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崩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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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裏的粥飄著香味,喬母站在廚房裏出神。程惜去了紐約,那些整理好的喬忍的病歷資料和日記本只能等他回來時再交給他了。

如果這個男人能讓喬忍從那片陰影中走出來,她願意將家裏的一切過往向他和盤托出,包括那些喬忍記不起來的事、被刻意隱瞞的真相。

要麽忘記,要麽釋懷。這世上沒有失憶藥,或許程惜,可以讓喬忍釋懷。

一陣急促的固定電話鈴打斷喬母的思路,她關掉煤氣,跑出去接電話。

電話裏,林奎奎的話還沒說完,喬母手中的話筒就落地了。她心神恍惚,踉蹌了一下,匆匆拿了鑰匙就往醫院趕。

壓在那堆病歷資料上的手機在她關上門的那一刻開始震動,空無一人的房子裏不停回響著手機鈴聲,廚房裏的粥還冒著熱氣。

飛機上的小張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面有急色地說:“先生,沒人接。要不要試試打喬小姐的?”

“你覺得她的手機可能不被監控嗎?”抵在唇邊的拳握得更緊,程惜不清楚醫院裏的情況到底怎樣,一步走錯,就有可能讓她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他突然想起喬忍跟他提起的她那位好朋友,“讓人去查出一個叫‘林奎奎’的人的號碼,風尚廣告公司。”

小張趕緊去打電話,程惜的玉齒磕在自己放在唇邊的拳頭上。如果不讓她知情,即使她被搶救成功,也可能因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而再次被推入搶救室。

喬母趕到醫院的時候,喬忍還在裏面。林奎奎愧疚至極地抱住她,哭得說話都不成句。

一名“保鏢”小跑到坐在病房外的鐘夜旁邊,俯身小聲說:“堂主,醫院下面已經被圍住了。”

“有警察嗎?”

“不清楚,全都是便衣,混在人群中,人數多少也不清楚。”

鐘夜揮手讓他離開。這個程惜,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如果下面沒警察,那躺在搶救室裏的那個女人,要麽重要到讓程惜失去理智,要麽就只是一個誘餌;但如果下面有警察,那個喬忍,就很可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質。

單單是程惜敢讓人前來圍住醫院這個舉動,就讓鐘夜對王書的話產生懷疑——誰會不顧自己的軟肋在敵人手中而發起進攻?連警察都會顧及歹徒手中的人質而與歹徒進行談判。

鐘夜看了一眼長廊另一頭抱在一起哭的兩個女人,心中搖擺,但也不敢輕易撤走,再說現在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時,林奎奎的手機響起,她顧不及接,趕緊上前去問喬忍的狀況。

“病人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但如果再多註射一點氯化鉀,情況就不太好說了。”

林奎奎想起那個假護士手裏剩餘了一部分針水的註射器,頓時腿軟到差點倒下去。

如果那時她沒有大驚小怪地大叫一聲,嚇得那個護士把針頭拔掉,那裏面的針水,就全部註入到喬忍身體裏……

口袋裏的手機又響起,林奎奎不耐煩地接通,剛想開口,卻被對方搶先一步。

“餵,是林奎奎小姐嗎?我程惜。”

“程、程惜?!你知道喬——”她的話被他的噓聲打斷。

“我都知道,不要聲張,找一個沒人註意的角落,等一下的事很重要,你必須要聽我說清楚。”

林奎奎看了一眼喬母和護士們推著喬忍往病房走去的背影,又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到廊道轉角處的角落,“我已經在角落了,周圍都沒人,你說吧。”

“這兩天會有關於我的新聞報道出來,上面說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權宜之計。你要在喬喬看見它們之前讓她知道這一點——不要相信。”

林奎奎一時沒理清,“那、那她醒來時我通知你,你也——”

“不能,我不會跟她講電話。她的手機已經被監控了,即使我跟她說話,說的也全是假話。”

“什、什麽?”林奎奎越來越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什麽監控?守在門外的不全是你的——哎!”

林奎奎的手機突然被人奪了過去,一擡頭,才看見面前身穿黑西裝的“保鏢”,“你幹嘛拿我手機?還給我!”

