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個故事: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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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每畫完一幅人物肖像,就把畫放在一個浸滿鮮血的器皿裏。渲白的紙張在血裏慢慢染成了腥紅色,他看著桌上堆著的一沓宣紙,笑容布滿了那張蒼白卻不失英俊的臉,清點了下桌上剩餘的紙張他突然狂笑了起來,“還有四十九張,還有四十九張,哈哈…”

☆、>>1

洛城最繁華的街巷裏擺著一個小攤子,沒人知道那個攤子到底擺了多久,只知道擺攤的人是個眉目清秀的公子,一襲月白長衣,身上永遠有股清雅的墨香。不管斜風細雨還是大雪紛飛天氣再怎麽惡劣,擺攤子的主人都要到攤子上看一看,破舊的桌子上總會有幾張便簽紙條,內容不外乎是哪家小姐生辰到了要蘇畫師作畫一幅,哪家小姐慕名而來約蘇畫師府中一敘,不時也有貴公子來求畫,因攤主只畫女子而不得不掃興而歸。

洛城四月,細雨飄搖,遠處青山連綿起伏,蘇墨白手持一柄白色的油紙傘從街巷中穿過,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衫,背上背著一個畫筒,許是怕被雨水淋濕,沒多會兒他把背上的畫筒覆而抱在了懷裏。“蘇畫師,天還沒放晴您這是要去哪啊?”巷子口住著的王大爺笑著問道。蘇墨白停下步子,長衫和布鞋幹凈如初,“曲府的大小姐曲晴姑娘今日生辰,我正要趕著去作畫呢,王大爺近來身體可好?”王大爺笑的一臉慈祥,嗓音憨厚低沈,“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你趕快去作畫罷,不然晚了就不好了。”說完對著蘇墨白揮了揮手。“那墨白就先走了。”蘇默白點頭一笑,笑容溫潤如玉。

蘇墨白來到曲府,門口的小廝把他引進門,府裏不甚熱鬧,蘇墨白淡淡一笑,眼底卻是死灰般的清冷。“蘇公子,請在偏廳稍坐片刻,小人去請小姐。”小廝把他引進屋來恭敬的說道。蘇墨白微微頷首,“有勞了。”然後他看著小廝出去,剛剛坐下,胸口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用手壓住心臟的部位,嘴角扯出一抹森然的笑容,輕聲說道,“噓,安靜點兒,一會兒給你。”

沒過多久時間小廝就回來了,“蘇公子請跟我來,我家小姐在前廳。”蘇墨白點點頭又跟在小廝的身後往前廳走去。

小廝把蘇墨白引到前廳就退下了,曲家大小姐曲晴正在裏邊等著。蘇墨白伸手推開房門踏進腳去,目光正好與曲晴對上。“蘇畫師快快請進。”曲晴對著蘇墨白溫聲說道又吩咐了下人去上茶。蘇墨白上前拱手一禮,“曲姑娘,墨白有禮了。”“呵呵…公子不必掬禮,請坐。”曲晴本就生得漂亮,再加上這溫婉的一笑更添嫵媚。蘇墨白聞言也不在客套,打開畫筒,支好畫架便問道,“曲姑娘,墨白因還有要事在身,是否現在就可作畫?”曲晴微微點頭,“既然如此,蘇公子現在便畫罷”。說完就斜靠在椅背上擺好了姿勢。蘇墨白從畫筒裏拿出紙張和筆,細細的研了墨,端詳了半天就開始畫了起來。

