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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烈焰狂傲地叫囂著毀滅，每個人都在嘲笑她的單薄和落寞。她不斷地逃跑，追她的人一會是爹，一會是官兵，一會是安滁西，一會是邢落一，一會是謝蕪意，一會是九兒……不管她躲在哪裏，那些人總是鍥而不舍地追著說要殺了她……

“不要！“驚醒過來，身上衣衫濕透。

這場夢，好長。

九兒聞聲急急端了碗藥過來，“你醒了？你知道嗎，你睡了七天七夜終於醒了！“

“九兒，你沒走？“

“我為什麽要走，你救了我啊！我想通了，不管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你保護了我，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怎麽稱呼？“

“九兒，謝謝你。“游華說一行熱淚滑落，抱住九兒低泣。

“幸好船上有很多現成的東西，是我以前出島準備的。對了，你叫什麽？“

“游華說。

“你今年年歲幾何？“

“虛歲十五。“

“這麽小，我都十九了，你怎麽不喚我姐姐？“

“額…"游華說吞吞吐吐，“因為你比我矮啊…"

九兒頓感眼前一片烏鴉飛過，敢情有求於我的時候才叫我姐姐啊！真是狂傲……不過她武功好像還挺高的。

“先把藥吃了。“

游華說一飲而盡，“九兒，你姓什麽？“

“單。“

“我也沒有一個姐姐，九兒，如果你與我義結金蘭，我就叫你姐姐。否則我就欺負你。“

九兒頓反省自己是不是上了賊船，義結金蘭是件好事，為何她說得這麽讓人不爽……可還是點了點頭。

當晚，游華說便與單九兒結成姐妹。“九兒姐姐，你有什麽打算？“

“我一直都想，鋤強扶弱，笑傲江湖…"

游華說不覺噗嗤一笑，“九兒姐姐乃真英雄也！“

“好啦，你這小蹄子！“單九兒捏了捏她的臉，第一次覺得肆意妄為居然如此痛快，“不過眼下，我要去找解藥治你的這張臉。”

“不必費力，這張臉，還可以嚇人呢！”

“你...是想嚇自己嗎？”

“可是怎麽治，如你所說，天下第一神醫的愛女已被我得罪，要她治，小命也會不保吧……"

“那你來極北做什麽？”

“來找黑蘭摩。”

“黑蘭摩？那就不巧了，極北所有的黑蘭摩，連根都被我家小姐拔了。”

“為什麽？”

“她要種啊，所以現在也只有她那裏有。”

“你家小姐真厲害。”

“不過，你也別灰心，我跟著小姐也學了一些醫術。你臉上的毒當是火毒，留在這極北或許能夠壓制。就像葉小姐，她體內一樣有火毒，不過是自娘胎就有，她爹說在極北待個七八年火毒便會消散，說不定你的……“

“九兒姐姐，如果我在極北待個十年八年，那時誤了九兒姐姐的英雄夢是小，誤了九兒姐姐的終身大事就是我萬死不足以償。“

“華妹，膽子大了，居然敢打趣姐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兩人繞船追追打打，鬧了一夜。

九兒睡後，游華說走到船頭，倦倚桅桿。天空掛著一輪皎月，落寞孤獨不眠。天與地之間，她和月亮一般，即使燦爛奪目，花容月貌又為誰妍？摸著自己臉上交織的疙瘩，輕輕一嘆。如果不是為了……

蒼茫的大海上，一葉小舟隨風飄蕩，不知歸宿……

五年後。

江山美艷，春花爛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破敗山河，狼煙四起。武林群雄，退而避之者有之，傲而雄起者有之，奸而助紂者皆有之。江湖，依舊以清石城為武林龍頭。說起清石城，百姓紛紛側目。

今年朝廷已然風雨動搖，安祿山在洛陽稱帝，長安危急，玄宗攜貴妃西逃。然九月，清石城四子安滁西將與慕野山莊莊主慕容將的愛女慕容盈盈完成大婚，兩大世家在江山肆虐時依舊保持不倒，還在準備風風光光的大婚，實在是天佑。叛軍如何猖獗，也沒有將主意打到清石城的頭上。

