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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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知某件事一定會出現自己想要的結果,等待的樂趣便是無窮;但若知這一路都只是游戲的一部分,空虛感又會瞬間把人湮沒。

成惜奈一個人從會所出來,開著車回別墅,心裏異常煩躁。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會在最後的時刻開始鬧,開始掙紮,開始反覆糾結。

光陰在他腦海裏一霎流轉而過,他幾乎看不清過往的每一個自己。

如果可以,成惜奈倒寧願自己是個永遠沒有過去的人。

想起什麽,他轉著方向盤,車往大悅城的方向而去。

直到站在輕藝術街區那間隱在街角的畫廊門前,成惜奈才感覺自己稍稍平靜了下來。裏面的燈光一成不變地暈黃,在繁鬧的上海中渲染著獨特的靜謐。

其實算不上畫廊,更像是地下畫室。他無意間發現的,便記下了這個地方。

沒什麽人在裏面,畫也稀稀落落沒幾幅,但成惜奈就是喜歡這裏的藝術創作氛圍,看著不知名的畫,就像看見了一個人默默作畫的全過程。

成惜奈雙手收在大衣口袋裏,目光落在其中一幅畫上面,眉目漸漸舒展。

任心裏漫天的無望傾瀉而下,他只想溺斃在此刻的一晌貪歡裏。

在成惜奈的認知裏,一個人最大的軟弱,無非是留戀那些永遠不能擁有的東西。

那他現在是軟弱了嗎?是嗎?

此時站在櫥窗外看著他側顏的喬忍,也很想知道——程惜現在是軟弱了嗎?突然不想裝下去了嗎?

成惜奈找回理智,目光從畫上移開準備離開,一轉身就看見了窗外的喬忍。她披著長發,圍著雪白的純色圍巾,襯得皮膚如白瓷,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喬忍在他轉過來的那一刻,收回眼中的悲傷,然後從畫廊正門進去。

“那個,我今天剛搬到這附近,出來買點東西。”喬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開口就說這些聽起來像是解釋的話,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見他顯然不對她的話感興趣,喬忍便問道:“你用過晚飯了嗎?”

“用過了。”成惜奈避免著與她的一切交集,連一個共進晚餐的時機都不會給她。也不會給自己。

“哦。”

喬忍有很多話想說,很多事想問他,但她知道不能說,更不能問。

她跟他已經到了一定的境地,這種境地像是夢境,卻又極其真實,最好還是在各自都理智的時候維持在這種境地吧,遞杯咖啡說聲早安就好了。

喬忍不敢冒險去打破這種微小的幸福,也害怕再聽到他說他不是程惜。

所以這一刻,她語塞。

尷尬的沈默靜靜蔓延著。

終於,成惜奈問了一句:“為什麽要留在GD?”

“什麽?”喬忍驚奇,他居然……會主動問她?但她能說真話麽?不摻半分假的真話?

“為什麽一定是GD?”成惜奈看著她,寡淡得像看著大街上任何一個人那般,不帶任何有跡可循的情感。心裏卻拘著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被他壓著,釋放無門。

“因為你。”

喬忍擡眼直直看進他墨色的眸裏,吐露出全部真話,不摻半分假的真話。

此時,她的心肝脾肺都在期待著,期待明知不可能有的、他的真話。哪怕一點點,也好。

成惜奈卻輕輕一笑,了然的、無所謂的、甚至有點諷意的一笑。

喬忍慌了,他的這種笑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

“你們都喜歡這樣麽,”成惜奈垂下長睫,遮住眼眸,“這樣來表達所謂的愛慕?亦或崇拜?還是迷戀?”

“你們……?”喬忍這一刻感覺到窒息,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融化了。

她被這個叫“成惜奈”的男人推入了無底地獄。

喬忍反問的語氣浸透著傷,成惜奈心裏湧上來另一種絕對陌生的情感,很不舒服,讓他很想收回剛才的話。但理智與現實拼命阻止著他——不要犯錯,不要置彼此於險地。

最後成惜奈繞過她,走到門邊時頓了一下說:“如果是為了我,我希望你早點離開GD,也盡量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他站在那裏,閉眼,喉結滾動,加了一句:“我不喜歡。”

喬忍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直到再也聽不到。

他回答了一個她甚至沒問的問題。

她感到劇痛,她全身都疼,連肺裏都疼。

他不喜歡。

程惜不喜歡喬忍了。

十七歲那年的所有,果然是夢,一場噩夢,五年後的今天才讓她疼得想死去。

那麽喬忍,這些年來,你是喜歡程惜的嗎?是喜歡,還是只是離不開忘不掉?更甚至,只是他說的那些……愛慕?崇拜?迷戀?