墨香充滿了整個屋子,絲絲縷縷的仿佛帶著雨後清新的塵土氣息。蘇墨白的畫筆在紙張上游走輕點,時而望一眼曲晴時而思索著下一筆的落處。他眉頭輕皺,繼而又緩緩舒開,想了半刻然後把曲晴的五官細數描好。畫成,蘇墨白從畫架上取下畫來,輕輕吹幹墨跡說道,“曲姑娘,畫已完成。”曲晴欣喜的站起接過畫紙,越看越是喜歡。畫美精致人物傳神到是其次了,最好就要屬這作畫的紙張和墨了,紙張看似薄如蟬翼般輕盈滑潤卻又不失韌性,墨汁色彩明澈又透著清香。曲晴不禁道,“敢問蘇公子這畫紙墨汁是從何購買的呢?”蘇墨白收拾好畫筒說道,“這是墨白自己潛心研制而成,並不是購買而來。”“哦?這樣啊,公子可賣配方?我定會出一個讓公子滿意的價錢!”曲晴撫摸著滑潤的紙張問道。胸口又猛的抽搐起來,蘇墨白強忍著淡淡的一笑,“多謝曲姑娘擡愛,墨白並不打算賣配方。”聽蘇墨白這樣說曲晴不免有些失望,她望著畫,可惜的嘆道,“既是這樣,到是晴兒冒失了。”蘇墨白臉色開始泛起蒼白,他掩飾著轉過身拿起畫筒說,“曲姑娘要是下次想作畫直接喚墨白來就是了,墨白還有事就不叨擾姑娘了。”曲晴差人拿過銀兩遞給蘇墨白道,“那晴兒也就不挽留公子了,公子慢走。

☆、>>2

蘇墨白出了曲府,迅速拐進了巷子裏。他蒼白著臉,額間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右手重重的撫著疼痛的左胸口道,“再等會兒,再等會兒就可以了…”奇異的抽搐突然消失了,蘇墨白松了一口氣,手裏抱緊了畫筒匆匆的往巷子深處走去,他沒註意到巷口的王大爺正看著他離去的身影一臉悲憫的喃喃自語,“唉,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四月的洛城總是沈浸在雨中,剛停了沒多會的雨轉眼又飄灑了起來,天盡頭的一點斜陽也被烏雲覆蓋住了,雨似乎也越下越大。

蘇墨白回到家中,立於窗前看了會雨,院中的芭蕉在冷雨輕風中搖曳生姿。最終,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後傾身進了畫房。他抽出畫筒裏的畫紙,把最後一幅畫扔進了滿是鮮血的器皿中,畫紙很快被血浸透,如若細看還能看到畫紙上曲家大小姐曲晴溫婉漂亮的眉眼。蘇墨白看著那被血液灌滿深不見底的器皿,那裏已經浸泡了二百七十八張女子畫像。一個驚雷突然在空中轟隆炸開,器皿裏的血好像要翻騰而出,不,不是血要翻騰而出,而是那二百多張人皮畫紙。

蘇墨白在旁邊漠然的看著,人皮畫紙突然又變幻成了臉型,青黛的眉眼,墨黑的發線全讓血水浸透著,唯有牙齒是森然的雪白。看,那二百多張女子的臉或溫婉或清秀或美麗或妖艷…她們飄浮在腥紅的器皿中,一個挨著一個,霎時萬分柔和的曲線都變得猙獰扭曲,不過一刻時間夜色也壓了下來,整個畫房裏一種詭異的氣氛在蔓延。“哈哈…快完成了,二百七十八張!我集齊了!哈哈…”蘇墨白突然又顛狂的笑了起來,夜色中白色衣袍全是血漬。他拿出一把彎月臂刀對著胸口狠狠刺下,接下來一刀,兩刀,三刀,四刀…每一刀都洞穿心臟,他猙獰著一張蒼白的臉喃喃自語,“盈兒,我把你放出來,你在等一會就好了,你看,我們就要成功了呢,哈哈…”話剛說完,一個紅光乍現,一團紅色的肉球猛然順著他胸口的血液流淌而出。

肉球起初只有拳頭般大小,只見它一落地就迅速變大,最後竟有半個成人那麽大。它全身赤紅,四肢瘦弱細長,臉上卻只有一層粉紅的皮肉,竟是一只沒有臉皮的赤狐!風雲變色,驟風突起,整個畫室都在搖晃,東西淩亂的散了一地。

又是一個驚雷,巷口,王大爺突然掙開假寐的雙眼,“千年赤狐現世?”他迅速掐指,壓制住搖晃的巷子。然只是片刻功夫,漫天的雷聲又壓了過來,光影閃過,一聲聲女子厲哭慘叫徒然的叫囂起來飄蕩在洛城的上方。王大爺看著巷口深處不由得心下一沈,他搖頭嘆道,“蘇墨白到底是放不下呀…”

