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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昆侖墨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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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落自然知道緣由,姐姐先前選定這濕瘴之地,就是為逐步吸取瘴氣,修補元神,然瘴氣有毒,只能循序漸進,先凈化再加利用,所以進展緩慢。而今妖王逼迫小妖來犯,小妖的妖力也來自濕瘴之氣,這般大量吸納,只怕不妙。

思量之間果然見姐姐原本安詳的面龐露出幾分痛楚,額頭的肌膚隱約出現絲絲裂縫,時開時合,卻是強弩之末,雖苦苦壓抑,卻不知還能夠支撐多久……

形勢兇險非常,小落心念此起彼伏,五內如焚,忽然聽一聲長嘯,只見遠處的妖王蛟戮仰首朝天,一顆渾圓光亮的金珠自口中升起。卻是妖王蛟戮一心取勝,祭出了適才受天界誥封所得的仙界靈珠!

靈珠一現,水澤中頓時波浪滔天,數十丈高的水墻遮天蔽日,席卷著無數小妖精怪向水榭直拍下來!

雖有結界庇護,這千鈞之力也壓得水榭嘎嘎作響,浪頭中的小妖哪裏受得這無上神力,粉身碎骨,那小小水榭早被染成一片血紅!

一浪畢,一浪又起,自遠處席卷而來,而水榭下的水流卻飛快退去,居然露出泥濘的地面……

那浪頭越聚越高,似乎五百裏修羅澤都積聚一路,來勢雖緩,卻殺機重重,剩餘的小妖縱使再畏懼妖王蛟戮,也不敢立於危地,紛紛四散逃竄。妖王蛟戮也不阻攔,猶自手托靈珠,口中念動真訣,靈珠金光閃過,眾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一面感覺身體漸漸乏力,一面惶恐地看著浪頭越推越近……

媚十一娘原本立於妖王蛟戮身邊觀戰,此刻也癱倒在地,看著蛟戮滿臉的興奮狂喜,大肆吸納眾妖溢出的妖力,如顛似狂,心頭驀然一寒,暗道莫非大王連我也不想放過不成?一時間頓時萬念俱灰,只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若非自己為博恩寵,打那小落的主意,也不會引來這五百裏修羅澤的一場浩劫,更白送了自己性命……

就在媚十一娘悔不當初之際,那水榭帷幕一開,一個綠衫身影出現在露臺之上,嬌顏慘白,步履無力,正是仙草之精小落!

妖王蛟戮眼見逼出仙草之精,不由哈哈大笑,收了神通,高聲喝問:“見識你家大王的霹靂手段,方知歸降否?”

小落面容憔悴,勉力提聲道:“我自知無幸,甘願歸降,但求大王開恩,莫要再作殺伐……”

妖王蛟戮大喜,心想那靈珠雖有無上神力,然而本王尚未化龍,駕馭之時方才需要大量吸收妖力,等吞了你下肚再對付水榭中人也好,免得滅光這修羅澤的妖怪,日後無人侍候,反而不美,於是靈珠入腹,高聲吼道:“你既然歸降,也免得本王勞心,自己過來,本王免你淩遲受苦!”

妖王收回靈珠,遠處巨浪平覆,水面恢覆如常,而周圍的小妖也得以茍延殘喘。眾妖死裏逃生,眼見那綠衣小落步履蹣跚自水中蹚過,慢慢走向妖王,紛紛讓開道去,心中無不感念,見她慷慨赴死,或多或少有些不安……

卻說鼉刖傷重昏迷,恍忽之間聽得小落在耳邊輕喚,睜眼卻見布帳白墻,並非之前的水榭,仔細看看居然是多日前救起那對新人的新房,綠衣小落坐在床頭,頭頂喜帕,而他的角度只可以看到她含笑的菱角小嘴。

“小落……”他起身抓住小落的手,“你沒事了?……妖王呢?”

小落輕笑一聲,“真是傻蛋,我倆大喜的日子,哪來什麽妖王鬼王呢?”

