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靠近 (1)

關燈
因為昨天來勢洶洶的股價下跌一事,執行長本來已經做好了延遲啟動下一季的主題發布的準備。

但經過公司高層一系列的策略實施,加上成惜奈帶領的經濟顧問組昨晚一夜對市場交易的調控。到今天淩晨時,公司股價終於停止了下跌,並出現小幅度回升。所以這場表決會才得以如期召開。

其實自從歐文來到GD,往年的所謂設計師表決會都只是走走過場而已,開不開,都是由他這位時尚總監來操刀每一季的服裝主題和設計。

今天的表決會氛圍卻明顯不同往年,不然執行長也不會這麽重視。

坐在執行長下一個位置上的歐文雙手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在腮前,他也感覺今天的表決會可能有什麽重要的是要宣布,但萬萬沒想到這件事與他的關系最大。

成惜奈的視線在歐文身上一掃而過,唇角微不可見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執行長也是美國人,謝頂嚴重,面相倒是比歐文和藹許多的那種。

“禾日基金集團在今天淩晨以極低價大量買進公司的股權,現在已經是擁有GD第二多股權的一方,此舉雖然幫公司暫時穩住了局面,但我們知道,昨天第一個拋售公司股票的,也是它。”

上面的多媒體設備上正在展示著GD的股權分布情況和資金現狀。

“今天註資的還有王氏投資集團,王氏的及時註資,是這次公司資金問題得以解決的最主要原因。但是,王氏那邊提出一個條件。”執行長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多年好友歐文,“這是我們今天開會主要要討論的問題。”

許易欽看向旁邊的成惜奈,他一直垂著眸,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但明明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控出來的結果。

“王氏投資集團要求,GD中國分部下一季的主題設計師,必須由許設計師來擔任。”

歐文擡頭看向執行長,碧藍的雙眼由震驚到憤怒。

“執行長,這……”

執行長打斷他的話,“王氏把資金全部註入到了許設計師在GD的獨立辦公室。”

成惜奈換了個坐姿,向後倚進座椅裏,使自己稍微舒服一點,唇色越來越蒼白。長睫掩住的那雙眼,平靜幽深得像過往五六年間的每一個深夜。

會議室裏各方爭論了許久,無非是接不接受王氏投資的問題。

GD是一個服裝公司,會大規模生產成衣,以商業利益為根本目的。而許易欽是設計師,他的個人品牌是純設計品牌,以設計師個人的思想為主導。

要一個經營設計品牌的年輕設計師在沒有任何過渡的情況下就去經營一個龐大知名的商業品牌,在大眾潮流和市場需求之間取到一個平衡點,絕非易事。也難保不會導致GD的商業利益削減。

但是,若不接受王氏的投資,下一季的主題就根本無法啟動。

時裝界風雲變幻,誰都有崛起的機會,誰也都有落幕的時候。只是,這些臺面上的人,沒幾個能看得清背後那雙撥弄一切風雲的手,

會議的最後結果,是由許易欽來擔任下一季主題的設計師。

歐文在時裝界幾十年,什麽風雨沒見過,為公司的利益妥協一次本算不上什麽大的挫折。但這一次,他隱隱覺得事情不是表面上那麽簡單。

又或許,只是因為影響到他自己,所以才會想多了?

會議室的門從裏面打開時,待在秘書處的喬忍松了一口氣,整場會議沒什麽插曲發生,她要做的事好像也沒有Mary說得那麽繁雜,接下來就只剩下清理會議室了。

歐文徑直回了設計部;許易欽跟執行長是一起出來的,兩人邊走邊交談。

許大設計師這是要高升了?喬忍暗忖著。

高層們都陸續離開後,唯獨不見成惜奈出來。喬忍猶豫了幾秒才進去。

整個會議室空蕩蕩的,她的視線觸及到趴在會議桌上的那人時,心在瞬間緊縮了一下,急忙跑過去。

“程惜,你怎麽了程惜?”喬忍搖他的肩膀,又不敢太用力。

他果然是身體不適。

他的臉埋在臂彎裏,喬忍只能看見他額前的碎發都被虛汗打濕了。

喬忍急了,撥開他額前的頭發,伸手去探他的額頭溫度。

手伸到一半卻被他捉住,成惜奈擡起頭來看著她,整張臉都白如紙。

“不關你事,出去。”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想去捂住腹部,卻又不動聲色地停在身側,然後狀似自然地垂下去。

“你……”喬忍心裏狠狠揪了一下,又一時顧不得他的言語態度有多冷漠,“告訴我,你哪裏不舒服?”