另一邊,程惜立刻切斷通話,把手機扔回給小張。他猜得沒錯,她們果然都被監視了。萬幸,最關鍵的話已經告訴她身邊人了。

飛機在太平洋上空的雲層中穿梭,他與她之間的距離不斷在拉遠。喉結滾動,程惜一手捂在胸口心臟的位置,輕微顫抖著。

喬喬,不要相信那些話,即使是我說的話。

喬喬,你記住我胸口位置的溫度,記住你感受到的、我因你的靠近而加快的心跳,它們才是真的。

我求你,千萬不要相信。

我求你,一定等我回去。

林奎奎的手機被交到鐘夜手裏,她氣急敗壞地質問了一通這些“保鏢”,但是沒有一個人理她。

“小姑娘,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鐘夜看了一眼她剛剛的通話記錄,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卻也沒有把手機還給她。

“你!你們——”林奎奎想起程惜在電話裏說的什麽“監控”,收住話,轉了轉眼珠,什麽都沒說,進了喬忍的病房,然後反鎖住房門,卻被站在房間裏的兩個保鏢嚇了一跳。

這都怎麽回事?這些不是程惜的人嗎?林奎奎不敢亂說亂發問,邊跟喬母聊著喬忍的病情,邊觀察著房間裏兩個保鏢。

喬母坐在床邊,雙眼通紅地說:“命苦的死小孩,也不知道程——”

“阿姨!”林奎奎叫了一聲,轉著眼珠看了一眼旁邊的保鏢,“那個、那個……醫生有沒有說喬喬什麽時候會醒啊?”

“他們也不確定,”喬母抹了抹眼淚,嘆了一口氣,“她的槍傷還沒好,又來一個什麽心臟停博……”

病房裏的交談有一句沒一句地繼續著,有人不安,有人沈睡,有人不知。

有人在等,有人在賭,有人在看。

桌上的紅酒瓶被打翻,王安黛手裏拿著高腳大酒杯,唇色嫣紅,眼波迷醉,肩膀卻一抖一抖的,她在哭。

她找的那個假護士沒有回電話,多半是被抓了。她怕的不是承擔殺人罪名,反正家裏人總有辦法不讓她受傷害。

王安黛害怕的,是程惜知道她的行徑後,會更加厭惡她。

讓自己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怎麽就那麽難?

手機突然響起,王安黛把額前的長發撥向腦後,看見來電顯示的“程哥哥”三個字,心裏瑟縮了一下,顫抖著手接通。

“餵,程哥哥?”她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害怕他已經知情了。

“安黛,你很愛我?”程惜特有的磁性聲音。

“我……”王安黛反應不過來。他是來興師問罪的嗎?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麽?她要怎麽答?

“介意我在電話裏求婚嗎?”

他的話像炸彈一樣把她的腦子都炸糊了,然後是一陣狂喜向她襲來。

王安黛掛了電話之後,匆匆整理一下,去書房找到她父親,王安梓也在裏面。

“爸,哥,程哥哥向我求婚了!他說會先跟我訂婚!”

王書和王安梓都擡頭看向她,王安梓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道:“不行,你上次被綁架就是因為跟他走得太近,這次也一定有什麽陰謀。”

“哥你在胡說什麽!他是因為喜歡我才跟我求婚的!”

“他是在利用你!你怎麽就——”

“都給我住口,”王書拍了一下桌子,兩兄妹立刻噤聲,“要訂婚就訂婚,安黛你出去吧。”

“爸!”王安梓不懂父親的做法,他明知道程惜不是真心想跟安黛結婚的,何況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叫人怎麽安心答應?

王安黛朝著王安梓“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你怕什麽?鐘夜的人就那麽幾個,在你妹妹身邊安排足夠的人手就行了,”王書點起一根煙緩緩吸著,“訂了婚,禾日投資基金會就沒法獨善其身了,我們的危機,也是時候該轉移給程惜了。”

王安梓依舊緊皺眉頭,父親的安排是完美,但他總感覺漏了點什麽,讓整個環節都進行得太順利了。

還有,程惜要跟安黛訂婚的背後目的是什麽?僅僅是為了轉移鐘夜他們的註意力嗎?喬忍,對他真的那麽重要嗎?重要到可以一夕間陪掉自己所有的過億身家,包括婚姻?

