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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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GD的主題秀場不是誰想去都可以去的,即使幕後也沒機會。

今天的設計部明顯比昨天冷清許多,所有設計師都出席了秀場,公共辦公室裏的人少了一大半,王姐也去了幕後幫忙,好在還有張濤,時不時地指導一下喬忍的實習工作。

歸類搬運模板、制表整理各類數據、還要補全各種各樣原材料以備各大設計師需要,忙忙碌碌的,匆匆用了個午飯又回來繼續,不覺間快到了下班時間。

喬忍伸了下腰,滿滿的充實感膨脹在心間,目前看來,最後一周的實習生涯也不難熬嘛。

“主題秀場那邊少了十幾件配飾,大家快打起精神來,聽我說一下!”張濤放下電話站起身跟全辦公室的人說了一句,接著就點了幾個人去雲衣間準備需要的配飾。

喬忍見大家都立時進入精神高度集中的作戰狀態,她卻顯得有點無事可做。

“喬喬,你也準備一下,待會兒跟我一起把配飾送過去。”張濤收拾著桌上的資料跟旁邊的喬忍說。

“啊?我?”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爾後才欣喜應道,“好的,張助理!”

張濤被她的情緒的感染,也搖頭笑了笑。

但當喬忍擡頭時,卻發現他在盯著自己,唇角下撇。

“怎麽了張助理?”她看了看自己的實習生制服,又擡手虛摸了一下頭發,以為是自己儀容亂了,“……有什麽不對勁嗎?”

“你這樣不行,來,跟我到雲衣間來。”

喬忍疑惑更甚。

但五分鐘之後,看著全身鏡裏換下實習生制服、穿上雲衣間裏隨手挑出來的衣服、堪稱煥然一新的自己,她才知道張濤之前說的‘不行’是什麽。

張濤繞著喬忍走了一圈,本來身材算得上耐看的女孩,稍稍用點心搭配一下,整體感覺立即提升了一個層次,加上她本身特有的朝氣生動,領著出去才不會拉低GD設計部的平均水準。

“暫時先這樣頂一下,走吧。”

喬忍穿著他給她搭配的衣服出去公共辦公室後,幾位工作人員都側目了幾秒。這讓她更為挫敗,好像自己之前的衣著多失敗一樣。

跟著張濤從後門進到秀場幕後時,剩下幾位模特只差配飾就可以出場了。

喬忍把手中的配飾盒全部交給現場的工作人員,輕輕呼了一口氣,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真實的秀場呢,而且還是GD的,雖然只是幕後。

“小喬,你過來幫我一下!”

是王姐的聲音,喬忍找了好一會兒才看見淹沒在幾排服裝後的她,然後轉頭去看張濤。

張濤比她年長十幾歲,日常翹著個蘭花指,第一眼給她的感覺就是有點偽娘氣質,但她知道其實他也是慣會照顧新人的。

“要不你留在這兒幫幫手吧,也當積攢經驗,以後總會用著的,辦公室還有事我可能得先回去。”張濤仿佛知道她心思一般。

“好,都聽張助理的!”喬忍綻顏笑著回他。

她知道對怎樣的人報以怎樣態度才算是友好熟絡,果不其然,張濤頗為喜滋滋地囑咐她留心好好學,然後便回去了。

“小喬,來幫我牽一下裙擺!”王姐那邊又催道。

“來了來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喬忍轉得頭都有些暈了,才聽到有人說總監要上臺致辭,十五分鐘後準備清場。

“王姐,這些東西都要清場?”她環顧了一圈幕後數不清的設備妝臺服裝等,忍不住瞠目。

“這是公司專用的場,幕後沒什麽太多要清理的,清場指的是清秀場,等一下結束後跟我轉戰到前臺去。”王姐喝了口水,又看了看頭發有點松散的喬忍,顧及到她還是個剛入職場的小姑娘,“累不累?累的話呆著這兒等我們或者先回去休息。”

“不累。”她邊笑邊擺手,清淩淩的雙眼彎起來,看起來的確不累,還挺開心的。

“這身是你自己配的?”