成惜奈不語,只是抓著她的手腕,雙唇緊抿,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一秒,兩秒,喬忍皺眉,掙開他的手,在桌上的紙巾盒裏抽了兩張紙巾,扳過他的頭,讓他的臉對著自己。

“你做什麽?”成惜奈蹙緊了原本就蹙著的眉,本來很不悅的語氣因為聲音的虛弱而顯得一點氣勢都沒有。

“別動。”喬忍一臉嚴肅,用紙巾幫他擦去額頭上和碎發上的汗,“你再不告訴我你哪裏不適,我就把你的全身都探一遍。”

“你敢?”

“你試試。”喬忍稍稍擡高下巴,看著他的雙眼。

成惜奈的助理小張進來時,看見裏面的兩個人正在對視著,那位女員工的手還停留在自家先生俊秀的額頭上。

小張看著先生的臉色實在白得可怕,只好打擾兩人了,喊了一聲“先生”,走過去。

“現在你可以出去了嗎?”成惜奈弱得顯然快撐不住了,半擡著眼眸看喬忍。

喬忍回身看見他的助理來了,咬了咬下唇,什麽都沒說,出去會議室門外,還幫他們把門關上。

小張趕緊過去,邊旋開手中的藥瓶蓋,邊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先生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用餐,明知道您的…………”

“小張。”成惜奈制止了他餘下的話,告誡性地瞟了他一眼,就著桌上的礦泉水把藥咽下去。

五分鐘過去了,喬忍在門外來回踱著步,見他們還沒出來,伸手去推門,門卻在此時從裏面被打開。

她一擡頭就看見程惜依舊蒼白的臉色,“好點了嗎,程……成先生?”

成惜奈瞧著這女孩眼神裏絲毫不加掩飾的關懷,胸腔裏不知道有什麽東西悄然動了一下。他在猜,她改口之前的那個“程”字後面,本來是不是打算脫口而出接上“惜”字?

那改口是為什麽?成惜奈側頭看向小張。

小張會錯意,以為先生要他來說,便自作主張幫他說了:“先生已經沒什麽大礙了,謝謝小姐關心。”

喬忍“哦”了一聲,給他們讓開路。

站在會議室門口看他走進電梯的背影,頎長修挺,手裏拎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跟記憶中那個冠玉少年的背影重疊起來。

那時候的程惜,也會拎著一瓶礦泉水走上公交車。

記憶與現實交叉,眼前這個人,是他,卻又不是他。

喬忍突然止不住想哭,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來。

進了電梯的成惜奈回轉身,電梯門緩緩關上,擡眼看去,胸口瞬間像被人悶聲捶了一拳————他看見了她在哭。

說不出口,卻並非無妄。

晚上,Mary跟著總監出席一場宴會,留下喬忍在辦公室處理一些內線來電。

張濤以前跟喬忍侃習慣了,知道她一個人在總監辦公室,臨下班時便帶著咖啡去找她聊兩句天。

“我來GD這麽久,這還是公司第一次在主題季設計上用新人。”張濤不無感慨,“我們一直相信總監會創造他個人設計生涯的第三次巔峰,也不知道這個小波折會不會影響到他的心情。”

喬忍邊整理著資料邊順著他的話閑聊:“我以前在設計學院上課的時候因為興趣原因還專門了解過總監的設計發展歷程呢。哎,不過張助理,我一直挺好奇,總監的第二次巔峰創作,就是那個煙霧文竹系列的靈感來源,那時候我找了好多雜志采訪資料什麽的,都沒有找到總監的對那個系列的正面闡述。”

“這個我正好記憶很深刻!”張濤說到這個就來了興趣,“那是五年前總監在GD的時候創作出來的,那年GD的秋冬時裝主題遲遲沒定下來,大家明面上沒說,但暗地裏已經有不少人質疑總監的設計才能。直到距離發布會兩星期前,總監在設計部召開了緊急會議,那個煙霧文竹系列就是那時候提出的,不過我沒有參加那場會議,也不大清楚總監對那個系列主題的闡述。”

“真的是發布會前兩個星期才定下來的?”喬忍驚訝,以前看各雜志媒體上這樣介紹,還以為只是一種宣傳手段。

“怎麽來得及啊,從靈感出現到元素融合、款式設計篩選、各種面料輔料的選擇、細節色號、成衣生產、秀場排練……居然真的可以兩個星期內完成?!”