這樣的自問在此刻顯得毫無意義,因為她全身的疼都在說著同一個答案。

喬忍站在燈光暈黃的畫廊裏,閉眼,無力繳械。

程惜,程惜,我喜歡你。

周日的早上,喬忍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她用枕頭蒙住自己的雙耳,迷糊間從桌上摸到自己的手機。

看見是母親的來電,她立刻坐起來,先清了清嗓音才接通:“餵,媽!早上好啊!”

喬母聽著她的精氣神兒十足,滿意地撇了撇嘴,問:“你說要回廣州,回到哪兒去啦?”

“啊?哈哈……這個……”喬忍訕笑,就知道逃不掉老人家的追問,幹脆認真起來,“媽,我跟你說個事,唔,我現在是公司的正式員工了,所以我決定在上海這邊工作下去。”

“哦,現在又決定要在上海啦?”喬母其實早就猜到了她的主意,也沒真的想要拘著年輕人,只是跟她撒撒嬌而已。然而下一刻就反被某人撒嬌了。

“媽——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嘛——”喬忍仰面躺回床上,放軟了聲音,拖長了音調。

喬母受不了這死小孩,趕緊轉移了話題問道:“那公司什麽時候有假啊?有假就回來,上海到廣州也不遠。”

喬忍知道這話就意味著電話快要結束了,趕緊答道:“好,說不定我哪個周末就滾回去了呢,到時你可別煩我啊。”

“上海天氣比廣州冷,出門要多穿幾件衣服;早餐…………”

喬忍聽見母親開始了每通電話的必講板塊,也耐心開始自己的必講板塊,“媽,你跳廣場舞的時候也別太拼了,你拼不過那些大媽的,也別成天聽那些神曲兒,還有…………”

“……你個死小孩!不說了不說了,我掛了啊!”

喬忍笑倒在床上,此類戰役每次都是自己完勝,母親那點戰鬥力早就被她瓦解了。

笑著笑著卻又覺得愧疚,她跟母親失去的幾乎一樣多,可她後來被解救了,而母親呢?

母親從沒流露過脆弱,是真的完全走出來了嗎?還是藏在更深處,只是沒讓她看見?

喬忍想,自己可真自私。這些年她為了尋找解救自己的人,一直在逃,從沒考慮過母親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寂寞。

直到現在,她依然把母親放在第二位。

這世上,從來沒有誰擁有所謂的自愈能力,受過傷之後傷疤就在那裏,無人幫助的情況下也一直不會好起來。

而那些能帶著傷繼續嘗試的人,也不是因為內心強大,而是因為真的很想要,想要到不怕多受一次傷的程度。

周一早上,喬忍拿著摩卡站在B棟前時,先提前把最壞的情況在腦海裏預演了一遍,確定自己能夠受住,便繼續等著成惜奈。

包包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手忙腳亂翻出來,一看是Mary,應該是工作上有什麽急事,便立刻接了。

“鮫鮫!你現在聽好我說的話!”辦公室裏的Mary雙手快速整理著圖集,電話夾在肩膀與頭部之間急忙說著,“總監大概三十分鐘後就到了,他要Dior去年秋冬系列的前十套,記住是去年他們秀場順序的前十套!你快去他們店裏取過來,快!”

“十套Dior的秋——?餵?Mary?餵?”