“這身衣服?”喬忍低頭看自己,有點不好意思,“是張助理臨時給我搭的。”

“很不錯,適合你。”王姐沒看出來這小姑娘底子這麽不錯,讚賞地拍了拍她肩膀,“把這排整理好我們就去秀場前吧。”

“好。”

一陣掌聲響起後,看秀的貴賓開始有序地離場。

王姐領著喬忍從臺下側門出去時,還有些賓客在場內沒離開,於是兩人就在一旁等著。

雅座高臺,歐式梁柱,來不及收起的聚光燈閃了幾下,磅礴又時尚,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GD專屬秀場啊。

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轉頭見王姐指了指正走向出口的賓客群。

“你看,那個,不就是你昨天問的首席經濟學家。他竟然也有興趣來看秀,倒是奇怪。”

喬忍順著王姐的視線看過去,定睛在那人一側而過的臉龐、比上一次近許多的背影。

一霎間就像被什麽擊中了一樣,心房叫囂著陣陣激蕩。

那是……

那樣熟悉的背影啊,即使拔高了身形、琢刻了風度,使之芝蘭玉樹、使之謙謙而立,她還是從他邁步的姿態、輪廓晃動的優雅弧度中,看見了年少時她坐在公交車上一次又一次目送著消匿在街燈下的少年。

生了銹的酸疼記憶。

待她跑過去從他身後的幾位賓客中擠出去的時候,他剛走出秀場,她離他只有幾步之遙,是該從身後抱住他,還是拽住他手臂,還是先喊一句‘程惜’?

幾秒之內腦海裏閃過無數選擇與場景。

突然,被什麽人從身後拉了一下,喬忍下意識回過頭。

“喬喬?你怎麽也來啦?”

“陳妝姐?”她急急拂開陳妝的手,“先等一下,我……”

再看向門外,他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怎麽會?只那麽一會兒,他就像夢一樣再次不見了。

跑出去四下追尋,前後左右,散去的貴賓言笑晏晏著繞開她,過道裏的燈光晃得人頭暈。全世界都安靜下來,錯過他,喬忍什麽都聽不見。

“哎,喬喬,你怎麽了?”陳妝從後面追上來,擔憂地看著她。

喬忍背貼著光可照人的瓷質墻面,擺了擺手,“沒事,我沒事。”

“原來你一直在幕後啊,昨天還說不太可能來呢。怎樣,是不是太累了?”陳妝見她無精打采的樣子便多說了兩句。

“是啊,有點累了。”喬忍恍恍惚惚地扯出一個笑,心早已經不知飛向何方,見陳妝還關懷地看著她,“陳妝姐今晚真漂亮,是來看秀的嗎?”

陳妝身穿晚禮服,妝容也精致,一看就是作為賓客出場而非作為工作人員前來幫忙的。

“一個朋友邀請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GD的實習生有特權參加呢。”陳妝說著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也不要忙太晚。”

“好,陳妝姐再見。”喬忍也沒問更多,送走了陳妝便回場內跟王姐一起清場,卻是心不在焉了的。

是他,她知道那就是他。

一時間,心裏亂成飛絮,未待三月而飄。

回到酒店已經近十一點,也不管肚子餓,踢掉腳上的高跟鞋就仰面躺在床上,腦海裏不斷重覆剛剛看到的那個側臉和身形,一會兒喜一會兒哀愁;還總是交織著那些往事,一點一點重覆,真他媽的難受。

翻個身看見自己的手機,想了想,給林奎奎撥過去。

那邊林奎奎正在第三次改文案,手忙腳亂接了電話,語氣糟糕地嚷了句“忙著忙著呢!有大事沒?沒大事咱明天說啊!”

“奎奎,我看見程惜了。”

對方好一陣沒聲音,然後恍然大悟般:“喬喬你又夢游了!快去床上躺著。”

“……我說真的,他在GD,我看見他了。”

“那、那要是真的,那他也看見你了?”

“沒有,但我看見他了,我真的看見他了。”

林奎奎聽她魔怔般一直在重覆一句“我看見他了”,當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想著大概又跟大學時那會兒差不多,想得緊了,出現了幻覺臆想之類的。況且夜深了,自己手頭工作還一堆,只好先哄她去睡覺。

“喬喬你聽我說啊,先去睡覺,明天再去找他,然後相認,好不好?”