林奎奎要不回自己的手機,又不能轉告給喬母,只好在臨走前去買外面手機店買了個新手機,買了之後才發現自己也記不住程惜的那個號碼,沒法打回去,她頓時急得想哭!

回去醫院找到負責喬忍病房的護士,林奎奎給了她新號碼,拜托她在喬忍醒來的第一刻打電話告知自己,最後才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喬母在病房裏守著昏迷的喬忍到天亮,“保鏢”換著班在病房裏監視她們。鐘夜打不通程惜的電話,又不敢輕易離開,只能跟他死磕著。

廣州這邊的淩晨,程惜的飛機在紐約落了地,一夜未眠的他抿緊著唇,臉色憔悴,眼底的陰郁在不動聲色地翻湧著。

來機場接他的許易欽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看向他助理,才發現小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許易欽,不要說話,送我去華爾街。”程惜說了這一句,就上了車閉目養神。

許易欽雲裏霧裏,一句話都還沒說,瞠目結舌,兩手一攤,只好開車送他去。

“堂主,你看!”鐘夜接過手下遞上來的最新早報,上面的版面赧然是程惜與王氏千金訂婚的消息。

他擦了擦眼睛仔細看,報道內容除了訂婚消息,還深挖了王家的背景,最後來一句“金童玉女”。鐘夜把報紙一把摜到地上,還用腳踩了幾下。

“好一個王書!好一個程惜!兩人聯手耍爺玩呢!”

鐘夜雙手叉腰,在病房外走來走去,心裏也沒個譜,只感覺自己被耍了。

喬母見病床上的喬忍還沒醒,便讓護士過來看著她,自己去外面幫她買早餐。想回家一趟,又怕自己離開太久,她醒來的時候身邊沒個親近之人陪著。

做母親的便是這樣,生活重心全圍繞著孩子,偶爾擡頭看看自己的生活,哪裏都離不開孩子的痕跡。

她出門時被門外的“保鏢”攔住,疑惑地看著這些守在這裏的人。鐘夜擡手示意讓手下放她離開。

“我們多半押錯了,就算要找普通的人質,也是裏面那個好控制一點。攔一個老太太沒什麽用。”鐘夜的心裏那麽不甘。那麽的,不甘。

護士在病房裏挽窗簾,聽見喬忍微弱的聲音,“水,水……”

她趕緊過去扶起她,“喬小姐,你醒了?來,水。”

喬忍的唇一碰到水,就自己扶著玻璃杯猛灌了幾口,不小心嗆到,好一陣咳嗽,扯到腹部的傷口,她擰緊了眉。

她感覺自己睡了好久,看了看時鐘,是早上八點,“小林,我睡了多久?”

“才一晚,”小林坐下來幫她梳長發,低頭愧疚道,“喬小姐,昨天要不是我臨時不在,就不會讓壞人有機會來害你了。”

喬忍安撫地笑了一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昨天的事她倒是沒什麽感覺,也不知自己何時失去意識的,跟平時睡覺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小林想起什麽,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發現手機沒帶在身上,對喬忍說:“喬小姐你先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喬忍點了點頭,扭頭看著窗外,想著程惜的飛機現在是不是落地了。

她想給他發短信,卻到處找不到自己的手機。最後百無聊賴地打開電視。

另一邊,此時的林奎奎在公司電梯裏拿手機看著最新的微信推送新聞,一手捂著嘴驚訝到一動不敢動的程度。

事情怎麽會一下子變成這個樣子,程惜喜歡的不是喬忍嗎?她親眼看見過他在病床邊照顧睡著了的喬忍的樣子,明明……就是把她當寶貝一樣對待的呀!

可是這新聞上說的程惜,也明明是同一個人沒錯,怎麽一下子……就跟王氏千金訂婚了?

林奎奎木然地走進辦公室,難道昨天程惜說的新聞就是這個新聞?他到底想做什麽?萬一喬喬看見這個……

“林奎奎!”經理叫了她幾遍都沒得到反應,直接站起來吼了一聲,林奎奎趕緊回神,站直身子等著他發落。

“等一下跟我去談客戶!”

“經理,我——”她的手機在震動,她低頭看了一眼,“經理,我先接個電話!”

她說完也沒等經理同意與否,拿著手機疾步走到茶水間,“餵?”