鼉刖心頭一顫,雖然心中茫然,但也不由得欣喜若狂,“你……你肯嫁給我?”雖然無數次憧憬過與小落這般良辰美景,而今美夢成真,自然心中喜樂無限。

“那你願意麽?”小落悄聲問道。

“自然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鼉刖拉住小落的小手顫聲說道,“那你以後都會陪著我麽?”

小落蓋著喜帕的頭微微點了兩點,嬌嗔道:“蓋著這個玩意都悶死了,還不幫我揭了它?”

“哦……哦……”鼉刖笨拙地應著,發覺手心裏全是汗,忙在腰上搽了搽,方才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揭開小落臉上的喜帕,四目相對,俱是溫馨歡喜。

鼉刖貪看自己新娘的容顏,任小落緩緩引至桌邊。桌上有兩杯酒,小落自己拈起一杯,把另一杯遞給了鼉刖,兩人合巹交杯,眼波交匯,說不出的旖旎纏綿。

鼉刖只覺酒水入口清甜,看似一小杯,卻綿綿不絕,許久方才飲盡,入腹之後說不出的受用,就連背上的傷痛似乎也沒有感覺了,只是胸膛發熱,頭頂卻不知為何瘙癢難耐!

“怪哉!”鼉刖驚詫非常,雙手按向頭顱,只覺得頭頂炙熱非常,似乎有一物要沖破頭皮鉆將出來一般!

他驚惶地擡頭看著面前的小落,正要詢問,卻只見鮮艷的喜帕翩然落地,微笑的小落如同煙霧一般消逝在眼前!

“小落!”鼉刖驚駭之下高聲呼叫,卻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四周哪裏有什麽喜堂,有的還是那間簡樸的枯竹水榭,旖旎風光只是南柯一夢而已……

和夢裏相同的唯有一點——小落已經不知去向。

而盤腿榻上閉目打坐的卻不再是雞皮鶴發的老嫗,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容顏如玉,不似真人,額頭上密布細碎裂紋,似乎隨時都會裂成千萬微塵一般!

鼉刖面對眼前的變故,心頭驀然生出一絲難言的懼意,只是惶恐地四下環顧,尋找小落的蹤影,哪裏還管妖王蛟戮是否盤踞在外,剛撩起水榭的帷幕,就覺得頭頂一陣劇痛,熱氣上沖,伸手一摸,卻發現頭頂多出一物,居然是一只鋒利尖銳的長角!

他居然會長角!

鼉刖不可置信地握住長角,下意識地撕開水榭的帷幕,眼前的一切如同鋼刀一樣插入他心頭!

他看到在漂浮著妖怪殘肢的水域中,身形龐大的妖王蛟戮張開血盆大口,將一個綠色的身影吸進腹中!

“小落!!!”鼉刖發瘋一般沖了出去,身形如電,激起十丈高的水花!

妖王蛟戮正為吞噬仙草之精狂喜不已,就見一道飛射而來的水墻中紅光大盛,到得近處才發覺那是一雙血紅的怒目!

仇敵見面分外眼紅,更何況鼉刖親眼目睹妖王蛟戮吞噬小落,此番生死相搏比之當日勢力之爭更加兇險,拳腳兵刃相鬥,每每兵器相抗,火星四濺,遮天蔽日。

一個自恃靈珠庇護,下手狠辣;一個痛失所愛,如癲似狂。

數百回合下來,各有損傷,卻相持不下,到後來索性各自現出本相,糾纏撕咬。蛟戮日子有功,早化身巨蛟,身長百丈,力大無窮。鼉刖雖不及其龐大,但機敏矯健,更多出頭頂尖角相助,不落下風。

大澤之中濁浪滔天,呼嘯之聲震天動地,眾妖死裏逃生,逃避岸邊,個個戰戰兢兢,唯恐殃及池魚。

蛟戮久戰不下,心中頗為焦躁,心想既然已吞噬仙草之精,本當化身成龍才對,非但無神跡出現,反而對戰那低微的鼉怪還倍感吃力,越是犯嘀咕,越覺得腹內如火如荼,難受非常!