“丫頭，你怎麽看？“華帳之中，皇長孫，現天下兵馬元帥李俶，笑眼盈盈看向一個女子。這個女子身量高挑，但從頭到腳都被黑色裙裳裹得嚴嚴實實，不露一絲肌膚。外一襲黑袍，腳蹬長筒黑靴，修長的手指藏在黑絲手套之下。臉上居然還戴了一個黑色貼皮面具，露出一雙如水美眸，藏了許多靈動。不薄不厚的唇晶瑩紅潤，好似一塊上好的胭脂。她坐在堆滿了折子的案牘之上，一腳曲膝，踏著一本精致的奏折。聲音甜凈惑人，“還能怎麽看？打唄。“

“安祿山軍隊勢如破竹，朝廷早就腐敗不堪，怎麽打？”

“以暴制暴。”女子跳下案牘，“對了，安祿山史思明不過小小藩王，怎麽會有那麽氣勢恢宏的軍隊？“

“你的意思是？“

“他們攻打長安時，我去瞧了瞧。那些士兵大部分都有高深的武功，還有一些居然能使用暗器。我懷疑…"

“安祿山與武林中人勾結？“

“或許。武林中可是有個世家也姓安呢……“

“清石城……“

“沒錯。”黑衣女人嘆了口氣，“你安插的奸細打探到什麽消息沒有？“

李俶眼神一暗，“那人說只幫我殺了安祿山，其他的她就不管了。“

“是女人？“

“我這個人拿女人沒有一點辦法。“

黑衣女笑了笑，“不是所有女人都會被男人拿捏的。眼下你最好什麽都不管，除了鼓動士氣，奪回長安。”

“那清石城呢……”

“我去轉轉，順便會會老友……”

“聽說安滁西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又兼瀟灑倜儻，你此次前去莫不是要去私會情郎？不過，聽說那慕容盈盈貌若天仙……”

“砰”，一本奏折正好砸到李俶的頭上，“丫頭，你瘋了！”

“看你那色瞇瞇的樣子，前車之鑒，不可不防。”

“知道了，我也就隨便一說……對了，你難不成真是去會….”

“我走了。”

“快去快回。“

“知道。“黑衣女又轉過身，“李俶，你答應我，會做一個好皇帝。“

“我知道。”

眨眼，華帳只剩一人，借著昏黃的燈光在如水的寒夜批閱奏折，直到天明。

斷崖，秋風獵獵。一人屹立崖端，黑色衣裳鼓舞。十五年了，那些愛恨還是清晰明了。歷歷在目的，也不過是風的寒，月的白。

一道紅影掠過天際，立於黑衣女身後。黑衣女笑道：“九兒姐姐，你來了。“

“華妹，崖頂風大，姐姐帶了兩壇溫酒，來暖暖身子。“

原來是游華說和單九兒，五年了。她們怎麽在此出現，說來話長，長話短說。兩人在極北，費盡千辛萬苦在葉碧潺之前的住所裏找到了黑蘭摩葉片，然而無鹽之毒已深入經脈，游華說的皮膚沒有痊愈，只要著一點點強光，便會坑窪一片。

單九兒一直陪她直到毒性穩定，第二年，兩人移居中原，隱於山林，無意中遇見江湖上家喻戶曉的飛賊紅燕兒。她奄奄一息，將畢生絕學傳於兩人便仙游而去。單九兒以劫富濟貧的紅燕兒為英雄，第三年，便冒充紅燕兒重出江湖。朝廷重金懸賞，仍一無所獲。原來游華說將幾種輕功內息雜糅，竟自創了一套甚之紅燕兒的獨步天下的踏雪無痕。單九兒愈加得心應手，官府愈加七竅生煙。

兩人坐在崖頂一塊大石旁，游華說拔了木塞，便灌了自己幾口酒。

“華妹，慢點喝。“

“九兒姐姐，我聽說，最近盜賊猖獗，你有沒有碰到比較厲害的同行？“

“什麽同行，姐從來我素我行，沒有同行。“

“是嗎？啊，不知最近城裏一紅一白出雙入對的是誰哦？“

“華妹！“

“還不說實話，是誰是誰？我去看看，他配不配得了我溫柔善良的九兒姐姐！“

“別胡說。“單九兒走近游華說，將她黑紗下一絲吹亂的秀發捋順，又把那青絲上系的黑紗妥妥帖帖搭在她的肩上，盯著游華說半晌，嘆了口氣，猛灌了一口酒，終於嗆到了，游華說有節奏地撫著她的背。