喬忍握著手機,眼睛彎了彎,“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沒說‘拜拜’也沒說‘晚安’,這就……掛了?!莫非這次看見的還真是她的那個程惜?林奎奎盯著手機上的桌面圖,那是大二那年她們一起去爬山時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喬喬雖然笑著,眼裏卻透出傷。

還有那句回蕩在山谷裏的話——“我-是-程-惜——,我-等-喬-忍——”

林奎奎記得,那時她們爬了半天,終於站在山谷前的空地,喬忍甩下背包,彎著腰,攏著雙掌,費力喊出的,卻是那樣一句話。跟在喬忍身後的她聽見山谷同樣的回音,只能捂住口齒,心疼不已。

該是有多掛念,掛念到多深刻,深刻到多疼痛,才會在某一天突然忍不住,需要讓山谷的回音來安慰自己。

可那終究是山谷的回音,是你喬忍自己喊出去的啊,不是程惜說給你聽的。

林奎奎是上了大學之後才跟她熟悉起來的,雖然同是廣州七中畢業的,但高中時的喬忍一向獨來獨往,除了程惜在的那一年。

在上海C大遇到喬忍,憑著自己主動示好,一來二去地熟了一些,她才發現這個姑娘真的是一塊溫潤的寶,也漸漸地知道了她跟程惜的事。

林奎奎一直覺得,最奇怪的不是程惜當年不告而別,而是喬忍跟程惜竟然從來沒有真正在一起過,高中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啊——只要眼沒瞎的話。

本來這兩年還以為喬喬有所長進了呢,沒想到還是這樣。心裏那個洞一直在,他不來她就好不了,是這樣吧?

沒有人知道歲月會不會給程惜和喬忍一個確切的答案,林奎奎更是不知道。

另一頭,酒店裏,喬忍根本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去睡覺,趴在電腦前,在搜索框中輸入‘程惜’二字,出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沒什麽有用的東西。

想了想,又輸入‘成惜奈’三個字,一條條的財經新聞通稿標題都有這個名字,但依舊沒找到簡介履歷之類的,正面圖片更是一張都沒有。

藏得很好,相當低調,沒有一絲絲痕跡。

雖然不知道事情為何會這樣子,可是喬忍認定,GD的經濟總顧問成惜奈,就是她認識的那個程惜。

實習第三天,喬忍旁敲側擊地向王姐張濤甚至會議室的秘書處打聽經濟總顧問的辦公室所在,結果當然是沒人知道。

中午用飯都沒什麽心情,此時她是真的體會到,人與人之間,單單是階層距離,甚至只是職位的高低差距,就能讓明明處於低處卻又想靠近高處的那一方,沮喪到不能自已。比如如今的她。

下午好不容易在公司的八卦論壇裏得知人家的辦公室在辦公大廈B棟的二十一樓,奈何一時又找不到過去找他的借口。而且她現在已經完全改變主意要爭取留在GD了,更不能橫沖直撞讓人抓住把柄成為減分項。

只能采取最蠢、同時也是最保險的辦法——到他離開時必經的B棟大門處守株待兔。

正好設計部在A棟最高層,從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B棟每一層的燈光動態,聽說公司把一整層都劃歸給他了,他是總顧問,只要他沒走,二十一樓的燈就不會關。

喬忍打定了主意,工作起來也聚精會神,比前兩天更加積極主動,張濤和王姐交換眼神時都充滿了讚賞。

心裏有了巨大的期盼,時間就慢得豈有此理。

挨到七點多,有人開始準備下班了,喬忍投入地幫王姐整理表格;八點多時,張濤誇了一句‘小喬好學勤快’,然後也下班了;八點半時,王姐的事都忙完了,招呼她一起去一樓餐廳喝杯熱飲。

“不了王姐,我想把手頭這個做完,你先下班吧。”

“那你也別忙太晚啊。”

“好!”

王姐笑著搖搖頭,在喬忍身上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也是那麽拼的那麽無畏的小姑娘。

十點多的時候,整個設計部已經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聽說那些設計師都跟著總監出席完服裝發布會後參加慶功宴去了。

喬忍望一眼對面辦公大廈的二十一樓,燈火通明呢,看來還沒下班,可不是時機正好麽?

