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存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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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梓第一次察覺到微妙的不對勁,是在王安黛被黑焰堂的人綁架後的那天。

方興科技公司在那之前只是王氏集團旗下的一間普通影子公司,空殼一個,沒什麽實質價值,跟其他規模一般的影子公司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平時小斂小聚一些財富,引不起別人的註意。

自從那天之後,方興科技公司的股價就突然暴漲,他以為是手下人一時沒控制好建倉力度,短時間內趁低價吸入比平時更大量的股票來建倉,也就沒怎麽太在意。

但王安梓沒料到,短短兩周時間,那間影子公司不單單擺脫了垃圾股的價位,而是已經搖身成了超級明星股,吸引了無數散戶和專業投資公司的瘋狂參與,並且股價還在不斷漲。

這樣下去,攀爬到一定高位的股價後,必定會引起一些敏感股民的註意。一旦被發覺這是一間毫無價值的影子公司,誘發股民們瘋狂拋售,後果就不只是無數資產蒸發這麽簡單,還會面臨證監會高層調查,核實之後,等著王氏集團的,便是破產和監獄。

王安梓叫來方興科技公司的負責人問了一通,他們竟然說以為是總公司的動作才導致股價不斷攀升的,有個別貪心的還沾沾自喜地等著被誇。

王安梓把一沓最新的數據報告甩在這些人臉上,黑著臉去了董事長辦公室。

去到時才發現父親也正在研究這個問題,王安梓問:“爸,是不是要立刻勒令他們停止建倉?”

王書擡了一下鼻梁上的無框眼鏡,渾濁雙眼裏的精光一如年輕時銳利,“來不及了,這些人已經殺紅了眼,強制阻止他們只會大量套現,自吞苦果的是集團。”

王安梓皺著眉,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幸好也只是一間影子公司才這樣。

“讓人從最基層的操盤手查起,查到就換掉,現在……”王書摩挲著下巴那一撮銀白的胡須,瞇起眼說,“先買入。”

王安梓也想過用王家自己的資金買入那些被擡成明星股的垃圾股,只有這樣,才能減少分流,降低被發現的可能性。

未來短期內的股市,註定不會太平了。

上午八點左右,喬忍悠悠轉醒,眼皮動了幾下才睜開。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爾後想起昨晚發生的事,那兩個不同的吻,還有他說的在這裏陪她。

那他……現在還在這裏?喬忍的臉莫名其妙的紅了一把,小心翼翼地扭頭去看昨晚他坐的位置。

首先看到的是《華爾街日報》,然後看見捏著報紙邊沿的白皙長指,往上是烏黑的額前碎發,往下是白色的真絲襯衣和交疊著的修長雙腿。

喬忍在心裏“嗷”了一聲,雙手迅速地蒙住自己的臉,他竟然還在!她確定自己根本做不到若無其事地面對他,唇上的觸感還清晰地殘留著呢。

程惜輕笑一聲,移開手上的報紙,看著她的困窘模樣,明知故問道:“醒了怎麽不說一聲?手捂著臉做什麽?”

“那個,我要洗漱,你……”喬忍繼續捂著臉不敢看他,也不敢讓他看見自己紅得不像話的臉。

“要我幫你?”

“不不不!我是要你出去。”

她瘋了才敢讓他幫,傷口在腹部,她解手什麽的都需要護士扶著攙著才能彎下腰,即使同為女性,剛開始時也極不習慣。何況是他!

“十五分鐘。”

“嗯嗯嗯。”喬忍點頭如搗蒜,只想他快點出去。

程惜翹起唇角,幫她拉了鈴,才起身出去。

護士進來之後,喬忍才把手放下來。護士一看她的臉紅得不正常,趕忙拿體溫計給她量。

“沒事沒事,小林,我只是蒙頭睡了而已,不用量的。”

“不行的喬小姐,萬一是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燒呢?”

喬忍只好配合著量,心裏氣自己不爭氣,不就一個舌吻嗎?而且還是隔夜的,這也能臉紅成被當做發燒的程度。

程惜在外面講完一個電話之後,轉身看見喬忍的母親正拎著食盒往這邊走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裏,迎上去微微彎下腰,“伯母好。”

喬母遠遠的就看見了走廊這邊這個身量修長、骨架勻稱的男人,他轉過身來,相貌更是一等一出挑的那種,看著這麽年輕也不像是那位王小姐的哥哥。

喬母和善地笑著問:“你好,請問你是……”

他露出溫謙的笑,說:“我是喬忍的朋友,程惜。”

“程惜?”喬母不確定地問,“你是送我家小孩來醫院的那位程先生?”