喬忍盯著手機看了幾秒,立刻把摩卡留在前臺,讓她們幫忙交給成惜奈,也沒管前臺人員的或暧昧或猜測的神情,匆匆去了離這裏最近的Dior服裝店。

成惜奈到公司的時候,下了車沒看到熟悉的身影,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搜尋了一下,心裏突然有點空,並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和清凈,甚至還算得上是,有點不愉悅。

往往是這樣的,當什麽東西從生活中突然被移除之後,才能明白它究竟給你生活帶來了什麽。

原來他一點都不反感喬忍每天早上的咖啡,甚至還魔怔了一般,膽敢上癮。

成惜奈撣去這些由細微漸至強烈的感受,進了公司。

“總顧問,”前臺工作人員喊住他,見他轉身後,忙把那杯摩卡稍稍推前,“這是總監的助理喬小姐要我們轉交給您的。”

挑了一下眉,成惜奈說了句“謝謝”,拿過摩卡進了電梯,唇角不可察覺地起了笑意。

喬忍緊趕慢趕,還沒進設計部呢,手裏的十套衣服就被等在門口Mary接了過去。

“Mary,總監到了嗎?”

“還沒,幸好你夠快。”Mary風風火火地往辦公室走去。

她們前腳剛進去,歐文後腳就到了,然後是一天工作的開始。

喬忍覺得很奇怪,以往總監是沒這麽早來公司的,所以她以前才可以等到成惜奈,再來設計部。

可是今天,除了早到,總監一整天都跟以前不大一樣,好像……變得格外繁忙的樣子。

中午在員工餐廳用午飯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公司的最新動態,喬忍跟王姐側耳聽著,然後總結出來兩件事:一是下周一公司要舉行周年紀念晚宴;二是許大設計師參股了,現在已經是GD的股東之一。

本來這沒什麽大驚小怪,很多設計師都會在大型的服裝公司參股,以投資收入來作額外收入。但是,這次大家的關註點卻放在許易欽和歐文總監的對比上。

有人說歐文來GD十幾年,好像到現在都不是公司股東;而許易欽剛被公司捧上主設計師的位置,就急著參股,背後一定有什麽難以參透的動機。

喬忍倒是沒怎麽把這些八卦猜測聽進去的,這些人一邊說著“難以參透”,一邊還猜得不亦樂乎,可見只是增添上班之餘的閑趣而已,做不得準的。

不過接下來幾天,設計部裏都異常地躁動,茶水間洗手間之類的地方總有一些竊竊私語滋生出來。大家表面上跟往常一樣工作,但是暗地裏卻個個都關註著許大設計師和歐文總監的一系列舉動。

而許易欽那邊,主創設計團隊除了開會討論,就是在設計室裏摳細節。聽說過幾天還要拍一組時尚大片。

許易欽本人在這期間成了各大時尚雜志版面的寵兒,他的極簡主義設計風格也被頻頻提及。

連喬忍這種對時裝界的動向後知後覺的人都能感覺到,許易欽這回是真的要在GD大展拳腳了。

當然,這幾天喬忍都沒見到成惜奈,因為總監自從那天改變了工作節奏之後,就一直保持著那種高強度。直接導致Mary和喬忍也跟著忙得暈頭轉向,每天的早上更是像面對一場戰役一樣,七點就得到總監辦公室按照總監的需求做好各種準備工作。

所以,這幾天早上,喬忍都是把咖啡放在B棟前臺的,拜托她們幫忙轉交。

而兩三次過後,前臺工作人員連叫住總顧問這一步都省了,因為成惜奈進到公司後,會直接去前臺拿咖啡,好像篤定一定會有咖啡在那裏等著他一樣。

幾天下來,不止前臺人員,連門口保安都認定總監助理跟總顧問之間有暧昧。

周五那天,周瞳兮走到公司門前,看見成惜奈的車也正好停下,便刻意放慢了腳步。

成惜奈下車後,周瞳兮加快了腳步上前笑著問候了一句:“總顧問,早上好!”

成惜奈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腳步卻一直沒停,徑直往前臺走去。

周瞳兮跟在他身旁,看見他在前臺拿了一杯咖啡,而且動作自然至極,就好像習慣了那般。

周瞳兮心裏疑惑,但是當下沒有多問,而是繼續跟著他進了專用電梯。

成惜奈站在電梯裏,遲遲沒讓電梯關門,最後瞟了周瞳兮一眼。

周瞳兮這才意識到,這是專用電梯,頓時又氣又羞,連聲說“不好意思”,然後鼠竄般出去。

周瞳兮覺著,是時候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想想看,她是被萬人捧在掌心的周氏千金,唯獨在這個男人面前一次次像個跳梁小醜。

晚上下班時,周瞳兮想起早上的事,去前臺問了咖啡的事。

前臺說是歐文總監的助理每天早上讓她們轉交的,而且以前還是站在門外等著總顧問,親自送的呢。

“總監的助理?”周瞳兮一時對不上號。

“就是那個喬小姐,好像是叫喬忍來著。”

喬忍……周瞳兮差點沒把牙關咬碎,真是處處都有她喬忍!

