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越是冷凍。到了北邊，已是深冬。凜冽的寒風刮得屋上茅草沒剩幾根，又從墻縫裏鉆進來，冷得人直哆嗦。游華說一行人租了船，便在碼頭旁的客舍裏，等幾日雪晴就下海。客舍的老板娘非常好客，給他們上的豬肉燉粉條，熱呼呼好大一碗。

“年輕人胃口大，多吃些才有力氣！吃完了竈裏還有！“離大年三十也只有十來天了，舍館換了新的桃符，貼了新的春聯，恁是喜慶。老板娘姓鳳，滿族人。她剛剛放下手裏三個大碗，又沖堂裏喊道：“孩子他爹，多拿些柴禾，把火燒旺點，別凍壞了幾位小哥！“

“老板娘真熱情。“謝蕪意道，“邢大哥，我吃不了這麽多。“說著，徑自將邢落一的碗推到自己面前，夾了好些。又端到邢落一那邊，笑了笑，的確是滿室春華。

游華說只淡淡道：“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謝姑娘客氣。“同樣是淡淡的，甚至擡眸也只一晌。

許久。

“走了一天，我累了，先去休息。你們慢坐。“游華說起身便往二樓走去。

邢落一目光跟隨她而去，直到聽不到了。兀自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謝蕪意笑道：“邢大哥。“忽又立身，“邢大哥，下雪了！“開心跑到客舍外，“邢大哥，快來！下雪了！“見他只是走神，便回來拉了他的大手往外走，“邢大哥，好想跳舞啊！“

謝蕪意雖著男裝，那場雪舞卻確實跳得驚心動魄。游華說永遠記得那天，她站在樓上，和他們兩個的畫面格格不入。他們兩個都著一襲白衣，一件白貂絨長袍。脖子上都戴著新買的灰色圍脖，她看見是謝蕪意剛幫他戴上的。那圖景太美，她索性閉了窗子，心裏冰蝕一角。謝蕪意，比周素越，更溫柔體貼。

然而邢落一只是靜靜站著，沸揚的雪底下有個姑娘，腳步輕盈，衣裳獵獵，他只能聽到。或許那是一場絕艷的舞，只不過，他擡頭轉向游華說的窗口，若是她，就好了。游華說回頭瞥得邢落一空洞清澈的眼眸，驚得躲了回去。原來心事多了，人就會虛，連偽裝的勇氣都沒有了。

“好冷啊！“謝蕪意舞罷，撲到他溫暖如玉的懷裏，頓時覺得一輩子這麽過也就值了。

“雪大了。“

“那我們進去吧。“

於是又暖了一回酒，喝到晚膳時候。邢落一拿了幾塊年糕，一壺清茶送到游華說門口。

“謝謝。“游華說說罷關門，邢落一卻拉住她手腕，“華兒。“

“怎麽？“

“你，不開心？“

“沒有，只是趕了幾天路，有些乏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這時樓下一聲呼喚，游華說笑道：“謝姑娘喊你呢。“

“華兒……“

“···········”

游華說就要閉門，邢落一竟將她拉到了自己懷裏，輕聲道：“只有你在這裏，我的心才是最平靜的。“

片刻，游華說忽然推開他，秀眉微皺，轉身關上門，只露出半張臉，“你那懷裏，還有別的女人的味道。“

邢落一微微尷尬，小聲道：“對不起。”

年底剛好放晴，水面解凍，已有幾條漁船在撒網捕魚了。雪屋在晶瑩的黃昏裏，搖曳生姿。

“小哥們明日就準備走了？“

“嗯，明早。叨擾多日，實在抱歉。“邢落一道。

“哪裏話？客舍冷清，有了你們幾個才算有點子喜氣！喏，這是自家做的腌菜糍粑，你們路上吃啊！“老板娘扭著水桶腰，使勁摸了一把邢落一的手，笑嘻嘻道：“小哥兒真俊！“邢落一耳後微紅，“老板娘說笑了。“