稍有遲疑,頓時空門大開,被鼉刖頭頂長角直穿胸口!

蛟戮吃痛,掙紮之際力大無窮,長尾擺處勁風淒厲,鼉刖躲閃不及正中腰腹,被掃得飛摔出去,砸在澤畔的山崖之上!

此傷雖重,鼉刖也顧不了許多,只想擊殺蛟戮,可以來得及救出被吞的小落,翻身又要撲出,卻見那妖王蛟戮嘶吼呼嘯,在水中掙紮沈浮,似乎瀕臨死亡!

鼉刖搖身一變,恢覆人形,手中多了一把威力無匹的斷山鐧,雖腹背俱有重傷,渾身浴血,也無損胸中的殺戮之意。

蛟戮將鼉刖掃飛,正要合身撲出將其絞殺,卻覺得腹中難受異常,似乎五臟六腑都被熔為一爐,當真是五內如焚!狂嘯呼叫之餘,一物自腹中射出,卻是那顆天界靈珠,此刻早化為血紅,掉入水中,頓時水面如沸,卷起一道龐大的水龍卷直飛天際,就連那水中的枯竹水榭也被刮得支離破碎。只聽一聲巨響,那靈珠發出一陣耀眼的血光,碎為微塵,在泥水中消逝無形……

妖王蛟戮痛失靈珠,自知無回天之力,已存玉石俱焚之念,將心一橫,張開血盆大口,直撲岸上的鼉刖。

鼉刖見其來勢兇猛,閃身躲過,手中斷山鐧脫手而出,勢如閃電!

妖王蛟戮只覺喉頭一涼,鼉刖的斷山鐧已穿喉而過,將他死死釘在山崖之上!

蛟戮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聲震九霄,龐大的身軀重重摔打地面,地動山搖,最後口中噴出一黑色血漿,終於不再動彈……

鼉刖眼見血漿中並無他物,又見先前靈珠的威力,自知小落不可能覆生,一顆心不由得就此沈了下去,百骸之中再無力氣,腹背創口血如泉湧,身子晃了晃,單膝跪地方才穩住身形,心中悲痛,卻是欲哭無淚……

四周塵埃落定,眾小妖唯唯諾諾地靠將過來,遠遠拜服於地,七嘴八舌地奉承阿諛。嘈雜一片,鼉刖似乎沒有聽見一般,心中空無一物,保持那樣的姿勢怔怔發呆……

啪嗒,啪嗒……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漸漸來到鼉刖面前。

鼉刖心裏泛起一陣奇異的感覺,不自覺地擡起頭來,只見面前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赤腳著地,手上抱著一個被布蒙著的事物,身上胡亂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衣衫,看圖案花色,正是那水榭中老嫗所著服飾。

水榭已碎,老嫗自然無幸,何以衣服會穿在這女童身上……

只是那又與他何幹呢?

答應要永遠陪他的人不在了,再也聽不到她的笛聲了……

“你想活下去麽?”女童開了口,言語之中無半點孩童的天真爛漫。

鼉刖吸了吸鼻子,除了蛟戮屍身的血腥味外,只聞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血還在汩汩向外流,大概過不了多久也就和蛟戮一般。其實那樣也不錯,至少可以不用再去爭鬥求存了……

“你想活麽?”女童繼續問道,鼉刖本不想理會,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繼而發現一件更為奇怪的事情。女童身上沒有妖氣,也沒有人的氣息,或者說什麽也沒有,只是聽得見她的呼吸聲,看得到她的人,卻根本感應不到她的存在。

“你……是什麽?”若是平日,鼉刖必然會對這樣未知之物有所忌諱,此刻已了無生念,也就直接開口問道。

“你可以叫我魚姬,至於我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辦法讓你繼續活下去,不至於傷重喪命。”女童蹲下身來,把手裏的事物小心放在地上,揭開包裹,卻是一盆白色的植株,雖然茂盛,卻無半點生機。“把這草吃下去,你就不會死。”

