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7

關燈
夏楠循著記憶走進百貨商城,想準確定位FIRE的所在位置。走進去她才發現,外面變化不大的商城裏面卻早已幡然一新,轉了一圈,她也沒看到FIRE那原本醒目的店名。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就好像不變的都是那些看得見的,而真正變化的卻總是發生在細微之處、悄然之中,慢慢醞釀,另成一幟,不管這一面讓人喜不喜歡、接不接受得了。

充滿了不確定感。

就在夏楠感到有點犯難不知該往哪走,想著要不要問一下周圍人的時候,她的電話響了。

“夏楠,我看到你了。你從你右手邊的扶梯上來,右轉往裏走就可以看到FIRE了,座位還是咱們第一次進FIRE坐的那個位置。我先去點你最愛的酸梅果酪,對了,還有加冰果奶。”

“噢,好。”

夏楠推動FIRE的旋轉門,和之前來的多次一樣,跟著門轉了一圈後才走了進去。不自覺地打量了一下FIRE裏的陳設,三年沒來,變化還是有的。面積變大了,座位變多了,壁掛價目單上的單品款式也增多了,還推出了套餐的搭配樣式。

目光轉向吧臺,吧臺的位置變了,吧臺小夥也換了,吧臺前面還半倚著一位綰著頭發穿著套裝的女子。而此時,正在跟吧臺的人交流的左嘉琪,像是知道有人在打量她,回過頭來對站在門口的夏楠粲然一笑,指了指一個靠窗的位置。

入座後,夏楠有些緊張和不安,不知道待會該怎樣應付和左嘉琪的交談。剛剛這樣想著,左嘉琪便娉婷有姿地從吧臺走過來了。

“怕服務員記混你的口味要求,我就自己過去吧臺那邊了。”左嘉琪拉開椅子,隨即坐下,“剛剛看你在下面四處張望,都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了也還沒挪動步子,我想你應該是沒找到FIRE,就像我幾天前來這裏一樣。”

左嘉琪說著又掃視了一下周圍,接著說:“這裏,變化還是挺大的,和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相比。那……應該是六年前了吧。”

六年啊,不知道六年的時間改變了些什麽,又沈澱了些什麽,我們竟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又生出了些許感慨和惆悵,而現在卻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左嘉琪察覺一開始提及的話題就有些不妥,把視線投向對面坐著的人兒,果然,此刻的夏楠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卻低著頭,強忍著濕了眼眶的淚水。

“這是您點的酸梅奶酪和Double檸檬果奶,按您的要求檸檬汁和牛奶分量三七分,一杯加冰,一杯不加冰,兩位請慢用!”服務員把點好的東西送過來了。

趁著左嘉琪和服務員說謝謝的時間間隙,夏楠用手拂過自己的雙頰,還曲著食指沿著眼睛到額角的曲線拭了拭眼下部位,只是顯得有些慌亂。夏楠趕緊拿過勺子,低著頭裝作在吃東西。

左嘉琪把夏楠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不想她這樣為難自己,頓了頓說:“夏楠,你準備一直這樣低著頭吃東西,不和我說一句話嗎?”

夏楠喝了幾口冷飲,鎮定了些許,她用不經意的語氣說道:“我回去看了爸媽。”邊說邊用勺子攪動著酸梅奶酪,爾後慢慢擡起了頭。

是的,她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追隨許念痕的身影,也不是向童默傾訴請罪,而是背上才放下的行囊,一個人回去了老家。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在親切的鄉鎮多作停留,僅是去了一趟墓園,在那裏坐上了一整天後,卻又急匆匆地趕上夜班車回到了城區。

夏楠想,她真是天底下最過分自私、懦弱無能的女兒。

左嘉琪看著夏楠紅紅的眼睛,滿是淡然卻又透著倔強,輕輕地答了一句:“我知道。”

其實,她比夏楠好不了多少,出國的這幾年裏,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雖然每次回來必定要去墓園看看,但她不在的日子就只能拜托人多照料一下,有什麽事請在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她,她在異國做到的也只是24小時手機不關機而已。

這次她回國,也正是因為她從電話裏知道了夏楠有去過墓園。所幸,她回來了,夏楠還在。

“我知道。”左嘉琪又輕喃了一遍,停頓了幾秒後道:“我常年都在國外,去看爸媽的次數不多,你回來了就多去看看吧,連帶著我的那份。”左嘉琪想,再多一份挽留,夏楠可否就待在C城,待在一個確定的地方,不走了。

“姐,你知道的,我沒資格了。爸媽……你的爸媽,他們是因為我去世的。”微微啜泣的說話聲裏充滿了自責。

“所以呢?我應該恨你的對嗎?恨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恨我不管在任何時候都能相依作伴的妹妹?”左嘉琪初聽到夏楠的那聲“姐”還有些激動,可“你的爸媽”四個字卻讓她的激動蕩然無存,說話還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盡管左嘉琪知道,夏楠是想往她自己身上攬責,可她還是有些憤慨和不平。有些時候,她真想去敲敲夏楠的榆木腦袋,看敲一下能不能靈光一些。