“慚愧,喬忍因為我才受的傷,我理應早來探望。”

“真的是程先生啊,我之前一直聯系不上你,早想跟你當面言謝了。”喬母這麽說著,心裏想的卻是;那死小孩果然是被色相沖昏頭才去救的他。

“伯母,您別折煞我了。”程惜笑著低了低頭道。

“嗨,你前些天跟那歹徒上法庭打官司的事,我都在電視臺上看見了,要是忙成那樣還來看她,慚愧的可就是我們了。”喬母湊近一點小聲跟他說,“程先生,你那兩槍,打得可真好!”

程惜楞了一下,不禁再次笑開。難怪喬忍性格樂觀,原來她母親也這樣。

喬母註意到病房門外站得挺直的四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過去納悶的打量著,剛想開口問,就聽見身後的程惜說:“伯母,這是請來以防萬一的,之前是助理做事不周到,漏了這一點。”

喬母了解地“哦”了一聲,“是保鏢啊。”

她也不太懂這些有錢人世界裏的周到的標準,反正都是他的人,守在這裏也好,便也沒多說什麽。

程惜昨晚吩咐下去的,讓小張換一批人過來,光明正大地以保鏢的身份在這裏保護喬忍。

喬母和程惜進去病房時,護士正推著車往外走。坐在床上的喬忍擡頭看見他們進來,心裏對母親感激到極致,有第三個人在,就沒那麽窘迫了。

“媽,你來啦。”

“來啦,”喬母開口給他們介紹道,“這位就是——”

“媽,我們之前見過面了,”喬忍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輕輕絞著。

程惜眸裏漾起笑意,說:“伯母,我跟喬忍之前就認識,我們從高中開始就是朋友。”

他邊說邊走到她床邊,抽了張紙巾,幫她把下巴上幾滴晶瑩瑩的水擦去,自然又嫻熟的動作讓母女倆都有點楞。

喬母暗自咋舌,還真是朋友?從高中就認識?剛剛在外面她以為他就是禮貌性說說而已。喬忍也吃驚,她怎麽都沒想到他會跟人說他倆是高中就認識的。

所以,是承認了那一年的一切嗎?那之前,又為什麽從不松口?

喬忍看著他,被他發現之後,又迅速移開自己的目光,假裝在看其他東西。

程惜不去拆穿她的偷看,給她倒了杯熱茶,“先暖暖胃,再用早餐。”

喬忍接過來低頭啜著茶,耳根又開始紅了。

喬母一邊打開食盒一邊留意著他們的動靜,這位程先生跟自家死小孩,看著還真像是很熟一樣。

“來,喝粥啦,你最愛的糯米滾紅棗。”喬母把粥端給喬忍,喬忍還沒接過來,一雙勻稱而骨感的手先一步把碗端了過去。

“伯母,我來。”

程惜接過粥,在喬忍床邊沿坐下,對她說:“手盡量別動,不能拉扯到傷口。”

喬母聽見這話有點羞愧了,她作為這死小孩的親生母親,都沒他註意得這麽緊。

“可是,我得吃早餐……”喬忍看著他輕輕攪了攪糯香的粥,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我餵你。”程惜舀起一勺粥,如玉的長指捏著瓷白的調羹,平穩地遞到她唇前。

母女倆徹底楞住了。喬忍呆呆地張開嘴,那粥在口中什麽味道都沒有,她的全部感官都關閉了一般,只有眼睛一直看著程惜那張眉目如畫的臉。

喬母也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病房中的氣氛如此不對勁,她趕緊說了句“我去買點水果”,然後腳下生風地出了房間。

病房裏只剩他們二人,程惜連續餵了她幾口,終於開口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沒有。”喬忍紅著臉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那個,我媽走了,我來吧。”

她說著便伸手去拿他手裏的碗和調羹,被他的眼神制止住,“跟你母親有什麽關系?”