“九兒姐姐，我知道。你真的不想有陪伴嗎？“

“不想。“單九兒很堅定地註視著游華說。

“那，一點身體需要都沒有嗎？“

單九兒收回眼神，又開始灌酒。果然別指望她說出些好話。

“可是，我有身體需要了。“

單九兒又嗆得猛咳嗽，“華妹，你…你說什麽？“

“我聽說揚州的貪歡館有一個色藝俱絕的男妓，我們去瞧瞧。“

單九兒糊裏糊塗跟著游華說一路禦風到了揚州，要了一間客棧。游華說倒頭就睡，單九兒閉了門窗，幫她擦了擦灰塵，便去貪歡館為明日之行踩點。

翌日黃昏，瘦西湖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五顏六色的河燈映得人芙蓉如面，細柳如眉。小夥兒但凡瞅見一個姑娘，便立時醉了。自古揚州多美人，這話半分不假。一艘四層畫舫張燈結彩，泊在湖邊。這便是揚州聞名的貪歡館了。貪歡館除了男伎子女伎子，就是非富即貴的嫖客。這嫖客，貪歡館不問出處，不問名姓，不問性別，上船便是十兩。至於與伎子上床，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就是天價了。這不算，有時還得看伎子心情。唐朝風氣開放，女子大膽，因此畫舫上的女人不少。單九兒懷著悲涼肅殺的心情同游華說上了船，目不斜視。

入了畫舫，風景也是別致的。徐徐的風吹起單薄的女伎子的衣裳，輕易可見兩團棉花抖動，令人血脈騷動。男伎子亦只著一件夏衫，以便嫖客們大手深入淺出。

游華說兩人進了三樓的香閣，這才將些許活色生香堵在門外。

“華妹，姐從未想到世人竟如此快活。“

“九兒姐姐，你我亦是世人，何不與民同樂？“

“雖說這樣，可不是心儀的人，你難道願意？“

“風花雪月，大家都是逢場作戲。九兒姐姐，你莫非念著某個同行，不肯放開拘束？“

“誰說的。“

“不是就好。“游華說嘴角噙起一絲壞笑，“錢帶夠了吧。“

“兩千金。“

“看上誰了砸就是。“

單九兒時常覺得自己雖然年長六歲，卻總是被牽著走，無奈搔頭。

“華妹，你說畫舫上的人非富即貴，荷包裏肯定金錢鼓鼓，我去遛一圈。“

“別去，這舫上的都不是一般人。“

單九兒只好叫了些飯菜，牛嚼起來。

只見一樓走進一個玉服華裝之人，寶帶上懸著一枚玉佩。他神情肅殺，在落木清風的簇擁下漸漸上了三樓，在東面香閣坐下。五年了，安瀟北模樣愈老成精幹。當年選親的風流韻事，現在街頭巷尾還津津樂道。不知道他的兩位嬌妻如何了？弟弟大婚在即，兄長居然出來喝花酒，搞不懂……

好戲開鑼，場景重現。想當年她也是煙雨樓“響極一時“的人物，那時拙技也敢班門弄斧，想想自己還是年少輕狂。表演一個接一個，最後鑼聲響起，才把游華說思緒拉回。十個貌美的少女，也就是剛剛表演過的，此時被五花大綁跪在臺上，嚶嚶低泣，舫上的熱情頓時高漲。

所謂的秦爺，在臺上解釋：“每人十五兩一夜起價，包工包料，裏外全包。“嫖客們叫得更厲害了。

終於走了一些人，場上恢覆了一個頻率的喧囂。秦爺春風滿面，“接下來的貨色，是我貪歡館今夜鎮館之寶！“他拍了拍掌，全場鴉雀無聲。一個清瘦的身影在二樓四角臺坐下，雙手撫上琴弦。垂下的珠簾與他的琴音一同作響，仿佛世間最美的音樂。游華說卻驚得立起，她從三樓看得分明，那人，是邢落一！片刻，她又坐下細看，不是的，那人不是，只是眉目和邢落一有七分相像。嚇死她了。還好。反應過來，暗笑自己太過緊張，落一哥哥怎麽會彈琴這種消遣的雅事？他一向....活得很辛苦.....

曲罷，龜公掀開珠簾，彈琴人的玉秀展於人前。嫖客們又歡呼雀躍，只為他眉間那一點不屈的桀驁。烈馬，誰都喜歡降服，誰都樂意降服。果然，起價五十兩，頓時炒到了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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