鼉刖的目光落在那盆白色的幽草上,片刻之間突然面露驚詫,雙手捧起那花盆,顫聲道:“小落……這是小落……”

自稱魚姬的女童稚氣面容微帶悲憫之色,“小落已經不在了,這只是她留下的法身,過不了多久也會枯萎,可以救你性命,相信她也會開心。”

“你胡說!”鼉雖早知小落無幸,從旁人口裏說出來,卻難以接受。心神激蕩之下,創口更是血流如註……

魚姬見他這般傷心情狀,雖然不忍,還是以實相告:“若非小落預先服下‘天人五衰’這一仙家劇毒,再引得妖王吞噬,就此毀去妖王腹中的天界靈珠,以你重傷初愈的狀況,如何一舉擊殺妖王蛟戮?……”

鼉刖聞言心中悲涼,沈默片刻澀聲問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詳細,莫非……你就是水榭中那老婦人?”

魚姬默然頷首。不料鼉刖右臂一伸,扣在魚姬手腕,“我聽小落說你也曾服過‘天人五衰’,既然你可存活至今,為何不救她?”

魚姬面色淒然,低聲道:“非是我不救,而是當時元神外化,全力抵抗妖王來襲,已是強弩之末,小落知道妖王厲害,事先散去九成靈力助你煉就龍身,再服‘天人五衰’與妖王同歸於盡,靈力一散,元神即散,就算不服‘天人五衰’,也是救不回來……”

鼉刖腦海激蕩,如五雷轟頂,驀然想起夢境中那杯連綿不絕的清冽酒漿,而後所獲的神角居然是小落以性命相贈,心中更是悲痛,緩緩松開手掌跌坐於地,喃喃念道:“原來吞小落的不是蛟戮……而是我自己……”

魚姬默默搖頭,這般情狀確實難以寬慰,只得柔聲道:“事以至此,你再傷心難過也無補於事,不如先療傷,再完成小落留下的心願。”

鼉刖原本心中混沌難開,聽得魚姬的言語,突然擡起頭來,“小落的心願?”

魚姬見他悲慟之中稍有振作,心中寬慰,“以你二人的情誼,應當知道她的心願為何。”

鼉刖思索良久,豁然開朗,左臂環抱花盆,勉力站起身來,自地上拔出那血跡斑斑的斷山鐧,步履蹣跚地走向澤畔那棵有著茂密樹冠的大樹。走過拜服於地的群妖身邊時,眾小妖誠惶誠恐地讓開道來,目送這五百裏修羅澤的新妖王。

鼉刖走到樹下,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伴隨一陣地動山搖,碩長突兀的斷山鐧已插入地面,眾妖為其氣勢所懾,紛紛拜服於地,鴉雀無聲。

鼉刖環顧四周,朗聲喝道:“從今以後,這五百裏修羅澤不得再有恃強淩弱、層層傾軋之事,如有違背,本王的斷山鐧絕不相饒!”

群妖面面相覷,沈默良久,驀然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

魚姬立於妖群之外,默默看著鼉刖抱著花盆,緩緩靠在樹下,滿布血汙傷痕的臉上緩緩出現兩道白痕,卻是淚水洗滌而成,帶著些許暗紅,滴落懷中幽草上,隱隱染作粉色。

魚姬心知其生性倔強,事已至此,恐怕也無回天之力,看著周圍的群妖漸漸散去,也不忍心繼續看下去,唯有默默轉身離去……

鼉刖輕撫幽草,仰頭深深吸了口氣。大亂已定,和風送暖,耳畔似乎又聽到那熟悉的草笛聲……

明顏聽魚姬講完一千年前的舊事,轉頭看看那風化的斷山鐧後流淌而出的幽泉,心想原來這就是妖王鼉刖的眼淚所化,心中不由感慨良多,“掌櫃的,那棵樹在哪裏?我想去看看當年小落和鼉刖的那棵樹。”

魚姬心中悲戚,搖頭嘆道:“千年光陰,滄海桑田,哪裏還會留下?倘若當年鼉刖肯生存下去,說不定還會留在這裏守護那片修羅澤……”

明顏沈默片刻,突然說道:“掌櫃的,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們還在這裏!”