喬忍蹙了蹙眉頭,又問:“你、你不會是因為上次我餵過你,所以——”

“不是。”程惜專心地捏著調羹餵她,只是臉上的神色似乎冷了幾分。

“其實我真的沒有舍身救你,”喬忍咽下一口粥,接著說道,“只是那時候恰好走在你後面,不是因為你才特意跑過去擋槍的。”

程惜放下碗,擡眸看了她一眼,臉色完全冷下來了。他什麽話都沒說,起身攬住她的脖頸,在她那沾著黏稠粥汁的唇上咬了一下。

“嘶——”喬忍吃痛,皺眉看向他,臉上的紅都快趕上唇上的紅了。

程惜抿著唇繼續餵她,她也乖乖地沒有再說話,直到碗裏的粥都被喝完了。

拿紙巾幫她擦去唇邊的粥漬,程惜的動作甚至算得上粗糲。

喬忍臉上委屈,心裏卻已經開始偷笑,也不知從哪裏來的膽子,伸手抓住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那張紙巾飄下來落在被子上。

“我只是在確定你不是因為外在的原因而對我改變態度,”她看著程惜,清淩淩的雙眼有亮亮的水光,“你不會再推開我了吧?”

程惜饒有意味地挑了挑眉,拿那雙風華萬千的墨眸瞧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反抓著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貼著。

“這裏,一直沒有推開過你。”

他的心跳沈穩而有力,每一下都仿佛連帶著搏擊起她全身的血液。

這一刻,喬忍敢確定,自己嘗到了滅頂的幸福。

王家大宅裏,王安黛看完最後一張資料卡,把面前一整袋資料都掃到地上,尖叫著捶了兩下桌面。

程哥哥跟那個喬忍果然一早就認識,還是在七年前上高中的時候認識的,怪不得會舍身幫他擋槍,是希望程哥哥對她舊情覆原麽?

不對,他們高中時也只是傳言親密了點,說不上有什麽舊情。王安黛自相矛盾地在生氣與安慰自己之間反覆徘徊。

可是程哥哥對她,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如果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學,那上次喝茶時為什麽像兩個陌生人?

可能程哥哥不記得她了,在醫院裏才認出來的。可是那本畫冊又是怎麽回事?總不可能真的是他落在那裏的吧?

王安黛越糾結越亂,也越懷疑他們的關系是否如表面那般簡單。

她端了杯紅酒去陽臺吹風,看見王安梓也拿著酒杯倚在那裏。

“哥,你上次說的是真的,程惜跟喬忍早就是認識的,高中時還在同一個學校念過書。”

“恐怕不止在是在同一個高中念過書吧,”王安梓看了一眼他妹妹,莫名地反感她這種自欺欺人的軟弱樣子。

“高中時明明不同年級,聽說關系卻不一般;程惜以前在廣州的房子跟喬忍的房子,只隔了一片街區,現在他換了房子,位置還是沒怎麽變;程惜在上海GD集團任首席經濟顧問時,喬忍在GD做歐文的助理;喬忍前腳剛回廣州,程惜後腳就到了。他們倆人看似沒什麽交集,卻每次都離得不遠不近剛剛好。安黛,你說,他們的交集,會少嗎?”

王安黛臉色越來越差,連哥都調查得出的脈絡聯系,她又怎麽會沒分析過,但被人說出來,總歸是極其不甘。

“哥,那我——”

“放棄吧,你們不可能的。他喜歡的,應該就是喬忍,他永遠都不會喜歡上你。”王安梓打斷她毫無意義的問話。

“憑什麽!我從小就只喜歡他一人!”王安黛無論如何也不認同她哥的話,“誰敢靠近他,都得給我死!”

這句話一出,兩人都有點驚訝。過了一會兒,王安梓先笑了一下,說:“安黛,你看你,遇上跟程惜有關的事,說話就還跟小時候一樣。”

一樣的口無遮攔,一樣的喪心病狂。

“哥,我會證明你說的都是錯的,程哥哥他總會喜歡上我的。”王安黛說完這一句,就進了屋。

王安梓繼續小口品著紅酒,男人間奇怪的嗅覺讓他相信,程惜心裏那個人,就是喬忍。他妹妹,到底還是傻了點。

程惜呀程惜,你到底還有多少面,是外人所不知的。

但是王安梓沒多少時間去想他們的兒女私情,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集團裏的事。

今天發現不止方興科技公司,其他影子公司的股價也都在持續上漲,只是幅度不大,沒有引起特別註意。反倒是王氏投資集團的幾家重點投資對象,最近都在加大引入投資額的力度,一定程度上削減了王氏的權益。