“唔,別的我不知道,不過那時剛開完會,就聽說款式圖出來了。大概是總監之前自己設計好了吧。”顯然張濤也覺得這很荒謬,沒有個把月時間,怎麽可能從靈感直接生成款式圖?

喬忍以前不知道這中間的過程是這麽的……堪稱傳奇,或者說是蹊蹺?

她心裏還掛念著程惜的身體,又不可避免地會想到他冷漠的態度,擔憂與難受,反反覆覆在心裏煎煮。

想直接跑去B棟看看他,又害怕被他的不屑刺傷。

十點一到,喬忍就裹上外套下班了,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走出公司A棟,不由自主地擡起頭去數對面的樓層數,那裏還燈火通明,他還在辦公室工作嗎?

喬忍走到B棟門前,站在原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她不習慣忸怩,常常只會選擇心裏最想做的事來做。

在對程惜的事情上,更是如此。

欲望替理智做決定,一次又一次敗給自己的內心。

而此刻的周瞳兮,滿心都在期待著要和總顧問發生一些事。

她好不容易等到這個點,瞅著整層樓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沒人進總顧問辦公室了,尤其是那個助理小張也被派出去辦事去了。

周瞳兮勸走了另一位秘書,自個兒去洗手間補了個妝,然後端了杯咖啡去敲辦公室的門,結果門內沒有聲音響起,秘書辦處的電話倒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她放下咖啡一接,居然是總顧問。但是聽完他的話,周瞳兮的整張臉便垮下來了,因為總顧問讓她別敲門,還希望她立刻下班?!

周瞳兮那個給楞得,差點沒暈在秘書辦處,只能拿著包包下了班。

喬忍走到前臺處,把工作牌拿出來給兩位前臺人員看,手裏還拿著文件,說歐文總監讓她帶一份文件給總顧問。

前臺員工告訴她具體位置,說她可以直接上去。

難道去他辦公室都不用通報的麽?喬忍心裏想著,然後就看見了從電梯裏出來的周瞳兮。

周瞳兮沒註意到一旁的喬忍,神情不甘,好像在生著什麽氣。

喬忍懶得琢磨,她長這麽大,最受不了被人暗地裏算計,最關鍵的,還是在自己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所以對周瞳兮和陳妝,喬忍是再也不可能正眼相待的了。

數字一層一層地在跳,喬忍的思緒莫名其妙地飄到十七歲那年的冬天。

那時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期末考了,她跟程惜在學校附近的書店看書過了點,錯過了最後一班車,兩個人沿著街道步行回家。

某條街道樹木濃郁,人卻挺少,程惜一會兒走在她的正前方,一會兒又走到她的身後,喬忍笑著問他在做什麽;他說——難道你沒發現這樣你就一直被我的高大漂亮的影子籠罩住了嗎?

喬忍瞬間懂了,街燈的位置關系,他只有時而在她前面、時而在她後面,才能使自己的身影完全罩住她。

喬忍追問——這又怎樣,有什麽意義嗎?

那時程惜雙手攬在腦後,閑適地邊走邊答道——就是想這樣做,沒想過會怎樣,也沒想過要有什麽意義。

那時候啊,喬忍發現,有時單單只是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就已經足夠了,他說的話做的事,不管是什麽,都自然而然會把她點燃。沒有怎麽樣,也不需要什麽意義。

年少發生的每件事都被她封存進了腦海的琥珀裏,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凸顯得深刻。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了,打斷喬忍的回憶。她把文件收進包裏,理了理衣服走出去。

喬忍張望了一下,也許是因為夜深了,走廊過道裏一個人都沒有,燈光晃人眼,她留意著尋找經濟總顧問的辦公室。

左方突然有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喬忍被嚇得一驚,回轉身去看,那個扶著桌角的人……是程惜?!

