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來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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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孩子？！”
沈桑盛聞言瞪大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盛卻是相當肯定地點頭，望著沈桑盛懷裏抱著的小成兒，心頭還是有些不舍：“這是我和向錦的意思，事實上，此番回來就是為了托付這個孩子。”
“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沈桑盛焦切詢問著，方盛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轉向了一旁默不吭聲淡定喝茶的楚靈生，故意般地輕揚聲：“沒聽說麽，明賢王親率精兵深入敵營中了埋伏，被擄了。”
沈桑盛一驚：“這可如何是好？！”
楚靈生不過輕擱下茶杯，並沒有多大的反應，方盛有些失望地收回視線：“向錦急得不行，我也很擔心王爺的安危，所以我們決定前往邊疆呢，天都城無所信賴之人，這才將孩子寄養於你處。”
沈桑盛不由汗顏：“你們還真是瞧得起我。”
“不是還有楊姑姑麽，你反正遲早是要當娘的人，就當是拿小成兒練練手好了，能活蹦亂跳就行。”
沈桑盛無語，默默看了眼好像特別嗜睡的小娃娃，為他有這麽隨意的父母默哀三秒。
“行了，該說的也說了，她在東巷尾的舊宅收拾東西，我這是替她來向你們辭行了。”
方盛說著站起身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方盛話音剛落，楚靈生便輕揚嘴角，念道。
方盛臉色一僵，瞪了楚靈生一眼，咬牙切齒道：“走著瞧。”
說罷轉身離去。
“你們肯定屬相相克。”
沈桑盛肯定地說道。
“說不定呢。”
楚靈生輕笑，不置可否。
沈桑盛看著楚靈生不甚在意的態度，心頭泛起憂愁：“靈生……”
“不去，打死不去。”
楚靈生自然知道沈桑盛要說什麽，他也直接表明態度，沈桑盛語噎，看著徑自把玩著茶盞的楚靈生，他神色從容，無所心緒的起伏。
沈桑盛：“我去找楊姑姑討教討教怎麽養孩子吧。”
楚靈生：“我陪你一起。”
――――――
沈桑盛從桑園回來，抱著孩子走過小橋，瞅了眼有些漫不經心的楚靈生，不由輕笑，調侃：“嘴裏不住念著‘不去’，這會兒倒又開始心不在焉了。”
楚靈生回神，否認：“在想小學堂的事兒。”
沈桑盛聞言不過笑笑，也不拆穿什麽，瞧著懷裏睡得香甜的孩子，不由感慨：“好在已經斷奶，不然當真麻煩了呢。”而後又嘟嘟喃喃道，“這麽早便斷奶了，阿錦倒真狠得下心。”
狠心麽？是有所預感，所以早就安排好了吧。
楚靈生心頭默念著，看著那小娃娃卻有些發愁了，許久喃喃了句：“若是不聽話就送走。”
盡會與他搶小果子註意力的小東西。
沈桑盛驀然轉頭看向說得認真的楚靈生，不由汗顏：“你在想什麽？！”
楚靈生輕笑，揉了揉沈桑盛的小腦袋：“不，沒什麽。”
沈桑盛嘴角微揚，望著前方輾轉忽現的桃林，心頭又柔軟了幾分，聲音糯糯的，聽著極是輕柔：“等我們的孩子出生，若是男孩，就與小成兒拜把子，若是女孩，就定個娃娃親如何？”
楚靈生：“不要，才不把閨女嫁給這個小子。”
沈桑盛：“我就打個比方，你怎麽肯定就是閨女呢？”
楚靈生：“我也就這麽說說。”
沈桑盛撲哧笑出聲來，白皙的臉頰染上海棠紅般的瑰麗，那雙眸子水潤潤的，瞧著分外靈動，她目光柔柔，輕輕喃語：“會有的……”
楚靈生長睫輕垂，撲閃了下眼眸，伸手輕摟過沈桑盛：“嗯，會有的。”
――――――
送走前來報信的小孩兒，楚靈生轉身，而沈桑盛正默默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一楞，神情有些不自在了。
“那不是鎮上的小報童麽？”
沈桑盛瞧著小孩兒離開的方向，悠哉悠哉地開口道。
楚靈生語噎，輕點了下頭。
“所以呢，情況如何了？”
沈桑盛轉身，笑著看向尷尬的楚靈生。