“林小姐,喬小姐已經醒了,你讓我通知你的。”

“好好好,我這就過去,你先看好她,”林奎奎簡直焦頭爛額,“對了,別讓她看電視,還有報紙,還有你的手機別借給她!還有她母親也是!記住了哈!”

這是什麽要求?小林說著“好”,心裏卻疑惑不已。

“林奎奎!你走不走!”經理都吼到茶水間來了,林庫奎掛了電話說:“經理,我臨時有事,我能不能——”

“事事事,你哪來那麽多事?要遲到了,你不來我就當你自動放棄這份工作。”經理轉身率先離開。

現在是實習最後幾天,林奎奎為這份工作已經熬了無數個通宵了,她一咬牙,心裏一邊咒罵著刻薄的經理,一邊默念著:小林,喬喬就拜托你了,先幫我頂一下……

小林剛推開病房門,就聽見“哐當”一聲,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掉的聲音,床上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心裏“咯噔”一下,然後看見露在床與桌子間的那顆腦袋。

小林趕緊繞過床走過去,見喬忍跌坐在地板上,旁邊是被她打碎的玻璃杯,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電視。小林擡頭去看電視屏幕,那上面播著的只是一則普普通通的財經新聞。

“喬小姐,別坐地上,地上涼。”她想把她扶起來,卻被她拽著手臂。

“小林,我是不是還沒醒?”喬忍雙眼無神地看著她,語氣又輕又淡,兩行淚卻毫無征兆地留下來,她說,“你把我叫醒吧,我……不想睡了。”

只有夢裏,才會發生那麽可怕的事情;只有夢裏,一切才有可能是假的。

“喬小姐,你、你現在就是醒著的呀。”小林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但記得林奎奎說的不要讓她看電視,便找到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你也覺得應該關了對嗎?我也覺得。”喬忍看著她的舉動,突然伸出手道,“能不能把手機借我一下,我找不到我的了。”

小林忐忑,手機當然不能借給她,因為她朋友說的不能給她手機。她只好說:“對不起,喬小姐,我的手機也沒帶。”

喬忍“哦”了一聲,自己撐著站起來往外走,完全聽不見小林後來說了什麽。

“你的手機借我一下可以嗎?”她站在一名“保鏢”面前,平平常常地問。

那“保鏢”扭頭去看鐘夜,鐘夜示意他隨便,因為他自己現在根本沒心思理這裏的事,他滿心只想著怎樣離開這裏,怎樣把程惜引出來。

“保鏢”見喬忍病弱,模樣又可憐,便把手機借給了她。

喬忍回房間打開手機瀏覽器開始搜“程惜”兩個字,越看,手就越抖。

小林很不安,上前剛想開口說什麽,就聽見她說了一句:“小林,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出去之後,喬忍撥了個號碼,卻久久沒人接;她再撥,還是沒人接。

她喬忍,才沒有那麽弱,幾篇新聞報道就想打敗她嗎?

她一定要聽程惜親口否認,否認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否認那些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否認那些隨時會讓她發瘋的事。

“嘟”聲持續響著。另一邊,程惜正在紐約開完一場會,拿著手機走在廊道裏,心裏快速權衡著——這個號碼完全陌生,不是喬忍的。但打電話的人,會不會是她?如果是,她身邊有沒有人在監聽?如果有,他要狠著多大的心說出口?會不會控制不好情緒讓鐘夜的人聽出什麽來?

那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全部目的都只在於讓程家家破人亡,他們會像七年前那樣,單單為了折磨獄中的父親,就把母親囚禁起來。現在,也會單單為了折磨他,就把喬忍……

程惜不敢想,把手機丟給小張。小張遲疑著接了電話,“餵?”

“……”這不是他的聲音,喬忍抓著手機問:“小張嗎?我找程惜。”

“喬——”小張顯然也拿不準那邊有沒有人在監聽,改口問道,“請問您哪位?”

“哪位?”喬忍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心裏的不安漸漸上湧,她沒註意到聽見她說了“程惜”二字之後走進病房的鐘夜,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是喬忍,你他媽耳聾了嗎?”