這次GD的五十年周年慶典在中國舉行,主要是想借此提高GD在中國的知名度,更進一步地打開市場。除了公司高層,還有眾多時裝界名人、圈內的娛樂明星雲集,當然,還有各大主流時尚媒體。

作為總監的助理,喬忍也有機會去參加,但她對此不抱太大期望,因為別人是尊貴的客;而她這種,只能算跑腿的。

喬忍本以為會全程跟在Mary身後忙得團團轉,但沒想到居然沒什麽好忙的。她和Mary就只是開場前忙了一陣,晚宴開始後跟在總監身側,時不時地提醒一下他某位賓客的身份和相關信息。當然,喬忍也是昨天晚上背的,拿著厚厚的一本人物集反反覆覆背了三四遍。

晚宴開始前,Mary把她拉到雲衣間,一邊碎碎叨一邊給她挑了一件合她氣質又不太搶眼的杏色交領小禮服,勻稱的小腿露出來,長發半挽,雙眼清淩,加之喬忍本身的皮膚偏白,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靈動了幾個度。

由於是自助式晚宴,廳內的人都隨意自在的樣子,總監跟人交談的時候,喬忍跟Mary說自己先走開一會,然後就直奔那排做工精致的冰激淩去了。

喬忍這個人什麽都好,但一見冰激淩就什麽都不好了。因為她完全抵擋不了它的誘惑。

許易欽入場的時候,引起了小小的一陣喧嘩,他現在炙手可熱,在場的都是人精,怎麽會不知道時裝界的風向。

喬忍邊拿起一小碟香草冰激淩,邊轉頭看向許易欽那邊。可是她的視線卻不由自主穿過人群,落在另一隅的成惜奈身上。

他正在跟一位美國高層說著話,側臉的剪影如畫,又隱隱透著銳利。

喬忍看著整個世界,卻只看見程惜。

另一邊的周瞳兮順著喬忍的視線看過去,眼裏漸漸浮上嫉恨。她轉了轉淺藍的瞳仁,跟身邊的小明星說了幾句話,然後向喬忍走過去,順便在場內工作人員的托盤裏拿了兩杯香檳。

“喬忍,”周瞳兮笑著把一杯香檳遞給她,“恭喜你成為總監助理。”

這完全是沒話找話。喬忍拿著冰激淩,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意思。但周瞳兮是個什麽樣的人,喬忍卻是清楚的。

扯出一個僵硬至極的笑,喬忍放下冰激淩,沒接她的香檳,轉身往總監和Mary那邊走去。

周瞳兮神色陰沈,眼睛瞇了瞇,看見有個托著托盤的工作人員正在喬忍前面不遠處。周瞳兮喝光手中的香檳,然後繞了個道把杯子放在那位工作人員的托盤裏。

這時喬忍也走到那位工作人員附近了,周瞳兮找了個角度,冷不防地推了一下那位工作人員。

男工作人員手裏的整個托盤都向喬忍的身上滑去,香檳也全部精準地灑在她的衣服上。

杯子的碎落聲,周圍人的驚呼聲,工作人員不停的道歉聲,全都夾雜在一起,喬忍什麽都聽不見,只感覺腦袋哄地一聲,無比希望自己此刻擁有隱形功能。

然後她看見了周瞳兮臉上毫不掩飾的得意,就像創作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一樣。

場面亂成一團,這邊的動靜已經引起了很多賓客的註意。

成惜奈站在層層人群之外,從縫隙間瞥見那個站在中間、滿身狼狽的女孩,他長眉蹙起,心裏有不知名的情緒在滋長著,下意識地想放下酒杯,又克制著繼續跟面前的人談話。

只是此刻,他的心不在焉,卻成了自己眼中最大的笑柄。

成惜奈,你就這點自制力嗎?