呀，這般神情，當真難得。
楚靈生聞言卻是一聲輕嘆：“不太好，向允依舊成了狼水人的人質，更是傳言……郡主被俘。”
沈桑盛一怔，當下著了急：“阿錦被俘？！當如何是好？”
楚靈生輕搖頭，寬慰道：“不過傳言，那丫頭機警著呢，除了不會游水，該會的不該回會的她都會，倒是不用太過擔心。”
沈桑盛卻並不因為楚靈生的安慰而松了口氣。
她想著，向錦無論如何還是個女人，一個女人的本事再大能大到哪兒去？
“靈生……”
楚靈生沈默，伸手輕攬沈桑盛入懷，神色凝重。
沈桑盛亦是沈默，便好似下了極大決心一般，她輕推開楚靈生，仰著小臉看向他，臉上是燦爛的笑顏。
她輕聲說。
“去吧。”
楚靈生想說些什麽，沈桑盛卻輕搖頭打斷：“你很擔心王爺不是麽？從阿錦他們來的前一段時間你就開始悶悶不樂，你每天聽著小報童告訴你的邊疆消息，每天關註著王爺的情況，你心有所想，為何不去實行呢？”
楚靈生聞言楞了片刻，繼而苦笑牽過沈桑盛的手，低首把玩著，長睫輕垂，喃喃：“我覺得我掩飾得很好的……”
“我們一起生活了兩年喲，不算長，但也不短，我可是用了整整三年來了解你呢……”
楚靈生聞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輕揉沈桑盛發頂：“你想知道什麽我便告訴你，何須如此小心翼翼？不過你既然這般說了，那麽小果子，你了解到什麽了？”
沈桑盛仰頭看向他，靈動的眸子如同小兔般，柔柔的卻閃著亮光：“楚靈生還是楚靈生，從來就沒有楚瘋子，你的那份抱負一直都在，哪管得你的心死沒死？”
楚靈生抿唇，忽的嚴肅道：“我走了你怎麽辦！”
“沒有你之前我一樣活得很好不是？”
“那是因為有沈老太太庇護你！”
楚靈生忍不住將話挑明，看著沈桑盛神情恍惚起來，心頭又不由後悔，他從不曾對沈桑盛兇過，向來縱容寵溺，溫柔親和，因為他知道沈桑盛喜歡這樣的他。而此刻將話說得直白，甚至態度也變得嚴厲，想來小丫頭也會失神難過，可是若不這般說明白，她怎知他的顧慮？
“若是沒有我的話，靈生是不是會直接走了？”
沈桑盛卻喃喃地說了這話。
楚靈生一楞，不回答，而沈桑盛繼續喃喃，像是在追憶著什麽：“村裏頭小學堂的王老先生時常與我講外頭的風光，我愈發想離開這不變的滿桑村，可惜，離不開呀……離開我便活不下去了。”
說罷，她擡頭看著楚靈生，毅然決然地說道：“去吧，我就在這兒，哪都不去。”
——
“這是什麽？”
“烙印。”
“這是什麽字？”
“弊。”
“理所當然？”
“欲加之罪。”
“……醜陋麽？”
楚靈生一頓，低頭看著那早已淡去的傷痕，苦笑著輕搖頭：“不醜。”
沈桑盛聞言笑了，撲上去緊緊抱著楚靈生，而淚水忍不住盈滿了眼眶，她用腦袋輕蹭了蹭楚靈生的頸畔，不想讓他瞅見她欲哭的模樣，努力想把眼淚逼回去。
“都聯系好了？”
“嗯，明早出發。”
“……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了，你明早記得看看，看少了什麽沒有。”
“嗯，會的。”
“靈生……”
沈桑盛輕喚，當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時，趕忙又閉住了嘴，眼眶裏的淚水還在晃動，她輕仰頭，心頭不斷念著回去回去，卻覺更加難過。
楚靈生沈默，他怎能感受不到沈桑盛的異樣，她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她都快哭了，卻硬生生忍受著，不希望被他瞧見。
“記得不許給我寫信，絕對不許！”
“……記得。”
“不許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嗯，註意休養。”
“不許拈花惹草！”
“嗯，只有小果子一個。”
“……記得活著回來知道麽？”
“會的，一定會的！”
“靈生……喜歡你……”
楚靈生心尖輕顫，擁緊了懷裏的人兒，長睫輕垂，他喃語道：“嗯，喜歡你。”好似這般說並不夠，他又重念了一遍，“很喜歡小果子。”
沈桑盛嘴角微揚，眉眼彎彎，而淚水瞬間不堪重負，隨著彎起若月牙的眼中墜落了下來，消失在了楚靈生的發間。
——
楚靈生離開了，沈桑盛在學著如何照料小成兒，發現愈發得心應手，心頭卻是在慶幸，好在小成兒是個聽話的。偶爾抱著小成兒去桑園和小學堂轉轉，看著新聘的先生被村裏調皮的孩子捉弄，覺得有些樂呵，心頭念著，靈生在時，孩子們可沒有一個敢捉弄他的呢。