王安梓有一種很微妙又很恐怖的感覺,就好像是周圍有人在拉著一張大網,慢慢的,慢慢的,悄無聲息的,一點點收緊,再收緊,直到把王家的所有產業都網在裏面,接受被捕食的命運。

他對王家的企業,就像安黛對程惜那樣——誰敢侵犯它,都得給他死。

“堂主,前面能見之處都沒有任何光。”

“堂主,要不我再去看看,說不定有剛開燈的野戶人家。”另一個男人說。

“算了,就在原地將就一晚,再往前就到金三角地帶了。”鐘夜席地而坐,開始半闔上眼養神。

黑暗中除了十幾個男人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偶爾還有來自林間的野獸嚎叫聲。

這些人在烏沖碼頭從程惜的包圍剿殺中逃出來,一路往南,海路完了就走陸路,中間還穿過水路,一直不敢停,直到現在也沒睡過覺。幸好以前沒少下過各種墓地,野外生存能力強悍。

本來最先合上的眼,現在突然睜開,眸裏的陰鷙深不見底。鐘夜從沒想過,接任黑焰堂才短短七年時間,年過半百的他最後會被一個小他整整一半歲數的年輕男人趕盡殺絕到如此的地步。

最可恥是,前堂主死在程利來手上,他卻栽在程利來的兒子手上。

這些年黑焰堂一直在尋仇,最後卻被仇人瓦解至斯。

鐘夜的雙眼裏迸發著無窮無盡的不甘和憤怒,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沒想通。

五年前,在紐約的分隊負責人分明確定程惜正在醫院住院,結果一夜之間就失去了他的所有行蹤下落,一切身份信息都隨之煙消雲散。仿佛程惜這個人從來沒在世界存在過,網上搜不到,學校記錄查不到,仿若人間蒸發。

這五年來,堂裏的人一直在追尋他,可惜一無所獲。直到上個月程惜自己在上海曝光身份,他們才得知。

換名換姓,搖身成為首席經濟學家,辛辛苦苦抹掉一切存在過的痕跡,又為何突然自己站出來還原回去。僅僅是為了讓挽回那區區一點設計者的聲譽嗎?鐘夜很清楚那時候的他完全可以在不曝光身份的情況下讓那個什麽歐文承認一切。

可程惜沒有這樣做,他甚至還有意讓黑焰堂註意到他一般。這完全不像他原來的做事風格。

鐘夜凝視著森林裏的幢幢黑影,雙眼遲遲沒有再合上。

程惜,千萬不要讓我知道你的弱點,也千萬不要讓我找到機會,否則,我定讓你嘗嘗真正生不如死的滋味。

王安梓站在王書的書房裏,神情狠厲,“已經有操盤手平倉出庫往外逃了,果然跟禾日基金會有關!”

“中間商呢?扣了多少?”王書畢竟在商海裏浮沈了一輩子,修為比自己兒子自然高深了許多。只要不走到令政府難為那一步,其他的都好解決。

王安梓低下頭,“沒多少。”

“先自己掏出去,買入那些被拋售的股。”

“可是爸,那可是個巨坑!”

“那難道你想看見股市動蕩,繼而引人註意,被人檢舉嗎?”

“可……就這樣被程惜得逞了嗎?”王安梓極其不甘,商場本是他們王家的主場,他程惜何時攢的能耐,竟然在這一片天地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那你當初怎麽會讓他的基金會摘得那麽幹凈?”王書心裏也不爽利,卻也沒想過要放過程惜,他靠在椅子上,緩緩吐出一口煙,瞇起眼說,“得逞?不是還沒人發現高位股的水分嗎?這之前,能多拉一個墊背的便多拉一個。”

王安黛路過他們書房,順便敲了敲門道:“爸,哥,下樓用餐了。”

王安梓應了她一聲,整了整神色情緒,剛準備出書房,又被王書叫住。

“你上次說,安黛不能跟程惜在一起,是因為他有意中人了?”看著煙霧飄散,王書若有所思地問。

“應該是,”王安梓蹙了蹙眉,猜到他父親的意圖,擡起頭來問,“爸,你是想——”

“把他意中人的資料信息給我備一份。”

王安梓出去後,王書讓助理找一個人的聯系方式,然後坐在書房裏邊抽煙邊等著助理的回覆。他程家不是游走在黑白兩道嗎?不安分守己偏偏來股市招惹是非,那就讓他嘗嘗背後被人捅一刀的感受。

程惜,七年前你父親是我手下敗將,你現在又有何能耐與我鬥?