另一旁的歐文自然也註意到了,使了個眼色給另一個助理;Mary得到允許後,趕緊過去,用紙巾幫喬忍身上的香檳擦幹。

正是初春,雖然宴廳有暖氣,但喬忍穿的是露胳膊露腿的小禮服,此時冰涼的香檳大面積浸透衣服,貼在皮膚上,異常地冷,又窘迫。

任喬忍平時臉皮再厚,此時也禁不住有些不知所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快點離開這裏,不要再接受這些上流人士的目光洗禮。

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喬忍詫異,擡頭一看,許易欽的長劉海就在她眼前飄逸而過。

眾人開始小聲議論,許易欽一手扶著喬忍,招搖又和煦地笑著問她:“喬喬,你沒事吧?”

“沒事。”喬忍承認,許易欽緩解了她眼下的尷尬。

但同時喬忍也承認,此刻她是失望的,異想天開的那種失望。

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又或許是她期盼太多。

每一次被解救,喬忍都希望來者是程惜。

可那人說了的——他不喜歡。

她的失望,成了自己最昭然若揭的不死心。

許易欽扶著喬忍,送她從偏廳出去,然後返回宴廳繼續談笑風生。

這下好了,各大時尚媒體又有全新的八卦可以寫了。

成惜奈垂下眸,剛剛她被許易欽護著的畫面久久地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去之又來。

周瞳兮撇嘴,她想不通,即使那個喬忍今晚看起來漂亮了不少,但也不至於可以把許設計師也勾引到了吧?

真是不省油的燈,覬覦著總顧問,還勾搭著許設計師!

周瞳兮正在心裏暗諷著,就看見原本出去了的喬忍又折回來,身上還披著許易欽的那件外套。周瞳兮不屑一笑,但下一秒就尖叫出聲,緊閉雙眼,狼狽不堪。

喬忍手上拿著一個空空的冰激淩小碟,看著臉上糊滿冰激淩的周瞳兮,心平氣和地說了一句:“兩清了。”

然後她放下碟,從宴廳正門款款而去,姿態維持得讓人想拍案叫絕。

周瞳兮的妝全都花了,站在那裏氣得直跺腳,惱羞成怒,急忙跑去洗手間清理。

成惜奈轉著手裏的酒杯,唇角溢出難以察覺的笑意。

許易欽更是顯得開懷。一個小姑娘,會拿捏分寸,敢處事兒,又不嬌氣,還幾分心氣,這就值得被高看。怪不得歐文會把她直接升到助理位置。

第二天早上,喬忍去到設計部裏,本以為多少會有些議論聲,但其實卻沒有人提及。

設計部裏去參加了晚宴的人也不是很多,加上事情本身不算什麽,所以才得幸沒被人拿出來議論吧。喬忍這麽想著,就開始著手一天的工作了。

喬忍不知道,昨晚的事只是被壓下去了而已,關於當紅設計師和她、她和周氏千金的小小逸聞,都在媒體八卦發出去之前被強行壓下了。

歐文下午要去接受一個采訪,Mary跟著一起去,喬忍留守辦公室。

她忙完了手頭上的事,坐在座位上用指尖敲著桌面。想起什麽,從桌子下拿起一個袋子,然後去許易欽的設計室。

許易欽正從設計室走出來,迎面遇上喬忍。

一件大紅色的大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俗,反而明艷到耀眼,喬忍想,這世上大概也就許易欽可以駕馭得了這種衣服了。

“喬喬,哪兒去呀?”

“來還你衣服,許大設計師。”喬忍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昨天的事,謝謝你。”

“能聽到你的一句‘謝謝’,也是很不容易。”許易欽把袋子順手扔進設計室裏,轉頭問她,“有沒有興趣去拍攝現場瞧瞧?”

十分鐘之後,喬忍就在許易欽的車上了。

“你說,我這樣在工作時間跑出來是不是不太好?”

“公司指令,設計部一切人員的工作都以配合這一季主題發布為主,你忘了啊?”

“哦。”喬忍是真的很想去看看時尚大片的拍攝過程,所以沒想多久就跟著許易欽出來了。

“哎等等,靠邊停一下!”

許易欽被她激動的語氣嚇到,以為有什麽急事,便停了車讓她下去。

等到看著喬忍抱著一盒冰激淩回來時,他才登時有些傻眼。

“大冷天的,你的偏好真是……”

“拍攝現場在海灘,車程半個多小時,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我怎麽可能浪費這種吃冰激淩的絕佳時機?”喬忍滿足地打開冰激淩盒。

“是嗎?你喜歡吃什麽口味的?”