成惜奈一手按在左邊腹部,另一只手撐著秘書辦桌角上。他低頭看著腳下被自己打碎的玻璃杯,背對著喬忍,應該是沒註意到她。

“程惜!”

喬忍奔過去,從後面勾住他手臂,語氣急切地問:“是不是跟早上那樣?你、你的藥呢?你的助理呢?他們怎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成惜奈聽見這個聲音後就把按在腹部的手放下去,垂在身側。然後狠勁咬了咬自己的唇,使之看起來稍微有點血色。

“你來做什麽?”

喬忍不理他的話,生氣地責問:“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不舒服還不休息?”

他的臉色實在白得滲人,在燈光的作用下幾乎與墻面的白瓷同色。

“藥在哪?我幫你拿。”

成惜奈側著身,也不理她的話,抿緊了唇不說話。

喬忍是真的著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疼還是怎樣,站都站不穩,一看就不是小病小痛。

“公司沒有是不是?那告訴我你需要什麽藥,我們去藥店買,你這樣下去我很害怕你知不知道?”喬忍的聲音因為著急已經染上了哭腔。

成惜奈額前發出一層細細密密地虛汗,一些碎發貼在額頭上。他轉過身看著喬忍,墨色的眸裏蒙著一層水光,“我要下班了,我的事與你無關。”

她知不知道,他也很害怕,怕她的靠近,也怕她的關懷,更怕她帶著回憶站在這裏清楚地提醒著自己。

喬忍楞了一下,強迫自己忽略他的話,另一只手攬在他腰間扶住他,“走吧,不要在這裏拖著,我送你回家,你一個人很危險。還有,你有沒有讓你助理過來,他什麽——”

“我說了與你無關!”成惜奈甩開她的手。

喬忍一個不穩往後跌去,雙手撐在地面上,幾塊玻璃碎片紮進了右手掌心,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成惜奈顧不上自己腹部的絞痛,彎腰抓著她胳膊把她拉起來,攤開那手掌一看,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口子還有玻璃渣。成惜奈的長眉瞬間擰成繩。

“程惜,程惜?”

“閉嘴。”

“…………”

喬忍只是看著他額頭上幾近濕透的碎發還有白到沒有一點血色的唇,擔心又焦心,所以想提醒他,他自己的身體也很要緊。

這麽晚了去哪都不方便。成惜奈把她拉進自己辦公室,翻出急救醫療箱,開始給她清理傷口。

雙氧水流過,掌心陣陣刺痛,喬忍忍著,沒發出聲音。

成惜奈幫她洗完傷口,轉身去取醫用鑷子,卻久久地沒轉過來。

喬忍叫他:“程惜?”

“我說了我不是什麽程惜!”

他聲音略高,背著身沒看她,語氣裏隱隱有怒氣。看著自己手中控制不住抖得厲害的鑷子,成惜奈內心絕望而無力,扔下鑷子說了一句“我讓司機送你去醫院”,然後就出了辦公室,沒再看她一眼。

喬忍看著他出門而去,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楞住,像被大人丟棄了的小孩,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成惜奈給自己的司機打了電話之後,扶住墻面來穩住自己。

他撐在那裏,胃中絞痛,雙手顫抖,心臟狂跳,試圖理清自己是什麽感受,也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找回理智。

成惜奈不知道這個喬忍到底要怎樣,一次一次讓他游走在失控的邊緣。

在成惜奈的世界裏,沒有什麽比讓自我失控更為可怕的事。

他是一個連鑷子都拿不穩的人,她還口口聲聲提醒著他——他是程惜?