自古“商”字與“奸”字就脫離不開幹系。為商者,利益面前無原則,錢財面前唯手段。朋友與敵人可以瞬間換位,婚姻可以在毫無愛情的基礎上繼續下去。世間心智最強者與精神最扭曲者,大半集中在商人中間。

助理把號碼給他之後,王書撥通了那個號碼。

“餵,鐘堂主,想翻盤嗎?”

一周以來,程惜每天都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在病房裏陪著喬忍。

股市波動不太平,基金會的事情比任何時候都多,但他從不願意把工作帶到她這裏來。人若在這裏,他便全心全意只陪她。

陪喝陪吃陪看陪發呆,但兩人之間的話一如既往地少,偶爾講一講也只是停留在生活的最表層,新聞天氣球賽之類的;絲毫不觸及更深的東西,比如共同的回憶,彼此心中的情思,各自被隱瞞的過去。

他絕口不提,她自封心識。

越是難言,越是突兀到誰都無法忽略的程度;越是突兀,越是沒勇氣貿然開口去剖開一切。

喬忍有了第一次的嘗試後,再也不敢讓他餵自己吃飯。程惜就在她吃飯的時候,交疊著長腿悠悠然地盯著她看,從頭頂飛起的發梢,到扶著碗邊沿的蔥白指尖,每次都盯得喬忍耳根發燙。

有幾次喬母也在房間裏,喬忍吃飯,她就跟程惜閑聊。但即使這樣,也沒讓他收斂一點,該看的還是照看。

喬母當然早就察覺出這倆人之間的暧昧氣息,自家小孩對他的情愫湧動,做母親又怎麽會看不出來;看這位程先生,對喬忍也…………

有一天上午,開始時外面的陽光明媚而不刺眼,程惜推著喬忍去醫院的花園裏曬太陽。後來喬母看著天邊烏雲聚集,又起風了,便拿了件外套下去找他們。

她找了一圈,才看見兩人坐在一張長椅上,旁邊用手機壓著幾張彩紙。

程惜正在教喬忍折千紙鶴,他的那只早就折好了,唇邊含笑地看著喬忍笨拙地把折到一半的彩紙翻來翻去。

喬母正想走過去笑他們小孩子心性,卻見程惜突然把喬忍拉進懷裏,喬忍似乎掙了一下,爾後放棄。兩人姿勢親昵地靠在一起,久久地沒有任何動靜。

喬母只看得見程惜的後背,她楞在原地,外套也忘了拿給他們,然後轉身徑直回了病房。心裏的不安漸漸上湧,一上午她都心不在焉的。

他們回來的時候,喬母找了個借口出去,坐在花園裏的椅子上思慮。

她很清楚自己女兒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程惜從未見過的那一面,那樣的喬忍,他還會喜歡嗎?

與其以後他知情時拋棄喬忍,要不要趁他們還沒真正在一起之前,先讓他知情?

如果程惜知道一切,還肯愛護喬忍如初,這段姻緣,也無不好;如果他不願意再喜歡喬忍,及時離開,也避免了深陷之後再離開,對喬忍造成更大的傷害。

喬母搓著手掌,心裏有了主意,就沒先前那麽亂了。

她下午要回家把有關的病歷資料和具體情況都整理好,明天交給程惜,說清一切,看看他反應如何,再作打算。

時光會流轉出很多東西,有些人相愛,是為了更好地了解;有些人了解,是為了更好地相愛。分不出對錯,爭不出高低,情這個東西,最沒有法則。

只是一切來得太快,快到連局外的人,也來不及替他們挽留。

下午,喬母回了家,病房裏只有喬忍和程惜。

剛下過雨,空氣裏浮動著細微的水滴,陽光斜斜地從玻璃窗處刺進來,輕紗狀的窗簾飄搖擺動著,房間裏的光線柔和而靜謐。

“除了愛倫坡,這些年你還喜歡上誰的詩?”程惜低頭翻著一本《愛倫坡詩選》,問她。

“唔……”喬忍拿食指點著唇,故作思考,反問他,“要不你猜猜?”