於是輕手輕腳地收好文件資料,心跳沒由來地以一定的加速度加快跳動著,起身的時候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自己的耳邊‘砰砰’響著。

待會兒見到程惜應該喊‘程惜’嗎?還是先客氣禮貌地稱呼一句‘總顧問’?她的頭發留長了他會不會認不出自己?他比記憶中更好看更高雅冠玉了,見到面先說些什麽好呢?

略顯空蕩的設計部,燈光白森森的,浮動著一些冷意,喬忍緊張又忐忑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頭發,面前突然罩過來一個黑影,然後響起一個聲音——

“怎麽還沒下班?”

獨特口音的普通話,直接把她嚇到腿一軟倒下去,幸好撐著辦公桌才沒整個人摔倒。

好一會兒才找回一絲理智,趕緊回轉身低頭:“總、總監好!”

這時歐文已經往他辦公室走去了,邊脫下素色貂裘大衣邊吩咐道:“不加糖咖啡。”

喬忍反應過來,立刻去幫他準備咖啡,內心暗叫倒黴,總監不應該在慶功宴嗎,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端著咖啡進去他辦公室,“總……”

又見他支著肘閉著眼貌似在睡覺,想著不打擾他為好,輕輕放下咖啡轉身踮著步離開。

“很喜歡服裝設計嗎?”

“啊?”喬忍意外,轉身畢恭畢敬地站在原地,又到了面對說實話還是編一個的境地,雖然喬忍不是個忸怩的人,不過跟總監說這些……總覺得有點奇怪。

“其實,並非先知自己喜歡而選的服裝設計,只是高中時候莫名的執念,推著自己來到這一行。”

歐文凝著的蒼眉松動了一些,“那現在的感覺如何?”

“……人會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會喜歡上自己選擇的東西。”

他擡起眼看她,碧藍的瞳仁外有一些細微的渾濁,“你很會說話。”

喬忍一時楞怔,不知為何,傳說中這位刻薄又強勢的時裝界鬼才,今晚卻顯得有些滄桑落寞。

但這不是她現在最關心的,要是再不下去守株待兔,對面二十一樓的人就要離開了。心裏發急,又也不好立刻走。

“我本來屬於你說的第一種人,後來卻要努力去做第二種人。”歐文拿起咖啡,放在鼻尖吻了吻,又放下,修剪藝術的銀色胡須在燈光下輕輕抖動,“有時候,不是你選了它,而是它選了你。”

喬忍聽得半懂不懂的,加之心裏想著別的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裝作很是認真地聽著。

短暫的沈默之後,聽到他威嚴略帶沙啞的聲音:“先回去吧。”

這一刻喬忍覺得總監真是世界上最和藹的老人家了,立馬急匆匆轉了身,然後又暗罵自己毛躁,轉回來

斟酌著說了句:“那我先走了,總監您也早點休息。”

走出總監辦公室往窗外一望,果然二十一樓已經沒有燈光了,趕下去也肯定見不到那人。

喬忍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沮喪至極地回了酒店。

實習第四天,一夜未眠的喬忍早早地起來給自己化了個精致的淡妝,思慮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害怕,擔不起任何變化延遲,所以即使冒著遲到的風險,也要先去守株待兔。

去到GD的B棟辦公大廈時,來上班的人還很少,門前稀落,她買了杯熱摩卡,站在公司正門外的一旁,一邊暖手一邊等待。

她想起從前獨自站在車站等車的自己,那個執拗偏執甚至有點自閉的女孩,直到程惜出現,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開心門,至今還關不上。

喬母說她是在高二那年成長起來的,開始變得活潑一點,不再關在自己的世界裏;只有喬忍自己知道,她是在某個夏天突然成長起來的,那時候,她又一次被自認為最親近之人拋下,毫無防備。

而她的心門,誰打開的,誰就住進去,即使要關上,也必須由他來關上。

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很是清新,喬忍緊了緊自己的圍巾,雙手捧著熱摩卡,視線註意著每一位進入公司的人。

一輛銀色賓利緩緩停下,她自然而然地看過去,上面下來的卻是亮眼前衛的許大設計師。

看見很可能是自己未來的頂頭上司出現在面前,就算他沒註意到站在正門旁的她,喬忍還是下意識地掛上燦爛的笑容。

但是,那輛車後座裏跨出另一雙黑皮鞋,接著是修長雙腿,銀色西裝……

然後,一秒、兩秒、三秒,喬忍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他那雙眼一點都沒變,流著光華,黑得可以把人吸進去,這世上除了程惜,還有誰會有那樣一雙眼。

