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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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人敲門。

這個聲音好像一個魔咒,將凝固的幻境打破,現實又重新回到面前。安迷修一怔,這才發現自己盯著雷獅發了好久的呆,他低下頭,耳根處火燒火燎的,慌亂間只聽到仆人在說話,似乎是有誰回來了。

雷獅跳下床,淡淡道:“我知道了。”

“今天這是什麽日子啊,”雷雅笑聲裏帶著嘲諷,“都回來得這麽早,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家宴的美好了?”

安迷修心裏咯噔一下,也從床上慢慢爬起來。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現實比他想象得更加棘手,聽雷雅的口氣,這還真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

“不用擔心。”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扭頭看見雷雅的臉,“父親雖然不茍言笑,但不算難相處,你只要註意雷森……註意大哥就行。”

……還不如不安慰呢。

安迷修後脊發寒,下意識看向雷獅,Alpha也正盯著他瞧,逆著光,看不清雷獅的表情。

“還楞著幹什麽,過來啊。”雷獅似笑非笑,主動走過去,將安迷修的手握住,又主動開口解釋,“新婚不久,當然要如膠似漆,我不想被父親問東問西。”

總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太對,但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安迷修陷入沈思,直接被雷獅牽著一路走出去,沒看到雷雅在他們身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先不說父親會不會問東問西,就算有,什麽時候對你管用過?

雷政霆和雷森一前一後,剛走進客廳不久,正好也快到晚宴,整個客廳燈火通明,盛開的白薔薇上淌著一層鎏金的光。

雷獅帶著安迷修走下樓梯,雷雅落後一步,又忙著將仆人們吩咐得團團轉。看見那兩只交握的雙手,父子兩人的眼神都微微閃爍。

雷獅揚手就算是打招呼了,暗裏卻微微推了安迷修後腰一把。

安迷修立刻反應過來,聲音清朗地喊:“爸爸。”

又微側目光,看向雷森,“大哥。”

他是個孤兒,爸爸這個稱呼實在太陌生了,以至於出口時竟嗓子發堵,些微哽塞。

雷森沒什麽表情,只點頭作為回應,雷政霆則笑了。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身高比自己的兩個兒子還要高,大約快要一米九,魁偉高大,微笑時眼角有細細的皺紋,透著成熟穩重的氣韻。

“之前一直忙著參加星際聯合會議,現在才騰出時間,希望你不要介意。”

安迷修簡直受寵若驚了,連連擺手,“不,不會……您……我非常榮幸。”

他語氣急促,說的顛三倒四,但是看眼中的神采,就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雷獅淡淡瞥他一眼,又將他的手抓回自己手心。

雷政霆意味深長地瞥了他們交握的手一眼,“之前我還擔心……現在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

雷獅表情懶懶的,一言不發。

“有什麽事,不要客氣,直接和雷雅說。”雷政霆對安迷修道,然後看向雷獅,“雷獅,你來書房,有事和你說。”

雷獅皺了下眉,微微低頭在安迷修耳邊說:“離我大哥遠點,他問你什麽,你要是不想回答,或者不知道該說什麽,裝傻就行……算了,你本來也不聰明,你就保持原樣吧。”

安迷修:“……”

要不是雷獅臉長得好看,安迷修覺得他很可能活不到這麽大。

雷政霆的書房是絕對安全的地方,關上門之後,在反監聽幹擾下,任何竊聽設備都會失效。他背對雷獅站著,緩緩拉下窗簾,市內由之一暗。

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雷家勢大根深是一方面,雷政霆本人的能力和城府也絕對不容小覷。雷獅對他這位父親,一向還是忌憚的。

“最近軍部有什麽動靜?”

雷獅思索片刻,只說了四個字,“暗波洶湧。”

雷政霆聲音平靜,沈沈的,好像擲地有聲,“有許多事,欲速則不達。雷獅,你還是缺少耐心,急的人不是你,你要學會等,等到對方露出馬腳。”

“都滲透到焱風星了,還要等?”雷獅反駁,眼神生冷,“我為軍部打仗,可不是為了讓那群垃圾躲在後方扯我的後腿。”

“所以我讓你等。”雷政霆的聲音一絲也沒有變,還是那麽平靜,“安迷修的出現,是你的一個機會。你現在勢頭正旺,是所有人都看好的下一任元帥人選,所以你才更要穩。你越穩,對方越急,就越容易露出馬腳。上次的9·30恐襲事件讓軍部內裏的腐朽微露水面,最後卻輕巧帶過,沒有追根究底,只揪出幾個無關緊要的人來處決,你知道是為什麽。”

“我知道。”雷獅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那件事表面上是軍部有人被薩洛韋流亡政府軍收買,裏通外敵,實則是則炎星系往裏安插了釘子,而且不止一根。”

“釘子……”雷政霆微微嘆息,“紮得太深了,最深的那一根釘子,恐怕已經深深紮進了帝國的血肉中。想要拔除他們,絕不能輕舉妄動,要耐心地引蛇出洞,動就要動如雷霆,一舉鏟除。薩洛韋流亡政府軍是最佳的一根引子,把握好它。”

他霍然轉身,眼神銳利,面孔深陷在陰影中。雷獅深邃的輪廓毫無疑問是遺傳自他。

“明白了嗎?”