成惜奈慘白著臉出了公司,隨手攔了輛計程車離開。

王司機按照著自家先生的吩咐到他辦公室接一位女士,結果看到的是上次在會所前等先生的那位姑娘,而且她臉上全是眼淚,看起來哭得很兇。

王司機正有點不知所措,就聽見她說“麻煩送我回外灘英迪格酒店”。

可是先生吩咐說,要看著她在醫院包紮好傷口才行。王司機看著她手上的傷,說:“小姐,我先陪你到醫院把傷口包紮一下吧,然後再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王司機聽見她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後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拿紙巾擦掉臉上的淚水,起身往外走。

見她神色冷冷,明顯不願多說話,王司機便也沒再勸,送她回酒店。

途中,他看了一眼車內後視鏡,結果看見她臉上又掛滿了淚水,王司機嘆了口氣,真不知是不是自家先生做了什麽對不起人家姑娘的事,不然怎麽哭成這個樣子。

喬忍註意到他的嘆氣聲,啞著聲說:“對不起,我也不想哭的,只是……眼淚它自己流了出來。”

下了車走進酒店,喬忍感覺這個世界被捅出了一個洞,別人都不知道,而她一個人負有直接的責任。

她幾乎無法走成直線,在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懂程惜之後。

我以前總以為你是我做過的一場夢,現在我覺得你是個靠不近的影子。

在酒店服務員的幫助下包紮好手上的傷口後,喬忍艱難地泡了一個澡。

躺在床上,特別想找個人說說話,隨便說說什麽都好,這不是因為她感覺孤單,而是因為她再也無法忍受自己頭腦不停地在喧囂、不停地糾結著程惜程惜程惜……

翻了一遍通訊錄,這個點了,不能打擾母親;林奎奎剛剛才發了條動態說要第四次改文案,已經瀕臨暴走邊緣,也不能打擾她。

然後,喬忍就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可以說說話的人。

她笑了一聲,第一次覺得上海的夜這麽寂靜,靜到她只能認命地聽著自己腦海裏的那個小人在不斷地吵鬧哭泣。

收到短信的提示聲響起,喬忍急忙拿起來看,卻只是銀行的短信——信用卡的還款提示。

喬忍長呼一口氣,既然已經確定要在上海工作,就不能繼續在這燒錢的酒店住下去了,這個周末得出去找房子。

之前哭得久了,現在眼睛澀痛。她關了燈,開始醞釀睡意,強迫自己睡去。

迷迷糊糊中看見梧桐樹下的男孩,他站在那裏,仰頭看著樹。

“頌頌,你在這裏做什麽?”喬忍聽見自己在夢裏的聲音,還是稚嫩的。

“姐,我想把那只蟬捉下來送給你,它唱歌比你好聽多了,姐,你快聽!”

喬忍看見喬頌轉身看著她,笑得像個天使,幾乎讓她停止了呼吸。

“啪!”燈亮了,夢裏的一切都消散了。

喬忍抱著被子死死咬著唇,淚水洶湧得像再也不會止住的雨水。

她不明白,為什麽有些回憶非得被保留得這麽清晰,她才想起一點,大片大片的畫面就迫不及待地殺了回來;而那些她想留住的東西,卻總是了無蹤影。

喬忍去熱了杯牛奶,捧在手裏,光著腳在酒店房間裏踱來踱去,把程惜出現在她生命裏的每一秒都想一遍,從最開始那一幕想起,直到天亮,直到鬧鐘響起,直到新的一天重新開始。

這些年她與童年的夢境抗爭,早就有了豐富經驗——只有程惜的存在才能抵擋喬頌的缺失。

早上出門前,喬忍灌了一杯沖劑,嚴重鼻塞是她每次感冒前的征兆。可是墨鏡能遮住她的雙眼,卻遮不住她紅紅的鼻尖。

在星巴克買咖啡的時候,已經眼熟了她的服務員眼神關懷地問了一句:“你的手……確定要兩杯嗎?”