一邊不由自主地向正門前的階梯上走去,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喬忍有那麽一瞬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今夕何夕,眼中只有他一個人。

車開走後,許易欽站在原地跟成惜奈說著什麽,喬忍已經聽不見了,心裏喜一陣悲一陣激動一陣甚至忘了正常的語言表達,對進出公司的人也沒什麽感覺,只知道看著前方那人,像看著一件失而覆得的絕世珍寶,又滿是所謂的近鄉情怯。

許易欽不經意間側臉看見站在臺階上的喬忍,頓時來了笑意,向她招了招手。

“那邊的實習生女孩,在那發什麽呆呢?”

許大設計師的聲音有點大,進出的員工都投來目光,成惜奈也看了她一眼。

這一刻喬忍的心,跳得頻率全無,靈魂仿佛被賣掉。

久別重逢,她該上前說些什麽?程惜你好?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可她沒預料到,他看向她的那一眼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她期待的吃驚、欣喜、波瀾,淡漠到什麽感情都沒有;她沒有想到,下一刻他就沒再看她,繼續跟許易欽說了句什麽話,對她,就只有一瞥,只有……再普通不過的一瞥?

成惜奈跟許易欽說完就往臺階走來,一如當初讓她驚艷的面容,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喬忍甚至能聞到他身上跟年少時一樣好聞的氣息。

什麽東西碎落一地的聲音,喬忍猜,大概是自己那顆心。

五年來心心念念的人,如同陌路一般從她身邊過去,不碎,才怪。

“程惜!”喬忍轉身喊了一句。

那人什麽反應都沒有,仿佛她喊的是別人,細長白皙的食指在專用電梯前按了一下。

她心裏發了慌,什麽都顧不了,拿著摩卡疾步跑過去,趕在他進電梯之前拽住他的胳膊。

時間太短,她的動作又太,成惜奈下意識抽出手臂,碰翻了喬忍另一只手裏拿著的摩卡,全部灑在她身上。

“對不起,你……”

“程惜。”喬忍打斷他,不管自己身上不斷往下滴的摩卡,只擡頭認真看著他,想看進他靈魂裏。

“抱歉,你認錯人了。”

他的神情還是沒波瀾,反倒多了份說不出的冰涼。

“真的嗎?是我認錯人了嗎?”喬忍心裏早已碎成片,雙手揪著他西裝衣袖,仰頭執拗地與他僵持著。

成惜奈不語,電梯門開了又關,雙手衣袖抽不出來,他的雙唇抿成一線,眸底是無盡的冰霜。

許易欽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小小地瞠目結舌了一下。

周圍駐足的人也越來越多,許易欽看著成大經濟學家的臉色不怎麽好,急忙解圍道:“實習生女孩,你先跟我去設計部換套衣服。”

“我有名字,我叫喬忍。”她沒看許易欽,不放過眼前人臉上的一點變化。

眼簾翕動,成惜奈垂下長睫,視線投到她臉上,爾後又移開,唇角上翹,帶了諷笑與了然。

“其實喬小姐不用以這樣的方式來向我自我介紹,大大方方說了或許更好。”

把她當做那些想方設法要認識他的花癡女孩了?

喬忍的心這回才當真是跌入谷底,跌至深淵。

是呀,她可真癡!

扯著嘴角笑,放開他的衣袖,還從包裏翻出紙巾要擦去他身上不小心濺到的汙漬。

“不必了。”成惜奈微蹙了如畫的俊眉,顯然極不自然,“你的衣服許設計師會幫我賠償,給你造成不便我很抱歉。”

說完便理了理衣襟,姿態一如來時那般優雅地進了電梯。

喬忍看著他電梯門關上,轉身出了GD的B棟大廈大門,任許易欽在旁邊說什麽都仿佛聽不見一般。

在設計部的一整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早上那人淡漠的眼神、陌生的語氣、刻薄的言語,一遍一遍地在她腦海裏重現,一刀一刀淩遲著她。

如果他是程惜,為什麽完全不認得她;而如果他不是程惜,她又該怎麽辦?

