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坤商大廈不遠處的一家西餐廳裏。

這是一家高檔餐廳，並沒有太多人。

落地窗旁邊，商璟言一身正裝筆挺，面對著一桌的菜，卻沒有什麽胃口。

對面坐著他的母親商芝萍，商芝萍當時和前夫鄭國維一拍兩散後，利索地給兒子改名，隨了她的姓。

由此可見，她是個行動派。

所以，她這次回國之前並沒有告訴任何人，是因為想給兒子一個驚喜。

這個驚喜，包括她帶來了一個女孩，Selina。

這不能怪她，兒子已經到了而立之年，可是終身大事卻一直八字沒一撇，她生怕他以後跟自己一樣婚姻不順，為此沒少掉頭發。

Selina是商芝萍先前資助的孤兒，這個英文名還是商芝萍給她起的。

當時鄭家還沒鬧得如今這個地步時，Selina來他們家裏吃過幾頓飯。

商芝萍很喜歡這個女孩子，長得乖巧卻性格很好，絲毫沒有孤兒普遍孤僻的性格，反而很陽光，能跟所有人說說笑笑。

就連商芝萍也沒想到，這個女孩子還能跟自己沈默寡言的兒子成為朋友。

兩人還能一起上學，寫作業。

可是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點事情，Selina突然不告而別，商芝萍給她的錢款她都退了回來。

商芝萍本以為小孩子愛玩鬧，也許Selina過幾天就回來了，所以沒在意。

沒想到這一去就是一年。

她看見自己的兒子私底下到處找她，可是這個女孩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蹤跡。

為此他消沈了很長時間，那段時間是他最壓抑的時候，黑暗，潦倒……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她本想跟兒子談談心，沒想到就在那時候，自己老公出軌，為了離婚的事情，她心力交瘁，根本沒顧上去找Selina。

也就沒留意，自己兒子為什麽對一個女孩這麽反常。

一年後，商璟言在一次偶然的同學聚會，聽說Selina去泰國支教了，找了個泰國男朋友。

商璟言沒什麽反應，只是抽了一晚上的煙。

再後來，他徹底沒有再去過問她的事情。

其實他知道，Selina當時和他在一起時，兩人並沒有說破關系，既然沒有關系，那更談不上分手。

那麽Selina當然有理由，去找男朋友。

Selina是學語言的，他以前經常聽她說著，想去全世界看看，他本以為她是開玩笑，沒想到她真的去了。

果然這一年，離開得非常徹底。

而對於Selina，當時的心情是矛盾痛苦的，她希望他能開口挽留，說破這層關系。但商璟言不是這種拖泥帶水的性格，從來都是女孩追他，他沒有過跟人低頭的先例。

有時候Selina覺得，也許他只是沒遇到那個能讓他放下驕傲的女孩。

換句話說，只是對她不夠愛吧。

而此刻，商璟言眼底波濤洶湧，大概也回憶起往昔。

有些事要麽冰封在心裏的某個角落再也不提起，要麽如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來。

時隔多年，因為她和母親的這次偶遇，兩人再次見面。

雙方眼裏都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如同兩頭獸，目光仔細打量著彼此。

Selina自然是漂亮的，眉眼清秀，是那時候周圍男孩們心裏的白月光。

當初他把她介紹給自己的發小時，羨煞了很多人。

可是此時此刻，明明是她鬧失蹤，卻仿佛她才是被虧欠的人，飯店內，她不甘心地盯著商璟言，仿佛要挖開他的心臟，看看裏面是什麽顏色。

不同的是，Selina的眼神炙熱，而商璟言的眼神冰冷。

璀璨的燈光下，交雜著杯碟聲。

商璟言只看了她一會就收回目光，垂眸撥弄著打火機，卻沒有點煙。

他聽著對面坐了12小時飛機依然不顯倦色的母親，還在說著自己是怎麽在機場遇到Selina，兩人又是怎麽一起回來的。

Selina有點心不在焉，偶爾回答幾句，大多數時候，都在看商璟言。

分開以後，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夢見他。

餐廳裏。

商璟言冷著眼，突然覺得煩躁，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低聲問：“媽，您回來，怎麽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商芝萍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卻保養得當，皮膚更是比年輕女孩還要光滑，只是眼角有些許細紋，卻更添了幾許睿智女人的韻味。

商芝萍沒有馬上回答兒子的問題，讓服務員端來一杯白開水，這才笑著看向商璟言：“我要是提前跟你說了，你還會乖乖出現？”說著拍了拍Selina的手，笑容和藹，“Selina，以前的事情就別多想了，今天也是有緣分，正好你和我一起回來，我就擅自做主，讓他過來當車夫，也算感謝你這一路照顧我這個老太婆。”