喬忍想了一下,說,“那就一杯吧。”

公司門前,成惜奈還沒下車,就看見了站在他車窗外的喬忍。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她的右手,被薄薄幾層白紗布纏繞著,看樣子是處理過了。

昨晚司機說她沒去醫院,而是直接回了酒店,成惜奈有一瞬間是後悔的,後悔自己太早失控,太早逃離,忘了留在辦公室的,是被他推到地上而受傷的人。

成惜奈打開車門,喬忍後退一步,沒受傷的那只手把咖啡遞給他。

他沒接喬忍的咖啡,向她走近一步,伸手摘下她臉上大大的墨鏡。

喬忍沒防備他的動作,光線變亮,她條件反射地瞇起雙眼,本來就紅腫的眼睛更是只剩下兩條縫。

迅速低下頭,喬忍不願意讓他看見,死死盯著地面。

成惜奈當然看見了她核桃般的雙眼,眸光跳動了兩下,理智不斷著告訴他應該怎樣反應。

但是,他甚至看見了她額角柔軟的細發,在晨風中微微飄搖著。

最後成惜奈把墨鏡重新給她戴上,拿走了她手上的咖啡,什麽都沒說,繞開她進了公司。

喬忍趕緊擡頭回身,想到什麽,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竟然忘了問他好點了沒有!

有那麽一刻,喬忍相信一切都會為她峰回路轉。

接下來的好幾天,喬忍照例每天買熱飲,站在公司門旁,遞給成惜奈,順便說聲“早安”,然後高高興興去A棟上班。

當然,成惜奈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有時身邊跟著助理,有時正在講著電話,有時淡淡看她一眼。

但即使這樣,喬忍也不著急,比起他出口的冰涼言語,她寧願他什麽都不說。

設計部裏幾乎所有人都做好了配合下一季的主題啟動的準備,但一星期下來,許易欽的辦公室裏卻沒有任何消息傳出。

歐文不參加媒體公關活動之類的時候,就跟往常一樣在辦公室裏做自己的事。但沒人知道暫時不用忙新一季服裝發布的總監還有什麽好忙的。

喬忍跟著Mary邊學邊做,卻還從沒負責過總監的行程表,只感覺比起以前,總監待在辦公室的時間好像變多了。

這天,喬忍一來到設計部就發現眾人以小團體的形式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麽,說是光明正大地在八卦吧,聲音又實在不大;說是只在竊竊私語吧,又沒有一個人在工作。總之氛圍很是古怪。

喬忍加入到其中一組人中去,側耳聽著。

“……公司高層沒人出來反對嗎?這簡直是要把GD改造成他的個人品牌的架勢了呀!”

“也沒這麽嚴重吧,依我看,他只是想打好頭炮,爭取穩固好自己在GD的地位。”

“不是吧,你們也不看看那些時尚媒體是怎麽說總監的,什麽‘江郎才盡’、‘靈感枯竭’、‘不敵年輕世紀天才許易欽’、‘或將隱退服裝界’————!總、總監好……”

自歐文總監進來後,眾人就已經拼命給那位滔滔不絕的員工使眼色了,奈何他講得太投入、憤怒之情太生動,以至於歐文站在他面前時他才收住口。

大家迅速歸位,開始工作。喬忍訕笑著跟在總監身後進了辦公室。

原來,是昨天設計部骨幹開會的時候,許易欽把負責新一季的主創團隊的大半人員都換成了自己團隊裏的人,而且截至今天,GD方面都沒人出來說什麽,等同於默許了許易欽的做法。

而那些被換掉的人員,全是時尚總監歐文之前一手栽培出來的人,加之歐文沒有負責GD這一季的服裝發布,所以引發了外界各大時尚媒體看似有模有樣的猜測。

之前完全沒看出許易欽的野心這樣大,而且總覺得這些天發生的事一點都不像他的做事風格。她承認許易欽的設計才能當得起“世紀天才”這個稱號,但要跟總監比起來,多少還是差了點什麽的。那他現在是想幹什麽,真的是像外界猜測得那樣,想要一舉取代總監,坐上GD的頭把交椅嗎?喬忍邊泡咖啡邊東想西想。

Mary出去幫總監取東西去了,喬忍把咖啡端進去,見總監正在翻看一些走秀效果圖。

“你現在還迷茫嗎?”歐文擡眼看了她一下。

喬忍意外,總監怎麽會突然問這個,想了想,說:“可能是還沒經歷過什麽,時間也不夠長,所以,還是不怎麽明朗的。”

歐文合上圖集,靠在椅子上,“要是經歷太多、時間太長,又難免會乏味了。”