程惜,成惜奈,她琢磨不透。

許易欽披著件外套準備下班的時候,被候在自己設計室門外的喬忍堵了回去。

由於她尚未敢在上班時間問他私事,只好瞅著許大設計師離開時占用他一點時間。

許易欽看著喬忍一臉堅毅,他又是目睹了早晨整件事經過的人,便嘆了口氣,讓助理先去外面等。關上設計室的門,照樣是躍上辦公桌上坐著。

“說吧,找我什麽事兒?”

“先為我占用許設的時間道歉。”喬忍權衡著許大設計師會關系到自己的轉正與否,先正經嚴肅地彎了腰道歉,有求於人的姿態還是拿捏得很好的。

“我只問一句話,許設, ……你認識程惜嗎?”

許易欽雙手撐著桌面,略低了頭說:“你上回跟我說過,那是你的一位高中同學,不過……我肯定不認識。”

“那位成先生,就是程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我一定沒有認錯人。”她眼裏透出篤定無比的光芒。

“我知道你以為惜奈就是你的那位同學,但你可能真的認錯人了。”許易欽從辦公桌上下來,語氣也認真起來,“實習生小姑娘,我跟他是發小,他真的不是程惜。”

喬忍說不出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撒了天大的謊,騙了自己還企圖騙別人。

外灘別墅裏,從車上下來的人進了門之後,房子還是一片漆黑,月光把樹影投在歐式風格的外院,影影綽綽,清冷無聲。

成惜奈在黑暗中揉了揉眉心,手腕上的表閃著銀色光輝,掠過他寡落的容顏。

喬忍。印象中這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難怪看著有點眼熟,原來是她,那個女孩。

那一年的記憶浮光掠影般閃現,在他的人生中突兀得如同一個意外,又隱秘得如同一場夢。

但無論如何,這個時候出來一個曾經認識的人,於他而言,絕非好事。

撥通了一個號碼,手機那邊傳來一聲恭卑的“程少爺”,他牽嘴一笑,半是諷刺,半是深沈。

10

實習第五天,又是睜著眼到天亮的喬忍,看著鏡子裏腫起來的黑眼圈,無奈地打開化妝盒。

想了想,還是直接戴上墨鏡方便一點。

她向來不喜歡化妝,平時沒什麽需要,都習慣素顏,常常被喬母嘲笑說還像個高中生一樣。

昨夜想了許久,不管成惜奈的態度如何,她篤定他就是程惜。找了這麽多年,不能因為他莫名其妙的淡漠就這麽放了手,改了名換了姓又怎樣,他那張臉那雙眼,早就已經刻進她腦海裏,騙不了她的。

去公司的路上,像昨天那樣買了杯熱摩卡,捧在手裏站在B棟大門一側。

八點左右,那輛賓利在門前停下,著一件藏青覆古大衣的成惜奈下了車,這次許易欽沒跟他一起。

“成先生!”

喬忍從一旁冒出來,臉上的墨鏡遮住她大半張臉,把手裏的熱摩卡遞上去,“那個,這是給你的,早安!”

成惜奈稍稍側臉看了看她,神情淡淡然的,也沒接她遞過來的熱飲。

喬忍直接把摩卡塞到他手裏,露出一個朝氣蓬勃又燦爛的笑容,“再見!”

看著倉皇而去的實習生,成惜奈揚揚眉,把那杯摩卡留在一樓前臺處,進了電梯。

一路疾步沒敢回頭看,走到A棟才停下來拍拍自己的胸口,長呼出一口氣,喬忍方才真是刷新了自己的臉皮厚度,很好,明天繼續。

抱著一定要從實習生中勝出、成為GD正式員工的信念,喬忍在設計部最大限度地發揮了自己眼明手快、做事周到的優點,幾乎什麽都搶著幫忙,賣力程度讓全辦公室的人知道了自己部門有個無敵小實習生。

而喬忍總是邊忙上忙下邊微微笑著,言語雖不多,待人卻禮貌周全,加之有王姐張濤指導,那些有點資歷的老員工對她都不吝鼓勵誇獎。

正在親自裁剪衣料的許易欽聽見誇她的人都誇到他跟前來了,便倚在門框上叫她,手裏還悠悠晃著把剪刀。

“實習生女孩,看來你是改變主意要留下來了。”

喬忍抱著一堆碎布鄭重地跟他說:“許大設計師,我叫喬忍。”

許易欽撥了撥額前的長劉海,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喬喬?唉,你瞧瞧這喬喬……”

她默默在心裏翻了個小白眼,不多理他,回去忙自己的事。

11

下班後,還沒進酒店,就聽見有人喊“喬喬”,就著燈光看,前面那個喊她的,是陳妝?