“小果子先生。”
沈桑盛被稚嫩的聲音喚回神，低頭就看到她已被幾個孩子團團圍住，各個眨著大眼睛瞅著她，喚著那個讓她好氣又好笑的昵稱。
“小果子先生，楚先生去哪兒了？新來的黎老先生好笨喲！”
“臭丫頭你說什麽，我聽得見！”
黎老先生氣得小胡子抖了抖，臉漲得通紅，奈何自個兒的書被幾個調皮的孩子搶走了，他得先搶回來，等會兒再好好教育這個小丫頭。
小丫頭不以為意，還沖黎老先生做了個鬼臉，俏趣可愛。
沈桑盛頭疼地看著整個雞飛蛋打一般的屋子，開口喚道：“小英子，把書還給黎老先生。”
小英子聞言停住了腳步，撇了撇了嘴，跑回到已經氣喘籲籲的黎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將書本用雙手奉上：“黎老先生，您的書。”
黎老先生氣呼呼地把書拿了回來，心疼地撫了撫上面的褶皺。
“小果子先生。”小英子回首看向沈桑盛，“楚先生去哪兒了？什麽時候回來？”
沈桑盛聽著孩子們一個個稚嫩地聲音，詢問的三句不離楚靈生，一時惆悵，轉開視線看向院落中嫩綠的桑樹——又是一年春季了呀。
這次換她聽小報童每天帶來的消息，換她開始關註邊疆的情況。楚靈生離開了有足足一季了，又是一年春季的來臨，看著那鮮嫩的桑葉，她恍惚有種回到三年前的感覺——那時她並未誤入桃塢，還不曾與楚靈生相識。
“快了，他就快回來了。”
她如是輕喃著。
她聽著黎老先生喚孩子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聽著黎老先生又開始講解章節，他念道“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念著“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沈桑盛望向懷中熟睡的小成兒，不由感慨，想著再過些時日小成兒便可以開始學步了，如今咿咿呀呀地也開始念些話語了，真不知這孩子念出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呢？
想至此，沈桑盛不由摸了摸自個兒漸漸隆起的小腹，嘴角微微揚起，臉上泛起紅暈，目光柔和。
快了，就快回來了，一定的。
——
那天，沈桑盛又做了一個夢，一個以往曾做過的那個夢，夢裏的桃花開了，夢裏的桃花瓣化成了灰燼，夢裏的她又哭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的了。
第二天起來，她覺得眼睛有些幹澀，一摸臉蛋就發現發絲黏在了上面，她輕嘆，將發絲撥開來，起身看著身旁還睡得香甜的小成兒不由微笑。
“很快就會回來了，小成兒又可以見到自己的阿錦娘親了喲。”
她如是喃喃，輕輕戳了下小成兒柔嫩的小臉頰，樂呵得不行，擡頭透過窗欞她瞧見了桃林的桃花又開放了——又是一季桃花開，該去樹下埋些酒釀著吧，嗯，靈生不能喝。
“啊！小成兒慢些走啊！”
沈桑盛看著她松手後，一個勁兒走得好似向前沖一般的小成兒不由覺得心驚肉跳，站起身就想跑著追過去扶住他。
小成兒小臉帶著樂呵的笑容，絲毫不覺得自己快跌倒了，一個勁兒握著小拳頭踉踉蹌蹌往前沖著，而腳忽的一拐，整個小身子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雙大手扶住了他，小成兒擡頭看著扶住自己的人，臉上笑容更加燦爛，揮著小手求抱抱。
沈桑盛捂著微隆起的肚子小跑著沖過去，看見有人扶住了小成兒，心頭松了口氣，來不及看清來人，就擔心自己剛才是不是跑太快會傷到肚裏的孩子，緊張地瞅著自己的肚子。
“謝謝啊。”
沈桑盛感覺無恙了便擡頭看向來人，沖那人道謝，而待看清來人，整個人楞住了，許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小臉上揚起燦爛的笑顏，她柔柔說著。
“回來啦？”