謝蕪意這次搶著付了銀錢，“老板娘，晚上這一頓多做些，那牛肉丸子可好吃了！“

老板娘欸了一聲，'好嘞。孩子他爹，這個時辰不會有什麽客人來了，你去把院門關了吧！“說罷勒起袖子，往廚房去，“大姐給你們做頓好吃的。“

游華說跟上前去，“大姐，我來幫你。“

邢落一與謝蕪意坐在堂裏，忽聽得院裏吵鬧，便起身去看。謝蕪意卻攔住他，“我去看。“豐潤的身子靠在窗子上，從縫裏瞧見一大夥人，吵吵嚷嚷地，居然是安滁西！

“各位大爺，小店已經打烊了，請去別家吧！“

“這麽早就打烊了，這不是客舍嗎？我們是來住店的。“歐陽瀾溫聲道。若不知他做的醜事，只怕會以為他是一個溫文爾雅之人。他腰間掛了一個別致的囊袋，正是被擠出英雄榜的妙手三郎。

邢落一上前，輕聲問道：“是誰？”

“安滁西。”

“他怎麽來了？“轉頭發現兩人隔得很近很近，近得聽得到他氣息的灼熱。

“我們沒有必要怕他。“

老板還是沒能攔住，安滁西一群人浩蕩地走了進來。他只得趕緊端了幾壺茶過來，“爺，想吃些什麽？“

安滁西一進來就看見了邢落一，面上卻並不詫異，“這樓裏也不算冷清。”

他剛坐下，又進來七八位客人，吆喝著要茶。老板心裏直問，怎麽過年了還有這麽多冤大頭！嘴裏忙回道：“來了。“

那七八個人，穿奇裝異服，口音字正腔圓，顯然是本地人。他們一進來就發現了安滁西一行人。他們互相打量著，卻都冷冷一哼。這時候，又進來三個，一男兩女，中原服飾。男的戴了半面面具，女的都戴了白色紗帽。他們看了看兩邊，從容走向中間的位置，一女喊道：“掌櫃的，一盤牛肉，一籠包子。“老板遠遠應了一聲，溜進了廚房。

邢落一和謝蕪意靜靜地坐著，大堂裏雖然有了幾波人，可眾人都互相打量著，因此出乎意料的安靜。游華說剛剛端著三盤水餃出來，就看到了坐在那一邊的安滁西。她腳步停了一下，安滁西正打算露個笑臉，沒想到游華說仿佛沒看見一般將盤子放下，“剛出鍋的牛肉餃子，趕快吃吧。”

晚上，游華說翻來覆去，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寧。可是一夜無事。

一大早，幾行人陸陸續續出了客棧。

江上的霧起起落落，繞著空曠的碼頭。哈出的氣也霎時冰涼，融進了霧裏。江面猶漂浮著一些碎冰塊，不過已不足為懼。一艘大船泊在江邊，發出沈重的呵欠聲。安滁西等人剛上船，那群在客棧裏碰見的人卻都不約而同來了。

“餵，船家，搭幾個人可否？我們願付百金！“

阿裏回道：“這艘船我們已經買下了！“

安滁西回過頭，瞥了一眼，同意了。隨著又註視到前來的三個人，不由唇角勾起，燦爛了晨霧。連碼頭上那一抹白影亦是一怔，世間居然有如此風華無二的男子！連女子也自愧不如呢！她也隨之一笑，一雙橫波與安滁西四目而視。

“今日若有什麽人登船，都讓他們上來吧！“

這一男三女卻是名滿天下的朱雀鏢局的人，玉白長裙的乃朱雀鏢局鏢頭之女明細珠，美人榜第九名。另一女是她的貼身女仆，雨亭。男是她的師哥左千山。至於那些奇裝異服的人不知來歷，他們在甲板席地而坐。

船有兩層，安滁西一行人在第二層，嚴令所有人不能隨意到二樓。

“游姑娘，吃張餅，剛剛邢大哥烤的。“

游華說接過謝蕪意的餅，“謝謝！“

謝蕪意與她一起坐在船尾，“華兒妹妹，你和邢大哥認識多久了？“

久到不記得了……

“不太久。“

“你喜歡邢大哥嗎？”

游華說忽然沈默，喜歡，還是不喜歡，這個問題她仿佛還從來沒有思考過。

“邢大哥人溫柔武功也高，你肯定……”

“我暫時沒有喜歡人的打算。”

“也就是說，你不喜歡邢大哥？”謝蕪意仿佛呼出一口長氣。那迎風的側顏白皙瑩潤，絕美非常。和落一哥哥也還般配。

“真的？“看到游華說點頭，不禁脫口而出，隨即話鋒一轉，“那天邊的雲好美！“

是那密布天際的濃雲哪點美？游華說嘴角抽了抽。

她站起身，“快下雨了！走，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