“陳妝姐?你怎麽也才下班?”

“今天忙了點。”陳妝挽住她胳膊,兩人邊走邊聊天,“喬喬,你想留在GD嗎?”

“我?當然想啊,這都實習五個月了,就是、就是為了留在GD呀”喬忍訝異於她居然問這種問題,但一開口,心裏也有點虛,因為她確實是因為程惜的出現才改變主意的。

陳妝稍稍楞了一下,笑道:“也沒別的,以前的一個同事今天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看著不錯的新人推薦一下,說是內部消息,有間名氣挺大的工作室在招人,我這不第一個就想到了喬喬你嘛。”

“這樣啊,看來我在陳妝姐眼中還是很不錯的呢。”喬忍甜甜笑開。

兩人在酒店房間門口分開時,陳妝看著喬忍的背影,笑意褪去,神情也慢慢變沈重。

既然這樣,那就只能傷害到她了。

12

實習第六天,喬忍起了個大早,邊哼著歌邊踩著小高跟鞋去買熱飲,照例站在公司樓下候著成惜奈。

今天他穿著西裝,俊眉修眼的,她多看一秒都怕淪陷。

“成先生,早安!”把摩卡塞過去後就轉身逃了。

來往的員工中,有些都已經記住這個穿著一身實習生制服的女孩了,前臺的兩位女員工更是第三次目睹了總顧問跟這女孩之間莫名其妙的互動。不,切確地說是一方主動,一方不動。

成惜奈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就好像收到日常工作文件那樣,把摩卡留在前臺,一手插在西裝褲兜裏進了電梯。

前臺員工忍不住竊語:“那個實習生是不是在倒追我們總顧問啊,也太有勇氣了吧,我每次看見總顧問那張清俊如畫卻不理人的臉,還有不食煙火靠不近的氣質,我就喪失了一切花癡的本能。”

“哎,有勇氣的哪止她一個啊,上回不還有個實習生直接闖到人辦公室去了嗎?總顧問這種人間精品,年輕貴族,我要是沒男朋友我早就……”

…………

13

從設計部出來時天早就黑了,喬忍仰頭看星空,緊了緊大衣後,拎著包包歡快地小跑了一段路。

這種有目標有念想的時光可真充實,心好像被填得滿滿的。

但是一想到明天要面對歐文總監的最終考核,還是有點壓力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提問一些讓人答不上來的問題,或者布置一些很難的任務,又或者看她在設計部裏表現得不怎麽樣,直接把她pass掉……

看著時間還早在,閑心又至,突然有點想念大學時跟林奎奎一起逛上海夜市的時光,索性現在去逛逛。

14

銀色賓利在外灘一間高級私人會所處停下,薄薄的手機在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間轉了幾圈,成惜奈垂著眼瞼,掩住那雙流轉著萬千心思與權謀的眼。

下了車後進去會所,雅間裏早已有人在等著,看見他來,舉著酒杯相迎,已入而立之年的目光銳利如鷹。

“程惜,你一點也沒變,天生的藝術家氣質。”

成惜奈解開絨質中長外套交給服務員,在他對面沙發坐下,低頸轉首間隱了方才那亦正亦邪地諷意。改為揚唇淺笑,沈郁溫潤,正好將所謂的“藝術家氣質”凸顯出來。

“你倒是比記憶中更年輕了。”

其實這完全是睜眼說瞎話的典範,對面的人久經商場,面容上每一絲紋路都在昭告著他的人生經歷,哪裏會比從前更年輕。

“哈哈,”果不其然,對方對這種話一笑帶過,“舍妹甚是掛念你,這件事辦完後回廣州來幫我,怎樣?考慮一下?”

長眉微挑,成惜奈習慣性地輕晃著手中的高腳酒杯。

先談妥條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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