程惜沒擡頭,隨意地問了一句:“總不該沒有第二個吧?”

“你都知道了,你還問?”喬忍把他手上的詩集拿過來。

程惜擡起頭看她,目光定定地說:“我也沒有。”

他把詩集重新拿回來,長指在詩頁中翩躚翻動。

午後的陽光懶得讓人想瞇眼睛,喬忍背靠著床,頭也耷在上面,閉著眼睛聽他念詩,嗓音磁質悅耳,語調沈郁頓挫。

這樣的時光,仿佛他與她都回到了年少時候,十九歲的程惜,十七歲的喬忍,一個拿著詩集念詩,一個閉著眼睛傾聽。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到底什麽東西是沒變的,什麽東西是再也回不去的。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個長日裏 /沈重的雲層低懸於天穹之上。”

“我獨自一人策馬前行 /穿過這片陰沈的,異域般的鄉間土地。”

“最終,當夜幕緩緩降臨的時候 /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現在我眼前。”

“我未曾目睹它過往的模樣 /但僅憑方才的一瞥,某種難以忍受的陰郁便浸透了我的內心。”

“我望著宅邸周圍稀疏的景物/圍墻荒蕪,衰敗的樹遍體透著白色。”

“我的靈魂失語了 /我的心在冷卻 /下沈 /顯出疲軟的病態。”

程惜把詩集放在腿上,看著她眼角不動聲色流下的淚,她依舊閉著眼,絞緊的手指卻透露出湧動的情緒。

高中時他就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麽這世上,會有聽《厄舍府的倒塌》聽到哭出來的女孩?

她也曾見過那樣讓人窒息的場景嗎?她的心也曾冷卻下沈顯出過疲軟的病態嗎?

捏了張紙巾輕輕給她擦淚,沒想到越擦她就哭得越兇,源源不斷的淚珠從眼角滾下來,看得他心驚。

程惜的手指從她耳旁的長發穿插而過,攬住她的後腦勺。窗簾飄動帶進來一陣輕風,房間裏的一切都靜謐而安詳,除了兩顆心。

他側臉四十五度,輕輕柔柔地吻住喬忍,細細密密地啃噬她的雙唇,不帶一絲情與欲,單純的安慰與熨帖。

喬忍的淚流入兩人唇齒相接處,原來那麽鹹,鹹到令人難過,難過到心尖發顫。

病房外的玻璃窗處,王安黛也哭,扭曲著臉在哭,原來全都是真的。程惜站在那裏,低頸側頭吻著喬忍,他們之間,沒有她。

“以後再也不讀這首詩給你聽了,”程惜低頭看著她紅紅的雙眼,聲音略沙啞地說,“你每次讓我覺得自己在犯罪。”

“是因為你自己把它讀得那麽悲愴陰郁,你本來就有罪。”喬忍捧起水杯喝著水。

“那下次換小張來讀,你要是敢哭……”程惜哼笑一聲,在她床邊坐下。

“還有下次嗎?”

“你要嗎?”

“咳咳咳咳——”她猛地嗆住,水都喝到鼻子裏去了,頭皮一陣發麻。

程惜伸手輕拍著她的後背,拿紙巾擦去灑出來的水漬,“好了不問你了,等我回來,就給你下次。”

喬忍擡頭,皺著鼻子問:“你要去哪?”

“紐約,下午六點的航班,去去就回。”程惜還想說點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有點多餘。

喬忍“哦”了一聲,垂著頭在掰自己的手指。

“還需要冰淇淋的治愈嗎?”高中時每次他讀《厄舍府的倒塌》給她聽,她一哭就說想吃冰激淩,不管天多冷,都非要抱著吃完。

程惜想到這個,心裏覺得好笑,又見她舔了舔唇,促狹地刻薄道:“不過我看現在也不需要了,不是嗎?”

喬忍低著頭裝死,然後聽見他說:“接吻這個方法好像更管用也更省事。”

喬忍:“…………”

站在病房外的王安黛擦了眼淚,緊咬紅唇,拿著包包轉身離去。

哥,你說程哥哥喜歡的人只會是喬忍,永遠都不會是我。

那要是喬忍這個人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呢?他會喜歡上我嗎?

