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的臉色非常難看：“你們是認真的？”

然而問的根本就是一句廢話。

當郭逢春代表其餘三人，將退館信隨手扔到地上的時候，這個問題回答與不回答都沒有任何區別了。

陸仁嘉不敢擡頭直視蘇哲以及她大師兄蘇陽的臉。

但其他幾人看上去就沒那麽愧疚了。

依舊還是郭逢春作為後邊幾人的代表，對蘇哲說道：“蘇館主，這些年來承蒙你的照顧，不過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叫做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武道已是風燭殘年，我們不可能把自己的大好青春白白耽擱在一個已經根本不行的武館上，你老人家應該懂我意思吧？”

蘇哲一瞬間像蒼老了幾十歲。

撲騰一聲，跌坐到了地上，雙眼茫然的看向天空，嘴唇顫抖著，不知道是想說什麽，還是眼淚離眶而出的前兆。

“你們……這不是你們內心的真實想法，對麽？”

“很遺憾，這是我們真情實感的流露，早在兩年前我們就已經這麽想了，只是礙於我那暫且未知的前途和沒學完的有間拳所以一直忍到現在。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你那個當年威震江湖的有間神拳好像也沒什麽了不起，就算是學到功德圓滿還是碰不到修仙者一根毛發。這時，我才深刻意識到，去跟一個廢物拜師學藝，學成也依然只是個廢物。”

說完這句話，郭逢春伸手往懷間一掏，取出一本古樸的書籍，像丟垃圾一樣的扔到了地上，嘴角掀起玩味的弧度：“這本有間拳還是你自己留著珍藏吧，過個幾十年或許能當古玩書籍賣給一些腦殘的收藏家。”

有間神拳，無堅不摧。

當年曾在武泰大陸的江湖上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蘇哲在二十年前有幸得到了它，並依靠其中的一招半式威震九州，強勢拿下了北方武林盟主的寶座，要是放在幾十年前，這本書是無數人不惜兄弟鬩墻、弒父殺母也一定要得到的絕世神功，得到它，便相當於得到了整個武林天下。

擱到現在也是一文不值了。

蘇陽一言不發，眼睛始終落在郭逢春的身上。

這個人的根骨、仙骨其實都不高。

蘇陽也不是很明白，當初的蘇哲為什麽像中了邪似的看上了他，並嘔心瀝血的進行栽培。可能這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已經失去了理智。

蘇陽明裏暗裏提醒過父親許多次，郭逢春這種人是十足的笑面虎，不得不防，可惜沒有起到任何警惕作用。

有間拳譜連蘇陽都沒有資格翻閱，父親卻是把它放到了郭逢春的手裏暫為保管。

傾囊相授的信任，如今換來了什麽？

蘇陽想笑。

但動了動嘴唇，他發現自己笑不出聲。

就算再怎麽的愚蠢可笑，無法撇清的血緣關系，讓蘇陽不可能像一個外人一樣幸災樂禍地看他熱鬧。

秋風般的悲涼，是感同身受的情緒。

“你們都走……都給我走，離開我的武館……！”

蘇哲捶胸頓足的無能狂怒，換來的還是郭逢春更加肆無忌憚的蔑視。說句心裏話，如果這人不是自己老爸，他現在這狼狽的模樣搞不好蘇陽都會跟著笑他。

此時坐在地上的，可是當年叱咤江湖的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像個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小孩一樣坐在地上撒潑打滾，也不知這究竟是對誰的諷刺。

“走不走？”陸仁嘉小聲問。

“走個屁！”齊玉說。

“我們現在已經是半步修仙者了，他一個武者讓走我們就走，我們難道不要面子的？”羅明軒道。

郭逢春揮手止住了身後幾人竊竊私語的聲音，似笑非笑地看著坐在地上仿佛撒潑打滾一樣無可奈何的蘇哲。

放在以前，誰敢想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郭逢春隱約記得，在自己很小的時候，茶館說書先生嘴裏打轉的故事，十個裏有八個講得都是這位有間神拳的傳承人北方盟主蘇哲，一手有間神拳使的出神入化，江湖上人人畏之敬之。

郭逢春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滿足感。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在此時已經接近圓滿了。

這樣一位昔日的大人物，此時幾乎是跪坐在自己面前捶胸頓足無可奈何。

沒有完全抵達人生真正的圓滿，是因為他還不具備親手把蘇哲打敗的實力，他最想看到的，是蘇哲在他面前下跪求饒的畫面。

郭逢春像是不經意似的踩過那本有間拳，走到蘇哲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按照武泰大陸的禮儀，退館之前，曾經身為弟子的我們應該最後再給你老人家行一次大禮。不過你覺得，以你現在的地位，還能承受我們的跪拜禮麽？”

“郭逢春。”

蘇陽的聲音有些冰冷。

郭逢春微微偏過頭，眼神意味深長地看向蘇陽：“大師兄，叫我何事？”

“我不是你大師兄，以後別這麽喊我。”

“蘇陽，叫我何事？”

撕破了彼此間最後的臉皮，郭逢春也不再保持以往那張好好先生的笑容了。

他以同樣冰冷的目光與蘇陽對視，那種不含感情的眼神，就像山林獵人望著一只今晚即將要被剝皮剔骨的野兔。

蘇陽一言不發，與郭逢春擦肩而過，彎下腰去，撿起那本封皮被踩得有些皺了的有間拳拳譜。

輕輕一吹，又擡袖小心翼翼地擦拭，收入自己的懷中。

旋即轉過身去，語氣平淡的說道：“今日你會這般不留情面，無非就是覺得武道沒落，蘇家這個百年武學世家再無翻身之日。上古時代，武道之祖以無字天書創下萬家武學，古武者能使用這些武學功法抗衡甚至馴服洪荒巨獸，你憑什麽覺得，現代武者不能重現巔峰呢？”

郭逢春楞了。

所有人此時都楞了。

幾名弟子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都從眼神中發現一抹震驚。

過了幾秒鐘，陸仁嘉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郭逢春像看傻子一樣的看向蘇陽：“上古時代？武道之祖？洪荒巨獸？蘇陽，你腦子沒病吧，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個故事是前兩年咱們一起去茶館喝茶時，聽一個說書先生講起的。你居然相信一個不著邊際的玄幻故事它是真實發生過的？”

“當然是真實發生過的。”

郭逢春扭過頭對陸仁嘉等人道：“這讓我想起一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和他老子都是人間極品。”

陸仁嘉又笑了。

連帶著齊玉和羅明軒也被蘇陽一臉認真的模樣給逗笑了。

不過，蘇陽沒有理會對方的嘲笑。

蘇陽當然相信茶館說書先生所講的那些故事是真的。

因為……

他的靈魂，就來自上古時代啊。

“哼，真為你們這對奇葩父子感到悲哀！”

郭逢春沖著身後幾人揮了揮手，帶頭就要往外走，除了陸仁嘉以外，另外兩名弟子都沖著蘇陽做了個鬼臉。

眼看幾人就快離開。

蘇陽忽然開口：“把你身上屬於有間武館的另一件東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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