“什麽?”魚姬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莽莽荒原之中只有她與明顏兩人,夜風撫動遍野幽草,星光寂寥。

“掌櫃的,你聽啊。”明顏將手圍在耳畔,面帶微笑。

魚姬屏息靜氣,強壓下心中傷楚,側耳傾聽,只聽得泉眼流水潺潺,茫然之際,忽而風起,隱隱傳來“嗚哩嗚哩”的草笛聲,和流水聲相應和。往日故地重游魚姬心中悲切,從未有這等心境,而今聽明顏一提,豁然開朗,顫聲道:“這是……”

“掌櫃的,你聽見了麽?”

“……聽見了……”魚姬含笑,面龐猶帶點點星光。

冬至。

汴京入夜,雖無朔雪風寒,然更深露重,街上早沒了行人。

魚姬待明顏放下門扉,關好店鋪,便吩咐她下去休息,自個兒移過櫃臺燈籠,摘下紗籠,用銀簪子挑了挑燈芯,那火苗晃了晃,燃得越發旺盛,店堂裏頓時亮了幾分。

明顏知道魚姬還要撥動算盤清一清白天的賬目,於是伸伸懶腰穿過回廊,行到半路就聽得院中藏酒的角落窸窣作響,心想莫不是那痞懶狐貍又遁將回來打那酒水的主意?

正要高聲呼叫“抓賊”,卻聽後院外面一陣人聲噪雜腳步零碎,更夾雜咣咣作響的銅鑼之聲,寒夜之中分外刺耳,聽得仔細,喊的也是“抓賊”二字!

明顏不覺啞然失笑,心想這臭狐貍倒是越活越回去,正要開口奚落一番,就聽有人急促拍擊後院柴門,呼喝之聲很不耐煩。

“還不去開門?”魚姬不知何時已放下賬本立於她身後,卻是換了一襲睡裳,發絲披散肩頭,一副已然就寢的模樣。

“哦。”明顏心中嘀咕,一面回應,一面走到門口拉開門上的木栓,門剛開出一條縫,就擠進幾條大漢,手持鋼刀火把,看那身打扮,卻是衙門的差人。

最先進門的那個衙差好生無理,口裏喝斥:“閃開,閃開……”順手一推,明顏一時沒有防備,差點摔著,心頭驀然火起,正要上前質問,就見門外陸陸續續擁進來十來個衙差,都是鋼刀在手,舉高火把四處游走尋覓,似乎在找什麽人。

院落本不小,但一下子竄這麽多人進來,依然擁擠不堪,加上火把密集,鋼刀雪亮,晃得院內亮如白晝!

適才推搡明顏的衙差想來早習慣官爺的架子,見魚姬立於一邊未有舉動,就粗聲喝問道:“你倆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裏做什麽?”

明顏又好氣又好笑,一旁接口道:“這可是我們自家的院子,你們半夜三更闖進來,倒還理直氣壯了?!”

那衙差被搶白一番,好不著惱,高聲吼道:“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我等乃是奉上命捉拿要犯,你二人在此諸多阻擾,可是想要包庇要犯?”言語呼喝之間似要上前動粗。

就在此時,一只大手在其背後拍了拍,衙差氣焰囂張,猛地轉過頭去,“拍你娘的——”誰知看清身後之人,頓時矮了三分,即將爆出口的渾話也立刻吞了下去,滿臉堆笑點頭哈腰道:“頭兒,您老這邊請吶……”

魚姬不覺啞然失笑,“好大的官威啊,龍捕頭。”

來人哈哈大笑,火光照出一張神采飛揚的臉來,正是這傾城魚館的常客,京城第一名捕龍涯。

龍涯帶笑抱拳,“見笑見笑……”一面走上前來,順便一腳踢在先前那衙差屁股上。

那衙差吃痛,識相地閃到一邊,滿腹委屈,心想不知為何馬屁總拍在馬蹄子上,討不了好處。

魚姬迎了上去,側身道了個萬福,含笑問道:“不知有何大事,驚動了龍捕頭?”