“重口味的。”

“…………”

他們之間的言笑晏晏,全都落入了不遠處銀色賓利內後座的人的眼中。成惜奈收緊五指,手裏的手機在他掌心印出白痕。

這一刻,成惜奈覺得,她的笑,可真刺眼。

晚上,周瞳兮去公司樓下的星巴克買了杯熱摩卡,又去洗手間補了個妝,然後敲了敲成惜奈辦公室的門。

聽到裏面傳來公式化、冷冰冰的一聲“進來”後,周瞳兮進去,把咖啡放在成惜奈辦公桌上。

成惜奈擡眸看了她和她的咖啡一眼,“我不需要,謝謝。”

周瞳兮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明明每天都看見總顧問拿著喬忍的咖啡進了辦公室的呀,怎麽到她這兒,就成了不需要了呢?

“總顧問,晚上工作容易累,咖啡可以提神,您要是的確不需要的話就先放著吧,我等下進來幫你收走。”

“我現在就下班了。”成惜奈站起來,把桌上的數據報告合上,拿起外套,對她說,“你也可以下班了。”

只留下周瞳兮一個人站在辦公室內時,她看了看墻上的時鐘,氣得直跺腳,才八點!

以往總顧問都是十點之後才下班的,這不明擺著躲她嗎?難道她就有這麽討厭嗎?

成惜奈要是知道周瞳兮這麽想,大概會諷笑出聲,因為她高估了自己的影響力。他只是心裏很煩躁,繼續留在辦公室也無法工作,所以才幹脆離開了。

而設計部那邊,許易欽把喬忍送回辦公室後,就接到成惜奈的電話,說去網球練習室一趟。

在網球練習室見到穿著一身運動服的成惜奈時,許易欽吹了聲口哨,問:“怎麽好好地想要來打網球?這都有多久沒見過你運動了。”

成惜奈沒說話,拿起球拍站到另一邊,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半小時後,許易欽實在累得不行,一邊擺手一邊往旁邊的固定座位上坐下。

成惜奈站著,舉起手中的球拍看著,球拍在他手上輕微地顫抖著;成惜奈改為兩手握住,球拍還是繼續顫抖。他摔下球拍,十指曲成拳,覆又松開,往許易欽這邊走來。

許易欽遞給他一瓶扭開了瓶蓋的礦泉水,“今天不太順利?”

成惜奈沒答他,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單刀直入,“你喜歡那個喬忍?”

許易欽楞了一下,爾後了然,卻還是故意激他:“喬喬啊?喜歡啊!我從第一次見到她就挺喜歡的了。”

果不其然見到成惜奈的臉色冷成冰,許易欽繼續道:“你看哈,喬喬她長得不差吧?說話有趣,做事又聰明,處處拿捏著恰到分寸的小驕傲,這樣的姑娘怎麽會不招人喜歡嘛?況且,我————”

“砰!”

成惜奈手中的礦泉水瓶被扔了出去,臉色也極其冷。

許易欽不敢繼續說了。

成惜奈一臉冰霜,拿起外套,出了練習室。

許易欽坐在座位上看著他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還說危險?危險你也照樣漸漸淪陷了。

人這種生物,可以管得住嘴,卻永遠管不住心。

“不用找機會了,讓她留在GD吧。”

“好的,少爺。”

成惜奈收起手機,站在有點空的別墅內。他倒了杯紅酒,想起什麽,又把酒全部倒入洗手臺。

成惜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唇邊浮出一絲苦笑。

他帶著破釜沈舟之心歸來,卻開始變得什麽都舍不得摔。

身體要保養好,心態要平衡著,對她要若即若離。

瞻前顧後,手腳被縛。只因當初算漏了一個喬忍。

程惜,你也想要好好地走到最後了嗎?你已經不能做到隨時丟棄一切了嗎?

另一邊,喬忍下班的時候,看見陳妝站在公司樓下。

陳妝在最終審核那天反咬一口的事,喬忍可不敢忘記。

所以即使樓下除了保安就剩她倆,喬忍也假裝沒看到她,徑直下了公司門前的階梯。

“喬喬!”陳妝追上來。

喬忍回身,站在原地看著她,冷淡地問,“陳妝姐,你是要向我解釋?還是又有什麽要我幫忙的?”