商芝萍知道自己兒子和Selina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所以才會故意把Selina帶來。

每次在電話裏跟他暗示介紹女孩子給他認識，兒子都會三言兩語岔開，這次她實在按捺不住，自作主張拉著Selina一起吃頓飯。

商芝萍心想著，不管當時發生了什麽，現在看來，兩人並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那種，如果能重修於好，也算功德一件。

Selina收拾起情緒，笑了笑：“阿姨，您哪有說的那麽老，這一路過來，那麽多人以為我們是閨蜜。”

商芝萍也笑起來：“這倒是的，那些對你示好的小夥子，可都以為我們是姐妹。”

Selina彎了彎眼睛。

商璟言不禁看了Selina一眼，她穿著一身黑色毛呢裙，早沒了以前讀書時的青澀，整個人帶著知性美，讓人猜不出年齡，這也是吸引異性的地方。

商母簡直越看越喜歡，兩人仿佛忘年交，聊得甚歡，期間跟商璟言說：“Selina後來在國外讀了DBA，我打算以後跟著她做風投，賺點零花錢。”

DBA就是工商管理學院的博士。

商璟言扯了扯嘴角：“你高興就好。”

商芝萍瞪了他一眼：“你這孩子怎麽回事，對人不冷不熱的。”

Selina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阿姨您別說他了，他就是這樣的。”

商璟言聽到這句話手微微頓住，隨後突然擡頭對她說：“你跟我來。”

不等她回答，他起身，一把拉起她手腕，朝門口走。

在外人看來，似乎是男人等不及，拉著女伴進行兩人約會去了。

商芝萍也是這麽認為的，她看著兩人“親密”而去，自然放心。

慢悠悠吃完甜點，這才坐上門口等著的車。

今天是陳帆親自開車，他叫了一聲“商夫人”，隨後朝著老板安排的住處而去。

餐廳裏，商璟言卻絲毫沒有憐香惜玉，出了餐廳門口，依然扯著Selina走。

Selina穿著高跟鞋，匆忙之間被路邊的石頭絆了一下，疼得眼淚差點下來：“璟言，你要做什麽？”

“這句話似乎應該我來問你。”商璟言把她拉到角落，這裏經過的人少，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盛琳娜，你當初不告而別，現在回來又要做什麽？還找到我媽？”

聽到他叫自己的中文名，盛琳娜顧不得腳疼，眼裏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

她答非所問地喃喃道：“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商璟言見她仿佛著魔一樣眼睛失焦，他胸口起伏，似是在極力控制著什麽。

“你以為我為什麽去泰國支教？”盛琳娜後背抵著墻，身體慢慢往下滑，“那一年，我被檢查出來得了乳腺癌，卻不敢讓你知道……”

商璟言眼底旋起一陣風暴。

盛琳娜抖著手，從手機裏調了一張照片出來，遞到他眼前：“這是當時的體檢報告，後來才發現是誤診，可是我卻覺得沒臉來見你了。”

商璟言掃了一眼，上面診斷日期是在她去泰國支教之前。

他不想去細看，也不想去質疑這份報告的真假，盛琳娜這麽心高氣傲的人，不屑於作假。

他捏著她的肩膀，感覺到她在顫抖：“你當時為什麽不跟我說？”

“我想趁最後幾個月的時間去支教，實現我從小的願望，有錯嗎？”盛琳娜擡頭，臉上都是水澤，“那些泰國男朋友，都是假的，我想在生命最後留給你一段美好的回憶，我有錯嗎？”

商璟言略彎下腰，跟她平視：“我在你眼裏，就是那麽沒擔當的人？你棄我而去時，會不會想到我也會痛苦？”

盛琳娜抓著頭發，臉上的痛苦是真實的：“可是璟言，我們從來沒說過分手啊……”

盛琳娜擡頭，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在他眼底找到昔日的影子，可惜這雙俊眼裏除了震怒，就是冷淡。

商璟言抹了抹她臉上的淚，聲音低沈好聽：“你不是想給我留美好的回憶，而是想讓我去追逐你的腳步。”

盛琳娜瞪大眼睛。

商璟言卻已經起身：“琳娜，你愛的永遠是你自己。”

門外的藍色寶馬內，周嫻坐在副駕駛座，靜靜看著西餐廳門口的場景。

商璟言的側臉依然很帥，加上門口的燈光照射，仿佛給他打了一層特效，英氣逼人。

這一幕比起剛才，似乎有點戲劇化。

剛才還其樂融融的幾人，轉眼他情緒似乎有點失控，在跟對面的女孩說話，餐廳裏那位跟他容貌有七分相似的中年婦人，周嫻猜測應該是他母親。

“我沒騙你吧，阿嫻。”顧年關了車載音樂，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有點幸災樂禍，“剛從這裏路過，看到他在裏面相親，我覺得這事情必須得讓你知道，讓你看清他是個腳踩兩條船的敗類！”

