這話入了喬忍的耳,不好聽;堵在喬忍心口,也不好受。

她喉間酸澀,脫口而出:“我本就和程惜沒什麽關系,你不用來跟我說,跟我說我也————”

她沒說下去,因為她看見了不知何時倚在門框邊上的那人,他一手收在褲兜裏,眉眼冷凝,雙唇緊抿,眸裏寒光流轉,一瞬不瞬地盯著喬忍。

程惜想聽聽,她還能說到何種傷人的程度。

喬忍眼裏的所有光都霎時黯淡下來,她看著他,局促慌張地站起身,如同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兩手無處安放,只能抓著衣角。

程惜不確定還能不能控制住自己,胸間氣血翻湧,迸出的怒意強烈到讓他想叫所有人都滾蛋,把那個捂不熱的喬忍留給他,狠重傷害回去。

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風,他冷著臉沒再看她。

陳妝順著喬忍的視線看過去時,只看見了少爺轉身離開的一片衣角。她一時語塞,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喬忍,早就雙眼模糊了。

進電梯時,程惜一個不穩踉蹌了一下,小張趕緊扶住他。先生額角的青筋都凸顯出來了,身體也在細微地顫抖著。

程惜甩開小張的手,拿了車鑰匙開著車出去了。他不能留在這裏,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傷害她。

本就和他沒什麽關系?

喬忍,你那顆心到底是什麽做的?為什麽死活暖不了?

或者應該問,喬忍,你到底有沒有心?

家裏的氛圍莫名其妙的變得無比尷尬,容姨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兩個人都神情冷淡,晚餐也只是各自用了一點,就一前一後地上樓去了。

喬忍知道他不願意看見自己,她自己的脾氣又倔得很。便一聲不吭地搬出了主臥室,去客房睡了。

程惜企圖用工作上的事情淹沒自己,卻發現根本靜不下心。經過亮著燈光的客房,回到空無一人的臥室,他坐在她睡過的床上,心裏密密麻麻地難受著。

其實稍微用點理智,就知道她當時說那些話,多半是被陳妝堵得急了的緣故。不願意解釋她自己的病情,又想快刀斬亂麻,快點結束和陳妝的對話,所以說了那樣的話,恰恰好被他聽了去。

但最令程惜生氣的,不是那些話本身,而是她刻意與自己拉開距離。這一點簡直讓他火大。

喬忍蜷在床上,想著他這些天是怎樣照顧自己的,也會想起他之前是怎樣把她推開的,還有上次訂婚的事情,兩種記憶摻雜在一起,讓她又不解又難過。

自從清醒之後,她一直沒問過那些曾經推她入深淵的事情。不單是因為抑郁的緣故,還因為害怕。她害怕自己一問,又揭開什麽殘酷的真相,近在眼前的程惜又從她身邊消失掉。

他與她困在這無解的困境裏,誰都找不到出口。

容姨收拾好一切,回家之前,見兩個房間都亮著燈,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看到喬小姐恢覆了原先的記憶和神智,即使有病在身,多少也該比之前好一些才對啊,怎麽這兩個人反而越走越遠了呢?

許易欽打不通程惜的電話,只好打給小張,一問之下,才了解到發生了什麽事;再細細追問,簡直不得了。

程大爺真是好樣的,之前敢對喬喬那麽無動於衷、冷若冰霜,如今居然在她面前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許易欽覺得吧,這就叫“一報還一報,蒼天饒過誰”。

但是對於程惜的事情,甚至是程惜這個人,許易欽都談不上有多了解。他不知他城府到底多深、真實面目又到底藏在哪個維度,也許他才是從一開始就敗了的那個呢。

難說,那樣狂妄又沈郁的人,最是不好猜。

許易欽想不明白,半夜頂著亂糟糟的鳥窩爬起來,又給小張打了電話,要他把自己知道的程惜的一切都和盤托出。

小張在他的威逼利誘之下,支支吾吾地說了堂口組織的事,又說了跟王氏集團的事,還說了假訂婚的事,最後他打死也不肯多說了,再說下去就該被先生冷眼了。

許易欽聽見之後,簡直就像看了一部劇情緊張的英雄動作片。

黑幫,商戰,利用仇人的女兒來保護自己的女人……這都什麽跟什麽,加上之前的隱姓埋名、設計天才無辜折損、多年後奪回被盜取的作品……這些東西加起來,就是一個落魄少爺反擊的全過程。

程惜這個人,真真是像霧一般,化不開,看不透。只是苦了喬忍,跟這麽一個深不可測的人談戀愛,大概分分鐘想自我了斷吧。

而事實上,如今真正想自我了斷的,是程惜自己。

他怕用錯了方法,又怕愛得太平庸,更怕她突然地就不喜歡他了。

兩人之間的低氣壓一直存在著,不減不滅。

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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