小張瞠目,看向程惜,程惜示意他去旁邊無人的角落,打開揚聲器。

“程惜在哪?我要找他。”程惜一聽見她的聲音就皺了眉,他之前跟林奎奎說的話,她沒轉告給喬忍?

“先生他在開會。”

“那我問你,”喬忍的聲音開始顫抖,直覺讓她的心開始慢慢墜落,拼命使得聲音平靜再平靜,“他跟王安黛……訂婚的事,是怎麽回事?”

小張又看向程惜,程惜冷著臉轉過身去,她聲音裏的顫抖,他怎麽會聽不出來?這事情,開始脫離了控制。

小張知道先生的意思,一咬牙,答她:“就是那麽回事,他們要訂婚了,等先生回去就舉辦宴會。如果喬小姐想祝福他們,我幫你轉————餵?”

喬忍手中的手機落在地上,又慌忙撿起來看了一下號碼,她的心從緩慢地墜落變為狠狠一沈,沈入無止境的深淵。

連帶著她整個人,仿佛也踩錯了樓梯一般,直直地滾落下去,再也站不起來。

那是他的號碼,電視上、網頁上、新聞裏,全都是他,眼淚砸在手背上還是熱的,她沒有睡著,她醒著,一切都是真的。

另一邊,程惜收起手機,胸口的劇痛那麽強烈,簡直不能呼吸,他說:“給我訂機票,回國。”

喬忍踉蹌著撲到門邊,又被鐘夜拉回去,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問:“你跟程惜很熟?”

“我要離開,我要離開。”她嘴裏喃喃著這句話,想起什麽,用最後殘存的理智從桌上拿了錢包裝進口袋裏。喬忍掙開鐘夜的手,去扭開門把。

鐘夜一把把她拽回床上,“你回來!爺問你是不是跟程惜很熟?他喜歡你嗎?”

喬忍睜著大大的眼睛,任由眼淚從眼角一串串滑落,“你是在問我,太陽會從西邊升起嗎?你是在問我,地球是繞著月亮在轉的嗎?”

“瘋女人。”鐘夜出了病房,讓手下人守著房門。

喬母在這時提著水果和早餐回來,見喬忍躺在床上,被子也沒蓋,臉上淚痕重重。

她扔下水果,“死小孩,你這是怎麽了?”

“媽,你能回家幫我把那本畫冊拿過來嗎?”喬忍看著天花板說,“我好想看。”

“你先把早餐吃了。”喬母打開食盒。

“媽,我好想看。”

喬母嘆了口氣,“知道啦,那也是程惜畫的吧,看把你給寶貝的。”

“媽,對不起,我總是長不大,讓你擔心了二十幾年。”

“媽,對不起。”

喬忍側過身,把臉埋在被子裏。喬母知道她上次抑郁癥覆發還沒過去,也沒說什麽,默默抹了把淚,說:“好啦,我回家幫你帶畫冊,你聽話,把早餐吃了。”

“好。”

喬忍聽見她關了房門出去,起身把床邊那本小畫冊也裝進口袋裏,打開門,卻被門外的“保鏢”推回來。

房門重新關上,喬忍使勁拍著門,哭到喘不過氣來,“讓我出去,我求你,我要離開。”

她的聲音虛弱而無力,意識飄在空無一物的真空中,久久地著不了陸。

門外沒有人理她,直到王安黛帶著幾名保鏢打開房門。

鐘夜一看見這個報紙上的王家千金,雙眼瞇起來,恨意繞上心頭,又忌憚她身邊的幾個保鏢和樓下無數的便衣打手。

“離開?”王安黛一手捏住喬忍的下巴,冷笑道,“賤人,你想去哪兒?”

喬忍看著她的雙眼,吐出三個字——“給我滾。”

王安黛揪住她的頭發往後扯,湊到喬忍的耳邊緩緩說道:“知道嗎?我和程惜,指腹為婚,青梅竹馬,金童玉女。你的存在,從頭到尾就是在自取其辱。聽清楚了嗎?”

喬忍感覺自己原本已經痛到毫無知覺的心臟又重新痛了一遍,再差一點就可以毫無懸念地腐爛了。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你能讓我出去嗎?”

“可以啊,”王安黛放開她的頭發,手指點著紅唇說,“唔……叫我‘程夫人’,你就可以從這裏出去。”

罪孽深重的喬忍,你還在掙紮什麽?