“嗯，回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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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桑盛聞言瞪大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盛卻是相當肯定地點頭，望著沈桑盛懷裏抱著的小成兒，心頭還是有些不舍：“這是我和向錦的意思，事實上，此番回來就是為了托付這個孩子。”
“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沈桑盛焦切詢問著，方盛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轉向了一旁默不吭聲淡定喝茶的楚靈生，故意般地輕揚聲：“沒聽說麽，明賢王親率精兵深入敵營中了埋伏，被擄了。”
沈桑盛一驚：“這可如何是好？！”
楚靈生不過輕擱下茶杯，並沒有多大的反應，方盛有些失望地收回視線：“向錦急得不行，我也很擔心王爺的安危，所以我們決定前往邊疆呢，天都城無所信賴之人，這才將孩子寄養於你處。”
沈桑盛不由汗顏：“你們還真是瞧得起我。”
“不是還有楊姑姑麽，你反正遲早是要當娘的人，就當是拿小成兒練練手好了，能活蹦亂跳就行。”
沈桑盛無語，默默看了眼好像特別嗜睡的小娃娃，為他有這麽隨意的父母默哀三秒。
“行了，該說的也說了，她在東巷尾的舊宅收拾東西，我這是替她來向你們辭行了。”
方盛說著站起身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方盛話音剛落，楚靈生便輕揚嘴角，念道。
方盛臉色一僵，瞪了楚靈生一眼，咬牙切齒道：“走著瞧。”
說罷轉身離去。
“你們肯定屬相相克。”
沈桑盛肯定地說道。
“說不定呢。”
楚靈生輕笑，不置可否。
沈桑盛看著楚靈生不甚在意的態度，心頭泛起憂愁：“靈生……”
“不去，打死不去。”
楚靈生自然知道沈桑盛要說什麽，他也直接表明態度，沈桑盛語噎，看著徑自把玩著茶盞的楚靈生，他神色從容，無所心緒的起伏。
沈桑盛：“我去找楊姑姑討教討教怎麽養孩子吧。”
楚靈生：“我陪你一起。”
――――――
沈桑盛從桑園回來，抱著孩子走過小橋，瞅了眼有些漫不經心的楚靈生，不由輕笑，調侃：“嘴裏不住念著‘不去’，這會兒倒又開始心不在焉了。”
楚靈生回神，否認：“在想小學堂的事兒。”
沈桑盛聞言不過笑笑，也不拆穿什麽，瞧著懷裏睡得香甜的孩子，不由感慨：“好在已經斷奶，不然當真麻煩了呢。”而後又嘟嘟喃喃道，“這麽早便斷奶了，阿錦倒真狠得下心。”
狠心麽？是有所預感，所以早就安排好了吧。
楚靈生心頭默念著，看著那小娃娃卻有些發愁了，許久喃喃了句：“若是不聽話就送走。”
盡會與他搶小果子註意力的小東西。
沈桑盛驀然轉頭看向說得認真的楚靈生，不由汗顏：“你在想什麽？！”
楚靈生輕笑，揉了揉沈桑盛的小腦袋：“不，沒什麽。”
沈桑盛嘴角微揚，望著前方輾轉忽現的桃林，心頭又柔軟了幾分，聲音糯糯的，聽著極是輕柔：“等我們的孩子出生，若是男孩，就與小成兒拜把子，若是女孩，就定個娃娃親如何？”
楚靈生：“不要，才不把閨女嫁給這個小子。”
沈桑盛：“我就打個比方，你怎麽肯定就是閨女呢？”
楚靈生：“我也就這麽說說。”
沈桑盛撲哧笑出聲來，白皙的臉頰染上海棠紅般的瑰麗，那雙眸子水潤潤的，瞧著分外靈動，她目光柔柔，輕輕喃語：“會有的……”
楚靈生長睫輕垂，撲閃了下眼眸，伸手輕摟過沈桑盛：“嗯，會有的。”
――――――
送走前來報信的小孩兒，楚靈生轉身，而沈桑盛正默默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一楞，神情有些不自在了。
“那不是鎮上的小報童麽？”
沈桑盛瞧著小孩兒離開的方向，悠哉悠哉地開口道。
楚靈生語噎，輕點了下頭。
“所以呢，情況如何了？”
沈桑盛轉身，笑著看向尷尬的楚靈生。
呀，這般神情，當真難得。
楚靈生聞言卻是一聲輕嘆：“不太好，向允依舊成了狼水人的人質，更是傳言……郡主被俘。”
沈桑盛一怔，當下著了急：“阿錦被俘？！當如何是好？”
楚靈生輕搖頭，寬慰道：“不過傳言，那丫頭機警著呢，除了不會游水，該會的不該回會的她都會，倒是不用太過擔心。”
沈桑盛卻並不因為楚靈生的安慰而松了口氣。