周嫻只看了幾眼就收回目光，撥弄著手機上的兔子掛件：“那又怎麽樣？”

“？”

“難道你沒有腳踩兩條船？”

“阿嫻，我都跟你道過歉了……”顧年突然想起什麽，“還記得去年這時候，我們本來打算去西班牙旅游嗎？”

周嫻點頭：“後來因為我公司臨時有事，去不了。”

“我們今年去吧，我算了下可以請半個月的假。”

顧年想起去年也是一陣怔忪，那時候周嫻很想出去旅游，可是他忙得腳不沾地，總是沒有假期。

現在假期有了，人卻沒有了。

周嫻現在看著顧年婆婆媽媽的樣子就煩，打斷他：“開車吧，沒什麽好看的。”

顧年要說什麽，看著周嫻一臉拒絕聊天的樣子，只能埋頭準備開車。

車子剛啟動，車窗傳來一陣響聲。

兩人轉頭一看，是有人扔了一顆小石頭過來。

下一秒，一道身影站在副駕駛旁。

商璟言站在車旁，拍了拍周嫻那一側的車門。

周嫻楞了楞，聽見旁邊的顧年罵罵咧咧，這才回過神。

她降下車窗，看到車外的男人一臉戾氣，黑漆漆的眸子掃了一眼駕駛座的人，隨後盯著她，語氣聽上去有點克制：“下車。”

周嫻當然不會傻到真的下車，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正看向這裏的女孩，隨後朝他調皮眨了眨眼：“我本來想偷偷走的，沒想打擾你們。”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商璟言開始冷笑：“說反了，是我打擾了你們，這麽晚這是準備去哪？”

周嫻升起車窗，不想聽他說話。

顧年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麽，隨後踩油門。

沒想到商璟言直接把手伸進來，擋住了車窗玻璃，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腕。

車子正在往前，周嫻驚恐道：“你瘋了，手不要了……”

商璟言語氣淡淡，仿佛手不是自己的：“你都要跟人跑了，我還管手幹什麽？”

“……”

周嫻簡直不想睬他，轉身去拉顧年，阻止他開車。

顧年被這一拉扯才發現了車窗那兒的異樣，這神經病，幹嗎，三個連體嬰啊？

顧年連忙剎住車。

商璟言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手，抓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開車門，繼續用比剛才更冷的語氣：“下車。”

周嫻這時候鎮定了不少，擡頭看著他：“你有什麽立場讓我下車呢？”

“我艹，你他媽怎麽就搞不清楚，阿嫻根本不想跟你走？”顧年實在忍不住了，打開門就走了下去，跟商璟言扭作一團。

不遠處的盛琳娜也跑了過來，尖叫著把顧年推開：“你是誰？你再這麽打人我要報警了！”

“商璟言，你他媽就只會讓女人給你出頭吧！”顧年叫囂著，要撲過去揍他。

可是下一秒，被商璟言輕松按在車上，膝蓋一頂，他絲毫動彈不得。

兩人明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卻像小孩子一樣在路邊扭在一起。

顧年又窘又怒地用頭往前一撞，商璟言冷不防被撞到了下巴，他皺了皺眉，下巴一陣巨疼。

面前這蠢玩意兒還在罵罵咧咧：“你以為你有錢了不起？可以左擁右抱？”

商璟言根本沒理他，面無表情地彎腰，從開著車窗的車裏抓了一把紙巾出來，直接塞住了他的嘴。

顧年怒目。

商璟言低眸一笑：“你太吵了。”

顧年瞪著眼嗚咽著，卻絲毫沒效果，漲得耳根都發紅。

商璟言拍了拍他的臉頰：“我在打架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他嘴裏說著，手裏卻沒耽擱。

迅速把領帶解下，綁了顧年的手，像麻蛋一樣把人扔在人行道上。

這裏附近酒吧多，路人只以為多了個醉鬼，並沒有多加留意。

商璟言拍了拍手，剛想走回去跟車裏的周嫻說話，卻沒想到車子發動起開始響起。

商璟言心裏一個咯噔。

下一秒，駕駛座的人兒轉過頭，隔著車窗對他擺了擺手，然後豎了個中指。

商璟言黑眸沈沈看著她，他並沒有看她從車裏出來，那她肯定是趁剛才兩人糾纏，從副駕駛直接爬到駕駛座。

周嫻做完這挑釁的表情，深吸了口氣，輕踩油門，寶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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