“是。”雷獅略一點頭,神情冷酷,聲音中一絲情緒也沒有,“我明白了,父親。”

他行了個軍禮,後撤一步,準備離開。

“小獅。”雷政霆突然叫住他。

雷獅腳步一頓,微微側身,做出傾聽的模樣,卻沒有回頭。

“看到你現在這麽快樂,爸爸真的很為你高興。”

快樂?

雷獅面無表情地往回走,仆人們本來就怕他,現在他冷著一張臉,更不敢往他面前湊。

老頭子那話的意思是,安迷修為他帶來了快樂?

開什麽玩笑。

走到一半,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他停下腳步。

是雷森和安迷修。雷雅不在,大概是忙著晚餐的事。雷森在議會浸淫多年,說話從來是拐彎抹角,說話的聲音和節奏,也都很有學問,是帶著暗示的。

“雷獅這個人不太好相處,你多包涵。要是有什麽問題,多和雷雅說,這個家裏也就她說的話,雷獅還能聽進去一些。”

雷獅抱臂靠在墻邊,完全不驚訝。雷森要是不說他點壞話,才是有鬼,他要是給他說好話,那才叫危險。

安迷修會說些什麽,他也非常清楚,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估計能將他從頭數落到腳。

然而下一秒,雷獅卻楞在了原地。

“不,我覺得他很好。”安迷修清朗的聲音響起,幹凈利落,沒有遲疑。

“他天賦卓絕,又勤奮努力,他現在所擁有的權力、榮耀、地位,所有的一切,全是他當之無愧的東西。雖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覺得他脾氣不好,但他的確有自傲的資本,而且壞脾氣也非常可愛。”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但聲音還是坦蕩的,“能和他在一起,我覺得非常開心。”

“——這是我做過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雷獅覺得自己的心,忽然就跳漏一拍。

他從很早之前,就明白自己要什麽,他制定了自己的未來,而且覺得那沒什麽不好。但安迷修是個意外。他意外地出現,意外地走進他的生活,意外地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意外地……

他是他最大的亂數,從未遭遇過的挑戰。

而且難分輸贏。

“更何況,他還長得那麽好看。”安迷修帶著笑意說。

真是安迷修式的邏輯道理。

雷獅笑出了聲,他沒打算遮掩,所以隔墻的兩個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雷獅?”安迷修別提有多震驚了。

雷獅懶散地半靠在墻邊,給他鼓了鼓掌,“真是來得巧,正好趕上你的傾情表白。”

安迷修瞬間從脖子到耳根,全都紅透了。雷森仍舊淡定自若,在議會混久了,別的不提,臉皮是練的足夠厚了,這種小事完全不足一哂。

“和父親談完了?”雷森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問。

“談完了。”雷獅目光不移,仍舊停在安迷修身上,飽含戲謔,“剛才不是挺能說嗎?”

雷獅這人就是蹬鼻子上臉。安迷修幹咳幾聲,假裝什麽都沒有說過,轉移話題,“什麽時候來的?”

“就在你說‘我覺得他很好’的時候。”

安迷修想抽自己一個耳刮子,提什麽不好提這個。

雷森自知無趣,率先離開。安迷修經過了思想鬥爭,決定破罐子破摔,無論雷獅說什麽都當他是放屁。

只是雷獅說的話,與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剛才為什麽為我說話?”

安迷修楞一下,“什麽?”

“我大哥。”雷獅盯著他,“我不信你沒聽出來。”

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走廊不算窄,他們之間的距離卻狹窄得極其暧昧,安迷修覺得自己只要微微擡頭,就能吻到雷獅的唇。

他從容地笑了一下,然後留給雷獅一個背影。

“不是你說的嗎?”