林奎奎第四次來到喬忍的病房時,終於見她是醒著的了。

“哎——”林奎奎制止住喬忍開口,拿手指著她先發制人道,“天地作證,我真的是來了三次,你都正好在睡覺!所以這是你住院兩周以來第一次看見我!”

拍下她的手,喬忍笑著說:“好了,我只是想表達一下喜悅之情而已,結果你非要提醒我。”

程惜去機場了,喬母還沒回來,病房裏原本只有她一個人,現在多了個人,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

兩人東拉西扯地講了小半個時辰,喬忍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角眉梢就掛上了笑。

“餵。”

“感覺好點沒?”程惜找到位置坐下,換了只手拿手機。

喬忍嗤笑一下,“你才走多久,能有多大變化?”

程惜也挑眉笑了,“可以行走了也別走動太久。”

喬忍“嗯”了一聲,問他:“你現在在飛機上了嗎?”

“嗯,快要起飛了。”

她垮下肩膀,心裏有微不可查的失落漫過。電話兩邊一時都靜默,最後程惜說:“好好照顧自己,我過兩天就回。”

“好。”掛了電話之後,喬忍輕嘆一口氣,兩天……為什麽覺得他不在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慢呢?

林奎奎推了推她的肩膀,笑得暧昧,“是你的程惜?瞧瞧你臉上那神情,閨中怨婦啊知不知道!”

“你才怨婦呢,我是閨女一個。”

“得了吧你!”

護士推著車進來,喬忍擼起衣袖,把手伸出去。

“這是幹啥?還要打點滴?”林奎奎覺得喬忍整天在病床上躺著也是有夠受的。

護士笑了笑,說:“這是給喬小姐註射抗生素。”

好像不是小林的聲音,喬忍擡頭去看她,果然見是生面孔,“誒,小林沒來啊?”

“林護士她今天身體抱恙,我是來替她班的,也姓‘林’。”護士拿註射器汲著針水。

“倒是湊巧。”喬忍的手臂伸著,扭頭去跟林奎奎說話,“你在公司奮鬥得怎麽樣了?”

“別提了,我當初念廣告傳媒就是個極其錯誤的決定,應該堅持自己的意願去學護理的嘛,就像她一樣,白衣天使,多麽美好的使命。”林奎奎看了看護士,眼裏無不艷羨。

註射器的針頭插入臂彎的皮膚裏,微微的刺痛感,喬忍奚落道:“小林做護士是白衣天使,你?你做就該禍害一個啦!”

針水緩緩註入,林奎奎見她另一只手的手指處夾著一個碩大的方塊,好奇地問:“你那個夾著的是什麽?”

“看心電圖的。”

“我看看。”林奎奎的目光順著那根線看向另一旁的電子顯示屏,上面是以一定規律行走著的時高時低的瑩綠波線,“那就是你的心跳?”

“哎呀!”林奎奎叫了一聲,護士手一抖,註射器的針頭立刻從喬忍的皮膚裏拔出來,註射器裏還有一部分的針水沒有註入。

護士覺得不對勁,擡頭去看,心電圖並沒有什麽異常,然後她聽見林奎奎說:“剛剛有一個峰比其他波峰都高哎!”

“這就把你嚇成這樣?還想學護理呢!”喬忍笑出聲。

護士緊蹙眉頭,看了一眼註射器裏的剩下的針水,牙關一咬,剛想繼續給她註射進去,就聽見了一連串的“滴滴”聲,她趕緊放下註射器推著車奪門而出,卻被門外眼尖的保鏢抓住。

心電圖上面的波峰完全不見了,林奎奎這次是真的大叫起來了,伸手按下緊急呼救鈴。

“神龜!你、你怎麽了!”床上的喬忍剛剛還笑著,現在已經失去了意識,閉著眼不省人事。

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林奎奎拼命搖著喬忍的身體,即使她再愚鈍,也知道心電圖沒了P波就是沒了心跳的意思。

醫生們來了時,林奎奎被護士請到病房外候著,兩分鐘之後,喬忍就被推去了搶救室。

林奎奎已經急哭了,喬媽媽把喬忍交給她照顧,她卻讓她發生了這樣的事。剛剛聽見護士在說什麽註射過量氯化鉀導致的心臟停博,心臟停博,人沒了心跳還怎麽活?!況且她剛剛註射的不是普通的抗生素嗎?

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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