這是……在說他老人家自己的狀態?喬忍不知道怎麽接話。

“有過後悔的時候嗎?”歐文狀似閑聊地問了一句。

“……有的。”完了,這是要來一場觸及心靈的對話了?喬忍心裏呼喚著Mary快點回來。

“如果讓你後悔的事情永遠都無法補救了,要怎麽做才好?”歐文的目光變得縹緲,眼角的皺紋刻畫著滄桑,腦海裏浮現出一些東西最本來的面目。

要怎麽做才好?喬忍要是知道,這些年就不會逃了。

但她從來閉口不談,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何況只是自己的上司。她不會求助,因為求助就隱含著一場對話或說一場交換,而她不願被知道,只想一個人慢慢好起來或者一直掉下去。

喬忍知道,此刻的總監,只是需要說出一些話,讓某個人、任何一個人聽到就好。他並不期待她可以回答出什麽來,因為答什麽都沒用。

繼續留在這裏好像感覺不對,太私密了;但若是走開,又會是另一種冷漠。

喬忍站立不安,害怕他開始說那些令他自己後悔的事。

“去雲衣間取一雙Armadillo Shoe吧。”歐文喝了一口咖啡,重新翻開圖集。

喬忍松了一口氣,趕緊去了雲衣間。

周六早上,喬忍吃了個簡單的早餐,就拿著包包出去看房子。

昨天中介來電話說有兩套符合她條件的,而且離公司都不算太遠,就是租金貴了點。

喬忍算了算自己的全部財產,勉強夠維持租房押金和一個月的房租、生活費。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多餘的錢寄回給廣州的母親。

雖然喬母總是說不要寄錢回家,但她實習期間,每個月都往家裏寄一定數額的錢,那時候工資雖然少,但吃住全由公司負責,也花不了什麽錢。

現在正式工作了,吃住全靠自己的工資,上海的消費又奇高,喬忍不得不開始學會精打細算。

在廣州,因為喬母的勤勞和精明,母女二人幾乎沒怎麽受過錢的氣;在上海上大學時,母親更是怕她省一樣,每月不落給她寄錢,喬忍不亂花錢但也不會刻意省錢。

但如今真的一個人出來社會生活了,才體會到母親多年撫養她的不易。

喬忍以方便為原則,最後選了其中離大悅城比較近的那一套,咬著牙交了押金和這個月的租金。

下午就拖著行李箱搬進來了,然後緊鑼密鼓地去布置家居和日常用品。

送走幫忙安裝的小哥後,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喬忍晃了晃胳膊,又累又餓。習慣性地去搜尋冰箱所在,然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冰箱。

喬忍自嘲:瞧瞧,你就一溫室花朵!還是朵一窮二白的溫室花朵!

流了很多汗,不好直接出去,只好認命地先去沖個涼再去外面買點食材回來煮。

喬忍的發質是很細很軟的那種,又習慣每天洗發,洗完澡吹成半幹,披了件長外套就出了門。

10

高級私人會所裏。

“先生,陳國強到了。” 助理小張領著一個中年男人進來後,低了低首就出去門外候著了。

“少爺——”陳國強看見沙發上的人就不由自主地屈腿跪下去,卻被成惜奈及時上前制止住。

“陳伯,我怎擔得起您如此?”成惜奈扶起他,神色溫文。

陳國強眼裏淚花閃閃,激動看著這個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臉上還蒙著濃重的愧疚之色。

“少爺,我陳國強從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你,我……我也沒臉見你……”陳國強一個八尺高的男人,說著說著竟至哽咽,“我對不起少爺,我對不起程先生,更對不起夫人,我、我對不起整個程家!”

成惜奈讓他坐下說話,“陳伯,我知道你當年已經盡力了,我們從來不怪你。”

“千萬不要這樣說!少爺,這幾年我在裏面日想夜想,如果還有機會重來,我就是拼了我這個人也要護少爺周全。”

成惜奈垂下眸,唇角淺笑,隱著諷意,“我這不是周全了嗎?”

陳國強搖頭,看著他比從前輪廓銳利許多的側臉,“我都聽我丫頭說了,少爺,……這些年你受苦了……”說著又哽咽了,“我陳國強,餘生都願意死心塌地追隨少爺。”

“陳伯,”成惜奈放下酒杯,“你我都知道,以前的程家,是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有的了。”他瞇了瞇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