“什麽?”雷獅皺皺眉,跟上去。

“利益共同體。”安迷修提醒他,說著忽然回頭微笑,一星燈光落進他的眼睛裏,水潤明亮,“作為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當然要為你說話了。”

“……”

生平第一次,雷獅想穿越回去,把當時滿口胡謅的自己給當場掐死。

這一頓飯大概所有人都吃的食不知味,但是有雷政霆鎮壓著,表面上還算其樂融融。安迷修有點心痛這頓豐盛的大餐,只是氣氛實在讓他難以下咽,他總算明白為什麽雷獅是這個臭脾氣,這種壓抑的氛圍,長此以往容易使人變態。

更尷尬的是,當著雷政霆的面,他們總不能分房睡。第一次同床共枕,就貢獻給雷家祖宅了。

安迷修洗完澡,穿著睡衣躺在床的一側,雷獅在另一側,正就著床頭燈看一本磚頭一樣厚的軍事理論。他記憶力超群,看過的東西幾乎是過目不忘,但旁邊仍舊密密麻麻地做著筆記,這本書要是流出去,指不定有多少人搶著要。

安迷修屏息靜氣,拿出了自己上課時的認真態度,躺在雷獅旁邊,睡覺。

在他翻過第十七個身之後,床頭燈滅了,雷獅合上書,也躺下來。安迷修心跳加快,唯恐被發現,往旁邊又躺了躺,半途被一只有力的手臂輕松撈回去。

“少將……?”他抓住雷獅的手腕,松松攏住,不反抗也不回應。

“別動。”雷獅低聲說,炙熱的呼吸全噴在安迷修的後頸上,“我再給你一個臨時標記,這個有些淡了。”

後頸的腺體微微一疼,屬於Alpha的信息素再次註入,這一次,安迷修沒有反抗,反而歡欣地接受了Alpha信息素的入侵。一回生二回熟,他的身體都記住了這股氣息。

醇厚的烈酒熱烈動人,安迷修有些微醺。

“你想她嗎?”

“誰?”

“你的母親。”

當說出母親這個詞的時候,安迷修才後知後覺,自己的嘴又沖動了。

雷獅安靜了好一會兒,就在安迷修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才聽到他淡淡地道:“小時候想過,後來就不想了。”

“哦。”

做完臨時標記,雷獅重新躺了回去,背後的熱源離開了,熱度卻還殘留著,安迷修往上提了提被子,一時有種雷獅尚未離去的錯覺。

“我也一樣。我是孤兒,一開始還會想我的爸爸媽媽究竟是誰,是什麽樣子的,為什麽要拋棄我,後來就不想了,還有很多對我很好的人,他們才更重要。”

“……你覺得我像是知心哥哥?”雷獅挑眉,不過安迷修背對著他,也沒看到。

“不像。”

“那就睡覺。”

安迷修又往上拽了拽被子,蒙住頭,努力進入夢鄉。然而雷獅躺在旁邊,一直散發著熱度,想讓人忽視都不行。

黑暗裏一切感知都覺得更加敏銳,連心跳聲都猶如擂鼓。直到身旁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安迷修才睜開眼睛,用手撐著自己,悄悄地盯著雷獅的臉看。

他確實長得好,像他的母親。尤其是睡著的時候,沒有了平日那種危險的氣質,更顯出五官和輪廓的優越。

毫無征兆的,雷獅突然睜開眼睛。安迷修猝不及防,被他抓了個正著。

兩人在黑暗裏對視,像是時間忽然靜止,誰也沒動,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雷獅按住他的後頸,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按著,用食指摩挲他剛剛咬過的那一處腺體,暗示意味極濃。

“看什麽呢?”

反正也被抓到了,安迷修接著黑暗的掩飾,厚著臉皮調侃,“看你好看唄。”

“我告訴你,”雷獅有條不紊地說,低沈的嗓音將夜色渲染得更加暧昧,“你可別太相信我的自制力。”

安迷修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勇敢發問,“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雷獅微微撐起自己,讓兩人的距離近到以最低的聲音,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彼此,他的手緩緩前移,撫摸安迷修微燙的唇角,聲音暗含威脅,又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蠱惑,“別嘴欠,小心挨操。”

“……哦。”安迷修果斷往後挪了挪屁股,老老實實地躺回自己的位置上。

手裏的獵物突然逃網而出,雷獅又好氣又好笑,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在這個地方將安迷修就地正法,所以正中下懷。

結果安迷修還不老實,睡了一會兒又轉過身,拍拍他的手臂。

“又怎麽了?”雷獅有點無奈了,他只想好好睡個覺,招誰惹誰了?

“雷獅。”安迷修故意叫他的名字,等了等,看他沒有糾正,就大著膽子繼續說,“我們還沒說晚安。”

雷獅也註意到,安迷修在婚後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冷冰冰的少將二字。他心裏一動,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好久沒說話。

好一陣子才說:“晚安。”

說著翻了個身,背對安迷修。

安迷修高興地笑了笑,輕輕對他說:“晚安——雷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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