可同時,左嘉琪也在害怕著,害怕夏楠膽肥地回那個該死的“對”字。

她平靜了一下,繼續說道:“夏楠,你聽著,那是一場意外事故。爸媽只是在車禍發生的時候保護了你,保護了對於他們來說最重要的孩子,誰也想不到那個時候會發生車禍的。爸媽去世的時候,你20 歲,你走過的那20個春夏秋冬,爸媽沒有一天不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直到他們去世的那一刻仍是如此。”說著說著,到底還是意難平,“你叫我姐,卻敢當著我的面說他們不是你爸媽嗎?你不是沒有資格,你只是沒有勇氣罷了。”

“我錯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夏楠一個勁地說自己錯了,不知道她是說自己沒勇氣接受這一切,還是覺得自己這副用拙劣方式贖罪的樣子甚是可惡。

見夏楠如陷入了沼澤的人,站在邊上的人想拉她出來,卻又怕她拒絕配合,越掙紮就陷得越深,左嘉琪充滿了無計可施的無力感,卻也滿是心疼,她慢慢勸著:“夏楠,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吼你的,我知道那幾件事對你的打擊太大,你的心理一直都留有陰影,我們一起慢慢走出來就好,走出來就好。”

“不是的,該說對不起的一直都是我。那天,那天叔叔嬸嬸來找我後,我的整個世界都亂了,我想去找你和念痕問清楚,可是……可是我發現你和他……你們在一起……那個時候我連自己都不相信了,卻相信了我的眼睛……”

“那天是……所以你才會……怎麽啦?”左嘉琪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見夏楠瞳孔突然放大,還迅速撇過頭去拿紙巾擦幹眼淚,又是一下慌亂。她循著夏楠剛才望著的地方向窗外看過去,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那廂剛從觀景電梯裏走出來的正是許念痕。

夏楠看到許念痕的反應,讓左嘉琪如釋重負起來,她怎麽就犯楞了呢?差點就忘了當年許念痕對她說的話了。對付夏楠,還必須得許念痕出馬。

“三年,你給我三年時間,我會讓她自己回來。”那時候,對著來找他算賬的左嘉琪,許念痕如是說。

看著許念痕眼裏透露的堅定,左嘉琪思前想後,最後還是相信並且答應了他,“好,那有什麽事情,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可是這次,夏楠回來這麽重要的事,他卻沒有通知她。她不信,他會不知道。

於是,她對著許念痕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的位置。許念痕看到後,和同行的人交代了幾句,便往這邊走了過來。

而夏楠看到左嘉琪朝著那邊招手,瞬間僵直了身體,只想藏著自己將存在感降到最低,連紅著眼眶流著眼淚也都顧不上了,只是低著頭絞手指。

“嘉琪,你回來了。”他用的是陳述句語氣,就像是和許久不見的老朋友聊天,看似生疏卻又透出一絲熟稔,分寸拿捏得很好。他微微轉頭看了夏楠一眼,又對著左嘉琪說:“你這是在和妹妹敘舊?”

沒有過分寒暄,也沒有裝不認識,只是淡淡地陳述著好像與他無關的事實。

夏楠擡頭望了許念痕一眼,依舊是很完美的臉部線條,可是卻讓她又朦朧了眼睛。她夏楠現在對於許念痕而言,只是嘉琪的“妹妹”了。

呵呵,竟還有一絲瓜葛。

“是啊,我和‘我妹妹’聊天呢!”左嘉琪特意在“我妹妹”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話說,你怎麽沒打電話給我?我可是從第三方才知道的消息。”

“結果是你已經知道了,而且,說好的三年,我沒有食言。”許念痕淡然地答道,“你們先聊著,我那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晚上電話聯絡。”

未等她們回應,許念痕點了點玻璃窗,“那嘉琪,還有夏楠,我先走了。”

夏楠聽著他們兩人旁若無人的交談,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都湧了上來。他們說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唯一讓她回過神的是,他嘴角溢出的那個陌生的名字“夏楠”。

不是一本正經地叫她“左夏楠”,也不是略帶寵溺地叫她“夏貓”,而是她很少聽到的不帶溫度和起伏的兩個字“夏楠”,就像他叫出的其他任何一個名字一樣。

夏楠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那抹身影,想說話卻又完全發不出聲音。誰知,許念痕停下腳步,突然來個大轉身,一下子就撞進了夏楠的眼睛裏。她連忙轉過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好像有看到許念痕的嘴角微微上揚。

“噢,對了,差點忘了問你,現在伴娘也找到了,你是不是可以著手準備婚禮了?”許念痕遞給了左嘉琪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而他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先走了,回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