陳妝凝著眉,顯然在思考自己要怎麽說,“喬喬,我知道你是個心思聰慧的女孩,你把上次會議室裏那件事剔除掉,不會發現不了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做朋友的。”

“可是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剔除不了。”喬忍冷眸看著她,暫時也摸不清她的目的。

“那件事我是有苦衷的,也是為了你好,我————”

“陳妝,我把話說明白了給你。”喬忍打斷她,“我不喜歡跟人交朋友,更不喜歡跟滿口謊言的人交朋友。你的苦衷你留著,我沒有聽的必要。”

陳妝看著她的身影,嘆了口氣。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那人會對喬忍這麽特別了。

10

歐文昨天飛紐約了,Mary跟著去,便把國內所有要處理的瑣碎事務都交代給喬忍。

喬忍拿記事簿記錄著,內心出現小小的崩潰。這工作量,比以往多好幾倍啊。

不過有個唯一的好處,那就是時間可以被她自由安排,那就意味著早上可以見到程惜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喬忍急急忙忙買好咖啡趕往B棟樓下時,卻看見周瞳兮早已拿著一杯摩卡等在門口了。

喬忍隱隱覺得這不是個好現象,所以放慢了腳步,走到在一旁的大柱子後站著。

但她不知道周瞳兮是成惜奈的秘書辦員工,所以暫時沒聯想到他身上。

直到成惜奈的下了車,周瞳兮把咖啡遞給他,他接了之後,喬忍才頓時覺得心裏極度地不舒服。

原來,那天晚上在大悅城的畫廊裏,他說的“你們”,是真的。

原來,她喬忍不是唯一一個“為了他”而留在GD的,也不是唯一一個每天給他遞咖啡的人,更不是唯一一個喜歡他的人。

而且,周瞳兮之外,還可能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最關鍵是,他都等同對待。

喬忍,對成惜奈來說,真的沒什麽特別的。

捧著咖啡強裝平靜地去設計部上班,喬忍希望電梯突然出個什麽故障,這樣她就可以在裏面光明正大地放聲哭一場了——別人頂多以為她是害怕呢,哪會知道她是內心劇痛。

要是每個人都能讓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也喜歡上自己,該有多好呀。

又該……有多難呀。

而另一邊,前臺工作人員說今天喬助理沒有把咖啡留在這裏,成惜奈站在前臺處,微不可見地楞了一下,然後轉身看了一下門口,那裏也沒有那個身影。

他把周瞳兮給他的咖啡留在前臺處,然後進了電梯。

空空如也,忍不住胡思亂想,所見之物都灰暗了一個度————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失落。

成惜奈冷下眉眼,迅速平覆著自己的心情。

他不想讓自己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得思路清晰,保持理智。

喬忍把自己扔進工作裏,這一天都轉來轉去,忙上忙下,甚至連午飯都幹脆省了,因為吃飯的那個空隙她就會閑下來,然後不得不與自己的腦袋爭吵。

直到實在餓到不行,喬忍才收拾了東西,下班去吃晚飯。

11

晚上回到房子裏,坐在單人沙發上靜靜地發呆,那些不斷往她腦海裏奔來的畫面,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

喬忍需要聽到聲音,需要手頭上一直忙個不停,便幹脆塞上耳機,繼續做那些在公司沒處理完的表格。

喬忍一直自認為有強大的自我麻痹功能,什麽事情發生了,她也可以告訴自己並沒有發生。

撞多少次南墻,她也不要回頭。

有些人是這樣的,一生中執著的東西少之又少,放棄一個就又少了一個,再也沒有的了。而喬忍,絕對是這類人當中的佼佼者。

真有意思,大多數的年輕女孩都在等那個還未來的人,她卻在等一個永遠忘不掉的人。

那就這樣,一直追下去吧。

往前走,不要回頭,知道嗎?

這麽想著,喬忍昏昏沈沈地閉上眼睡去。

第二天早晨,路過公司樓下的星巴克,喬忍想了一下,沒進去。

成惜奈還沒下車,眼角餘光就瞥見了那個站在公司門旁的人,突然間覺得今天的天氣還不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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