畫室中,蘇墨白捂住血流不止的胸口,彎腰抱起赤狐,他愛憐的撫摸著它,“盈兒,我的盈兒…”赤狐靠在他的懷裏,一張面目全非的臉上皮肉都皺在一起,它突然一揚狐爪蘇墨白流血的胸口頓時止住。他看著它,淚水滴在它模糊不清的臉上,“盈兒,馬上就好,我會給你一張世界上最完美的臉。”說著他把赤狐放在浸滿鮮血的器皿裏,嘴角浮現出一抹嗜血的笑容,“去吧我的盈兒,去把她們的臉吃掉,很快你就會擁有一張絕美的臉,到時候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哈哈…”赤狐在猩紅的鮮血中翻滾,一聲怪異的嘶喉聲,赤狐粉紅的臉皮上突然迸裂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口子,它吞噬著浮在器皿上的女子臉皮,一張,兩張…直到吞噬完畢

☆、>>3

曲府裏,女子淒厲的喊聲再次撕破黑暗的夜色。曲晴在梳妝臺梳理長發準備熄燈休息,突然,銅鏡上她的五官從小巧的嘴吧到琉璃般的眼睛正在慢慢的憑空消失,像是被人生生的從臉上撕扯下來,她的思維還沒跟上變故,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臉面目全非!叫聲還哢在喉嚨裏,一張臉只剩下了一層軟軟的皮遢在顴骨上。一陣陰冷的風從背後滲來,仿佛一只冰冷滑膩的手撫摸著曲明的食道,他看著女兒死去的樣子,那種讓人想作嘔的恐懼感頓時讓他癱死在地上。

鏡頭拉伸,王大爺趕到畫室的時候,赤狐已經吞噬完二百多張臉皮正在器皿中“咕咚咕咚”的吞咽著鮮血,胃裏那種陰冷的惡心感瞬間湮沒了他,他看著旁邊的蘇墨白無奈的說道,“墨白,回頭是岸呀…”雷鳴聲轟然在頭頂炸開,蘇墨白轉過身,翩翩公子模樣仿佛變成了來自地獄的鬼魅。黑暗的畫室中傳來蟋嗦的聲響,蘇墨白盯著王大爺突喝一聲,“岸?哈…王長春!我的岸在哪裏?你倒是快告訴我啊!”王長春沒有說話,他佝僂著背,手指捶在身體兩側默默的掐訣,很快一張巨大的結界在空中拉伸直至把整個洛城都覆蓋在裏面。“呵呵…長春道長,你憑什麽叫我回頭,你以為你能阻擋我?你隱藏身份跟了我這麽多年,不就是想追查赤狐的蹤影?別以為我不知道!”蘇墨白冷笑道。“墨白,千年赤狐是上古靈狐,你這樣會毀了它的修行道行,也會毀了柳盈的魂魄!”王長春指著器皿裏的赤狐道。蘇墨白不屑的挑眉,“笑話!我費盡心思的尋找赤狐,也只有它的靈氣能護住盈兒的魂魄,你以為你能騙的了我嗎?”說話的空檔,赤狐嗚咽了一聲痛苦的在器皿裏翻滾,鮮血也隨之從口中噴出。蘇墨白大驚失色,“盈了?盈兒你怎麽了?”王長春也尋聲望去,只見赤狐的周身被一道紫黑色光芒照住,光芒的中心,赤狐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的撕裂。“不好!赤狐要獸變了,趕快阻止它!”王長春一邊大喊一邊從袖中抽出符條,閃身快速貼在了散發光芒的赤狐身上。