言語之間聽得鄰家人聲鼎沸,響過幾聲瓦罐碎裂之聲,想來這條巷子中的人家都讓衙差吵了個翻天覆地,雞犬不寧。

“適才丞相官邸鬧飛賊,有人見賊人逃到這片區就不見了蹤影,而今只是例行檢查。”龍涯見魚姬身著寢妝,青絲披散,渾然不似日間長袖善舞的精明模樣,在這深宵寒露中顯得溫婉羸弱,楚楚可憐,不由心生憐惜,柔聲道:“平日裏都是在堂裏留戀,不想魚館的後門開在這巷子裏,都怪這班兄弟魯莽,驚擾了掌櫃的。這天寒地凍的,掌櫃的不妨先回房休息。”

魚姬何等伶俐的人兒,掩口一笑,“無妨無妨,不知道我等可以幫上什麽忙?”

龍涯轉頭問詢,適才閃到一邊的那個衙差慌忙貼上前去,“這院子裏都看過,唯有那角落裏那幾口大缸……”

眾人目光均投向角落,果然那幾口大缸口大肚圓,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龍涯下意識地朝前走了幾步,正想揭開上面的木蓋,明顏唯恐三皮躲在裏面,慌忙上前一步攔住,“且慢……”

龍涯轉眼看了看明顏,捉狹一笑,“怎麽?莫非明顏妹子偷偷藏了個小情人在裏面不成?”

明顏臉上一紅,一時間居然不知如何應對。

魚姬啞然失笑,徐步上前,“龍捕頭休要拿我這妹子尋開心,其實是因為那缸子裏封存的是新窖的離喉燒,明日正午才到開封的時間,時辰不到走了酒氣,下次龍捕頭來可就拿不出好酒款待了……”

龍涯哈哈大笑,連聲稱是,四下看看,見手下眾人並無所獲,於是拱手道:“看來是無事,我等也要再去下條街查問,深夜相擾還請見諒,掌櫃的也請安歇,明日再來貴店叨擾。”說罷示意手下離去。

眾人紛紛退出院外,明顏松了口氣,聽眾人走得遠了,方才關上院門,走到缸邊拍拍木蓋,“人都走了,還不出來?”

木蓋應聲而開,只是鉆出來的並非三皮,而是一夜行裝扮的蒙面男子。

“你是何人?”明顏失望之餘頗為惱怒,言語之間自然不會客氣。

那男子看看兩人,片刻之後摘下蒙面的黑布,雖是個二十四五的青年男子,眉宇之間卻有些滄桑。“在下風麒麟,多謝兩位代為隱瞞,後會有期!”說罷自缸中翻出,正要提氣躍出墻外,就聽耳邊風聲呼嘯,卻是一顆小石子擦臉而過,落在地上。

風麒麟立住身形,轉過身來,只見魚姬坐在酒缸之上,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手中一件墨色玉佩,喃喃稱讚:“果然是塊寶玉。”

風麒麟大吃一驚,伸手探入懷中,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貼身收藏之物果然已經落到對方手上!

“你是何人?”風麒麟眉頭微皺,心想自己縱橫江湖多年,少遇敵手,能夠片刻之間自懷中竊取寶玉的,自然不是一般人物。

魚姬淡淡一笑,“這塊寶玉甚是難得,拿來掛在店裏倒也大方得體。明顏,送客。”

“啊,合著你還想黑吃黑啊?”那風麒麟面色不太好看,明顏在一邊早已經憋不住笑,心想此番這小賊可是倒了大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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