這個房間裏全都是他的身影,那個把她從深淵裏拉回來的程惜,又親手把她推進更恐怖的深淵的程惜,她再也無法忍受待在這個房間。

喬忍張了張嘴,輕飄飄的稱呼從她口中飛出去——“程夫人。”

向命運妥協,向自己妥協,向全世界妥協。

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為什麽不讓她死在昨晚的搶救室?

活著,活著,讓她活過來知道程惜跟他的青梅要結婚的消息?

“我要離開。”

“好啊,離開了,就再也不要回來。”王安黛把她推出門外。

鐘夜扣住她的手腕,一名從樓下跑上來的“保鏢”及時地湊在他耳邊說:“堂主,下面的人已經全部撤了。”

“看來真是一個普通女人。”鐘夜放開她的手,喬忍踉蹌了一步,扶住廊道的墻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還能站得住。

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妄圖得到愛情的普通女人。

她滿身是傷,她忘記了怎麽說話,她再也不要留在這裏。

喬忍不知道自己走到大街上的,她站在來往的人群中,穿著拖鞋,一身病號服,披散著長發。

全世界都在正常運轉著,只有她一個人,仿佛死了一般。

我還活著嗎?我要去哪裏?我可以去哪裏?

程惜,訂婚,七中,畫冊,抑郁,自閉,母親,梧桐樹,咖啡廠,父親,拋棄,山坡,自行車…………喬頌。

她順著記憶的曲線,跌跌撞撞地往火車站走去。

喬忍真希望自己能一頭栽下去,再也不要起來,這也是另一種逃避的方式。

沒有所謂的得到,也沒有所謂的失而覆得,她一直都在失去,束手無策。

“回梅州的。”她對售票員說了一句,腦海裏有一束一束的梧桐花盛開,雕落,飄下來。

喬忍坐在火車上,聽見十七歲那年程惜說:“這是你的嗎?批註寫得比書的內容還精彩。”

可是,他不要她了,她又成了孤身一人。

眼前的景色一一掠過,喬忍忘記了身在何處,年歲顛倒,山河永在,她選擇了長眠。

如果我不遇見你就好了,如果我只是那個自閉又抑郁的喬忍就好了。

我本來就是那個自閉、抑郁、罪不可赦的喬忍啊。

我渾身飄著紛紛大雪,我註定走不出冬天的長夜。

訂婚,訂婚,與別的女人,與你的青梅竹馬。

我是不是一個笑話啊?我是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呀?

可是我愛你呢。

可是你並不屑。

可是我就是一個笑話。

知道什麽是疲累嗎?比傷悲更無力。

也不知過了多久,列車員的提示在耳邊響起,喬忍扶著火車門踉蹌著走下去,面前是荒涼的站臺,低垂的雲幕,空曠的鐵軌——跟那年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歲月的洪荒一下子就把她帶到這個陌生的不討喜的時點,她手足無措。

身上寬大的病號服被風吹得鼓起來,長發也繞在臉上擋住視線,喬忍攏了攏頭發,沿著鐵軌一直往前走。

走到鎮上,她渴得不行,正午的太陽也特別毒,身上的現金已經沒多少了,她買了一瓶礦泉水,走進鎮上的圖書館。

閱覽區裏有一對姐弟正在一起閱讀著一本童話故事書,弟弟靠在姐姐上身,安靜又專心地看出,姐姐的下巴放在弟弟的頭頂,他們的目光一定是以一樣的速度掃過那些字的。

這一幕牽動了埋在喬忍記憶深處的場景,讓她內心鋪天蓋地的疼痛再也繃不住。

她站在閱覽區,問了一句:“你們有沒有看見我弟弟?”

人們擡起頭來看她,看她身上奇怪的病號服,看她披散著的頭發,看她憔悴的病容。他們的目光或冷漠或麻木或不解或同情,大部分的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你們有沒有看見我弟弟?”手抓著衣角,喬忍顫抖著聲音重覆問了一句。

圖書館的管理員走過來,聲音輕柔地問她:“你的弟弟長什麽樣子?或許我們可以幫你看看監控錄像。”

旁邊有個老人也放下書站起來問:“姑娘,你的弟弟長的什麽樣啊?”