她想著，向錦無論如何還是個女人，一個女人的本事再大能大到哪兒去？
“靈生……”
楚靈生沈默，伸手輕攬沈桑盛入懷，神色凝重。
沈桑盛亦是沈默，便好似下了極大決心一般，她輕推開楚靈生，仰著小臉看向他，臉上是燦爛的笑顏。
她輕聲說。
“去吧。”
楚靈生想說些什麽，沈桑盛卻輕搖頭打斷：“你很擔心王爺不是麽？從阿錦他們來的前一段時間你就開始悶悶不樂，你每天聽著小報童告訴你的邊疆消息，每天關註著王爺的情況，你心有所想，為何不去實行呢？”
楚靈生聞言楞了片刻，繼而苦笑牽過沈桑盛的手，低首把玩著，長睫輕垂，喃喃：“我覺得我掩飾得很好的……”
“我們一起生活了兩年喲，不算長，但也不短，我可是用了整整三年來了解你呢……”
楚靈生聞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輕揉沈桑盛發頂：“你想知道什麽我便告訴你，何須如此小心翼翼？不過你既然這般說了，那麽小果子，你了解到什麽了？”
沈桑盛仰頭看向他，靈動的眸子如同小兔般，柔柔的卻閃著亮光：“楚靈生還是楚靈生，從來就沒有楚瘋子，你的那份抱負一直都在，哪管得你的心死沒死？”
楚靈生抿唇，忽的嚴肅道：“我走了你怎麽辦！”
“沒有你之前我一樣活得很好不是？”
“那是因為有沈老太太庇護你！”
楚靈生忍不住將話挑明，看著沈桑盛神情恍惚起來，心頭又不由後悔，他從不曾對沈桑盛兇過，向來縱容寵溺，溫柔親和，因為他知道沈桑盛喜歡這樣的他。而此刻將話說得直白，甚至態度也變得嚴厲，想來小丫頭也會失神難過，可是若不這般說明白，她怎知他的顧慮？
“若是沒有我的話，靈生是不是會直接走了？”
沈桑盛卻喃喃地說了這話。
楚靈生一楞，不回答，而沈桑盛繼續喃喃，像是在追憶著什麽：“村裏頭小學堂的王老先生時常與我講外頭的風光，我愈發想離開這不變的滿桑村，可惜，離不開呀……離開我便活不下去了。”
說罷，她擡頭看著楚靈生，毅然決然地說道：“去吧，我就在這兒，哪都不去。”
——
“這是什麽？”
“烙印。”
“這是什麽字？”
“弊。”
“理所當然？”
“欲加之罪。”
“……醜陋麽？”
楚靈生一頓，低頭看著那早已淡去的傷痕，苦笑著輕搖頭：“不醜。”
沈桑盛聞言笑了，撲上去緊緊抱著楚靈生，而淚水忍不住盈滿了眼眶，她用腦袋輕蹭了蹭楚靈生的頸畔，不想讓他瞅見她欲哭的模樣，努力想把眼淚逼回去。
“都聯系好了？”
“嗯，明早出發。”
“……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了，你明早記得看看，看少了什麽沒有。”
“嗯，會的。”
“靈生……”
沈桑盛輕喚，當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時，趕忙又閉住了嘴，眼眶裏的淚水還在晃動，她輕仰頭，心頭不斷念著回去回去，卻覺更加難過。
楚靈生沈默，他怎能感受不到沈桑盛的異樣，她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她都快哭了，卻硬生生忍受著，不希望被他瞧見。
“記得不許給我寫信，絕對不許！”
“……記得。”
“不許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嗯，註意休養。”
“不許拈花惹草！”
“嗯，只有小果子一個。”
“……記得活著回來知道麽？”
“會的，一定會的！”
“靈生……喜歡你……”
楚靈生心尖輕顫，擁緊了懷裏的人兒，長睫輕垂，他喃語道：“嗯，喜歡你。”好似這般說並不夠，他又重念了一遍，“很喜歡小果子。”
沈桑盛嘴角微揚，眉眼彎彎，而淚水瞬間不堪重負，隨著彎起若月牙的眼中墜落了下來，消失在了楚靈生的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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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靈生離開了，沈桑盛在學著如何照料小成兒，發現愈發得心應手，心頭卻是在慶幸，好在小成兒是個聽話的。偶爾抱著小成兒去桑園和小學堂轉轉，看著新聘的先生被村裏調皮的孩子捉弄，覺得有些樂呵，心頭念著，靈生在時，孩子們可沒有一個敢捉弄他的呢。