蘇墨白雙眼通紅,他的瞳孔沁出血滴湧出他的眼眶,“盈兒!盈兒!怎麽會這樣…”他不敢相信的呢喃道。

赤狐暫時被冰凍在符條下,王長春緊皺眉頭,“你把柳盈封印在赤狐的身體裏,它的靈氣是能護住柳盈的魂魄,你每天用心尖血餵養它,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它吞噬完那些臉皮喝完那些怨氣橫沖的鮮血它的靈氣已經被漸漸磨滅,兇殘本性也就會暴露出來,柳盈的魂魄恐怕已經消散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煞費苦心的找到了能救盈兒的辦法怎會聽你在這胡亂言語!盈兒,我來救你,我來救你…”王長春來不及阻止,蘇墨白已然伸手把符條扯了下來。耳邊傳來巨大的尖叫聲,每一聲淒厲的慘叫劃過耳膜都讓人毛骨悚然,蘇墨白驚愕的看著赤狐徒然變大的身軀,空氣中迷漫出一種黏稠的惡臭,“盈…”話還沒說完,整個肩膀到腹部突然被赤狐揚起的爪子劈開,隨後整個人突然被分成兩半兒奇異的站在那裏,內臟嘩啦啦的淋了一地。

王長春僵硬的看著蘇墨白,他的身體只有頭部是完整的瞪大的雙眼還沒有閉上就已經停止了呼吸。王長春眼睛裏散出悲憫,他拿起蘇墨白滾落在地上的心臟,再抽出符紙貼上,銀光一閃便拋向赤狐。赤狐巨大的身軀伴隨著“嗷嗚”一聲撞擊在畫室的墻壁上,石塊四處激射,塵埃彌漫了一片…

雨過天晴,陽光灑滿整個洛城。曲府裏,曲明從惡夢中驚醒,他起身顧不得穿鞋就慌忙的跑到曲晴的院中,“晴兒,晴兒…”他推開女兒的閨門。“爹爹,出了什麽事情嗎?”曲晴莫名其妙的看著衣衫不整的曲明問道。曲明看著她的臉,然後心有餘悸的嘆了口氣,“沒事,沒事…還好只是惡夢…”

☆、>>4

王長春伸手一抹玄光鏡,扭頭向旁邊一身月白長袍的俊雅公子問道,“還需再看嗎?”蘇墨白跌坐在地上,一臉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結果竟是這樣!結果竟是這樣!怎麽可能!?”

王長春搖搖頭,“你還不明白嗎?因果善惡冥冥之中自有命定。”蘇墨白蒼白著臉站起身,“因果善惡?哈哈…那我的盈兒呢?她做錯了什麽?她就活該被曲明糟蹋?因為抵死不從曲明就叫人劃花了她的臉然後折磨至死?”王長春看著蘇墨白道,“你說的是因,而有因必有果。”

蘇墨白卻指著玄光鏡憤恨的吼道,“果在哪裏?曲明不是還好好的活著!”“很多時候善惡都在一念之間,曲明的果便是你造就的。你看,柳盈已死,你偏要執迷不悟把她的魂魄封印在千年赤狐的身體裏,繼而你就改變了命定的果,然後你又為自己種的因付出了性命,唯有用你的心尖血才能讓赤狐變回原來的模樣,你也應該知道無心之魂就再也沒有資格步入輪回,最後連柳盈也魂飛魄散了,這就是因果善惡循環。”王長春語重心長的對蘇墨白說道。蘇墨白不再言語,他看著手心裏裝著柳盈魂魄的白色瓷瓶發著呆,良久他突然說道,“長春道長,我明白了。”

“三天之內如果不將柳盈的魂魄封進赤狐的體內,那麽她就會墜入世間輪回,你真的明白了?”王長春看著蘇墨白的眼睛問道。蘇墨白苦澀一笑,“由得我選嗎?玄光鏡已將預示了未來的結局,我若一意孤行下去到時候恐怕也只是那般罷了。”

王長春手執念珠心領神會的笑道,“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公子,如若心明善惡,因果必有報。”蘇墨白微微頷首對著王長春上前一拜,“多謝道長指點,墨白要去安葬盈兒了,後會有期。”說完他轉過身朝著洛城走去,夕陽落下,一襲白衣在瑟瑟清風中劃出一抹決然的孤寂。

☆、後記:

洛城壬辰年間六月,曲府老爺曲明突然暴斃家中。據曲府下人透露,曲明死因不詳,只知他是血管爆裂而亡,死時眼球滾落在地,面目猙獰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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