人們都擡頭看著她,喬忍雙手揪住衣角,動了動唇:“我弟弟他…………”

她的胸口仿佛正被人撕扯著,喉嚨發澀,再也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她全身都疼得要命,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還站得住。

喬忍忘記了喬頌的模樣。

她的心在冷卻,下沈,顯出疲軟的病態,她徹徹底底失語了。

跌跌撞撞地走出圖書館,喬忍扶住大門的邊框,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耳邊有人在說著最新的電影、說著最喜歡讀的書、說著今天的天氣、說著明天去哪兒玩……

她什麽都聽不見,她站在這裏,而世界,早已不見了。

一個小姑娘拿著廣告牌走過來,笑容滿面地說:“小姐,這是我們美容機構最新推出的美肌流程,你有沒有興趣來嘗試一下,免費的哦,試完正好吃午飯,來得及的。”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喬忍推開她,腳步踉蹌地往前走,她幾乎無法走成直線。

她可以原諒母親也曾罵她是罪人;

她可以原諒父親把她扭送到警察局;

她可以原諒程惜再三傷害她推開她;

她甚至可以原諒過去的每一個自己,可以原諒這些年一直在逃跑的自己。

她只想要找回她的弟弟,她只想讓喬頌回來。

喬忍順著記憶曲線往前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虛空上,天空不知何時變黑的,烏雲沈甸甸地壓在頭頂,隨時都可以砸下來一朵,把她擊倒在大路上。

咖啡廠拆遷了,梧桐樹蒼老了,水井幹涸了,她的厄舍府倒塌了。

喬忍站在這間屋子面前,顫抖著手去叩門扉,敲門聲穿過冗長的歲月,重重地落在她心上。

全家人都走了,只有她一個人重新回到了這裏,妄圖從地獄裏將自己拉出來。

敲門聲在空蕩的院子裏回響著,喬忍絕望地等著,無聲地流淚。一直沒人來開門。

她永遠都敲不開這扇門了。

沒有人能回到過去,沒有人可以挽回什麽,沒有人能讓一切從頭來過。

她更不能。

她嘗到了滅頂的絕望。

雨水傾盆而下,淋濕了門檻,淋濕了門鎖。

喬忍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多久,她睜著無神的雙眼,神識封閉,抱膝而坐。

太陽早就不見了,似乎已經是黃昏時候。

一生中最關鍵的那些事,她都想不通。比如喬頌的死,比如她的罪,比如程惜不要她。類似這些無解的事,成了她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叮鈴鈴……”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屋子前的馬路過去,車鈴聲把她從虛空中拉回來。喬忍站起來,不由自主地往遠處寺廟後的那個小山坡走去。

身上的病號服一下子就被大雨打濕,黑發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簾都全是雨,雙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捂住口袋裏的那本小畫冊,甚至還能找到理智蹲下來,把畫冊放進皮質的錢包裏,然後繼續往前走。

山坡上的青草軟軟的,拖鞋踩上去立即印出一個水印,喬忍不斷地抹掉臉上的雨水,終於翻過了山坡。

她看見了那塊大石頭,一直突兀地留在這裏的大石頭。

雙腿放佛變成了水,喬忍感覺自己再也站不住了。她伸手去撫石頭,哭到彎下腰來,雨聲掩蓋過她的哭聲,雨水沖走她的淚水。

為什麽要有這塊石頭?為什麽一片草地上偏偏冒出一塊石頭來?到底為什麽!

她似乎聽見了湍急的水流聲,這附近有河嗎?為什麽她從來不記得有?

喬忍回身看過去,循著水聲走近,直到看見蒿草後面的那條河,還有中間的一個潭。她看著這河與這偶爾打著水渦的潭,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蠢動著要破殼而出。

不知道是岸上的什麽東西落入潭中,沈悶的一聲“咚”。喬忍怔了一下,然後,她記起了一切。

自行車被蒿草攔住,喬頌整個人從車上飛出去,落入這個潭中。

“姐,姐!救我!”

“可、可是、可是我不會游泳!頌頌!我不會游泳!”

“蒿草桿!救我!”

“不夠長、頌頌我不敢往前!水太深了!怎麽辦!”

“快點!救命!”

“……我去叫人!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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