“小果子先生。”
沈桑盛被稚嫩的聲音喚回神，低頭就看到她已被幾個孩子團團圍住，各個眨著大眼睛瞅著她，喚著那個讓她好氣又好笑的昵稱。
“小果子先生，楚先生去哪兒了？新來的黎老先生好笨喲！”
“臭丫頭你說什麽，我聽得見！”
黎老先生氣得小胡子抖了抖，臉漲得通紅，奈何自個兒的書被幾個調皮的孩子搶走了，他得先搶回來，等會兒再好好教育這個小丫頭。
小丫頭不以為意，還沖黎老先生做了個鬼臉，俏趣可愛。
沈桑盛頭疼地看著整個雞飛蛋打一般的屋子，開口喚道：“小英子，把書還給黎老先生。”
小英子聞言停住了腳步，撇了撇了嘴，跑回到已經氣喘籲籲的黎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將書本用雙手奉上：“黎老先生，您的書。”
黎老先生氣呼呼地把書拿了回來，心疼地撫了撫上面的褶皺。
“小果子先生。”小英子回首看向沈桑盛，“楚先生去哪兒了？什麽時候回來？”
沈桑盛聽著孩子們一個個稚嫩地聲音，詢問的三句不離楚靈生，一時惆悵，轉開視線看向院落中嫩綠的桑樹——又是一年春季了呀。
這次換她聽小報童每天帶來的消息，換她開始關註邊疆的情況。楚靈生離開了有足足一季了，又是一年春季的來臨，看著那鮮嫩的桑葉，她恍惚有種回到三年前的感覺——那時她並未誤入桃塢，還不曾與楚靈生相識。
“快了，他就快回來了。”
她如是輕喃著。
她聽著黎老先生喚孩子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聽著黎老先生又開始講解章節，他念道“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念著“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沈桑盛望向懷中熟睡的小成兒，不由感慨，想著再過些時日小成兒便可以開始學步了，如今咿咿呀呀地也開始念些話語了，真不知這孩子念出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呢？
想至此，沈桑盛不由摸了摸自個兒漸漸隆起的小腹，嘴角微微揚起，臉上泛起紅暈，目光柔和。
快了，就快回來了，一定的。
——
那天，沈桑盛又做了一個夢，一個以往曾做過的那個夢，夢裏的桃花開了，夢裏的桃花瓣化成了灰燼，夢裏的她又哭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的了。
第二天起來，她覺得眼睛有些幹澀，一摸臉蛋就發現發絲黏在了上面，她輕嘆，將發絲撥開來，起身看著身旁還睡得香甜的小成兒不由微笑。
“很快就會回來了，小成兒又可以見到自己的阿錦娘親了喲。”
她如是喃喃，輕輕戳了下小成兒柔嫩的小臉頰，樂呵得不行，擡頭透過窗欞她瞧見了桃林的桃花又開放了——又是一季桃花開，該去樹下埋些酒釀著吧，嗯，靈生不能喝。
“啊！小成兒慢些走啊！”
沈桑盛看著她松手後，一個勁兒走得好似向前沖一般的小成兒不由覺得心驚肉跳，站起身就想跑著追過去扶住他。
小成兒小臉帶著樂呵的笑容，絲毫不覺得自己快跌倒了，一個勁兒握著小拳頭踉踉蹌蹌往前沖著，而腳忽的一拐，整個小身子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雙大手扶住了他，小成兒擡頭看著扶住自己的人，臉上笑容更加燦爛，揮著小手求抱抱。
沈桑盛捂著微隆起的肚子小跑著沖過去，看見有人扶住了小成兒，心頭松了口氣，來不及看清來人，就擔心自己剛才是不是跑太快會傷到肚裏的孩子，緊張地瞅著自己的肚子。
“謝謝啊。”
沈桑盛感覺無恙了便擡頭看向來人，沖那人道謝，而待看清來人，整個人楞住了，許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小臉上揚起燦爛的笑顏，她柔柔說著。
“回來啦？”
“嗯，回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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