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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又一遍輕聲在她耳邊呢喃,心疼摸著她並不柔順的長發,“已經安全了,沒有別人了,你可以疼了……只有我了……”

當懷裏傳來第一聲呻|吟的時候,陸遠白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來。

傅久久用力推開他,癱軟地倒在地上蜷縮痙攣,雙眸緊閉,滿臉痛苦,卻不再叫出聲。

如果不“喚醒”她,她將會抱著她的痛苦在意識中痛死過去吧。

陸遠白給她渡去所剩無幾的仙靈。許是第一次發作,而且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符文就褪去了。傅久久筋疲力盡,還沒睜眼就沈沈睡去。陸遠白守在她身邊,輕輕摩挲著她面頰,想著不遠的未來,久久該怎麽辦?

他們休息的地方正好在祭魂湖邊。傅久久出了汗,破布衣裳都浸濕了,額頭上更是蒙著細密的汗珠。陸遠白便小心地將她抱至湖邊,掬水為她洗臉。

微風拂過,湖面卻不起波紋。陸遠白半蹲下,上身探在水面上,看見自己也是狼狽的一臉血,不禁失笑。水中的倒影也笑,嘴角一彎,扯到糊住眼皮的血塊,頓了頓,然後又繼續笑。沒有風,湖面映照出的少年身影格外清晰,有點呆有點傻,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陸遠白掬起一捧水,水裏的倒影也掬起一捧水,嘴裏仍是含著笑,那勾起的嘴角,卻隱隱帶了譏諷桀驁的弧度。

☆、城破

血鞮族的殷紅旌旗和莫一族的藍紋旗交叉立在靜樂城的最高處,遠看像兩把相交的斧鉞。寬大的旗幡迎面招展,獵獵作響。

城內一片荒涼,風卷起塵土,旋過一個圈,酒旗落在無人的街道上。哈登神色肅然,站在城頭馬面上,身後的莫一族的將士一字排開,殺氣四溢。阿琳在他身側,身姿挺拔而堅韌,血鞮族人赤紅著眼,靜默著跟在族長身後。

妖族們遠望著祭魂湖的方向。空氣中混雜著野草混泥土的潮氣,來自遠方的濕氣冰涼刺骨。遠處一聲轟鳴,祭魂湖的上方,龐大的水汽在空中爆開,越上數萬丈的高空。而後,那些水汽匯聚分散,在空中變幻成巨狼的形狀。

團聚的水汽微動,好似巨狼擡起它粗壯的前肢。狼頭上兩個旋轉著的水渦,是巨狼的眼睛。數十只水狼被圍在樹林中,參天古木在它們面前矮小得如同灌木。它們晃動著粗壯不靈活的脖子,忽然齊齊仰天長嚎。

哈登阿琳神色一凜,數十匹巨狼乘著千軍萬馬之勢呼嘯著狂奔而來!巨狼擺動著四肢,腳下踩著氤氳磅礴的水汽,氣吞山河。所到之處,萬物雕零,大地消蝕。逼近的巨狼連成一線,那條生死之線隨著巨狼的迫近橫掃而來。

靜樂城周圍的村落盡數腐蝕在滾滾氣浪中,勤耕的人們茫然地從蒼黃的土地上轉移視線,擡頭仰望著龐大的未知生物,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就被踏碎在水狼的巨爪之下,屍骨無存。

此時,巨狼離城墻已不足三十裏……

恒晉手指撚著一道繁雜的黃底符咒,眉間閃過一絲沈痛,漠然而悲憫地俯瞰著蕓蕓眾生。

豐陽隱藏的禁忌最終被他親手解開,在所有人都認為天族會攻進焱城的時候,他們放出禁錮了百萬年的守護獸,攻陷靜樂城,只是時間問題。

他身為神族,一生未欠下血債,卻在靜樂城沾了第一滴血,一滴人族的血。守護獸沈睡的禁地連著祭魂湖,傅程騫的詛咒帶著與之相同的氣息。作為開啟禁地的祭品,必須心甘情願。他哄騙了傅程騫,而在那個平凡渺小的男子被守護兇獸蘇醒帶起的風穴生生撕碎的時候,他看見他的嘴角帶著幸福滿足的微笑,還有解脫後的泰然。

那一刻,除了負罪感折磨著他,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然後,他沾了第二滴血,巧工的血。

在天帝四處尋找這個女子的時候,他沈默了,甚至還順手封鎖了消息。後來他清醒了,決定以陣法圖為餌。該把陣法圖輸給她的,他卻一拖再拖,一天,兩天……直至輸給陸遠白。最後的決勝棋落下的時候,他竟有些微的失落。

神族的九千多歲,該是青春正年少,肆意風流的年紀。他在還未來得及理解“愛”這個詞的深意時,就永遠失去了它。

而現在,他站在這座城市的最高處,即將沾染上整座城民的血,裏面包括他幾百年的好友。

他的摯友擋在這場滅頂之災的最前面,首當其沖。他無顏面對,只能膽小怯懦地躲在雲端窺視著。哈昂阿沫不在,他下意識地沒有告訴恒楚,也許,這樣他的罪孽會輕一些吧。

巨狼離城墻,只有十裏了,哈登甚至能看清水花拼成的舌頭。

“臭娘兒們。”哈登突然笑笑,側頭凝望著阿琳,眼中含著淡淡的情意,“都這時候了,老子還沒摸過你的手呢。”

阿琳白了他一眼,卻是嗔怪的,又想起背後還有一群黑壓壓的下屬盯著,便難得壓低了她大了一輩子的嗓門低聲道,“都這時候了,你腦子裏還想這些齷齪事!”

“怎麽齷齪了?”哈登滿不在意地大著嗓門,生怕後面人聽不見似的,“老子要是早發現自己的心意,兒子都有一打了。”

阿琳不理他,手卻主動握住那個人的,那人的手就像本人一樣,粗糲寬厚,溫暖而有力。阿琳直視著前方,想象著身旁那人志得意滿的欠扁表情,心中最後的畏懼也煙消雲散,只餘下看淡生死的坦然。

哈登握著那只柔軟的小手,偷偷笑了笑。而後收了一身的慵懶隨意,神色肅然,連周圍的空氣也因他陡然變化的氣勢而凝滯。

“兄弟們!”他舉起另一只手,手上握著一支箭矢,箭鏃上掛著莫一族和血鞮族的族徽,“我們站的地方,是我們的城,是我們兄弟姐妹的城!當年,天族將我們逼至地淵,那麽險惡的環境,我們活下來了!並且一手創建了自己的城市!而今,天族又驅使著他們的奴仆殺過來啦!它們的爪子將踏破我們的城門,將我們的一切踏為廢墟!它們的爪子,將浸染我們族人的鮮血!它們的嘴,將撕咬我們族人的屍體!你們都是莫一族和血鞮族最優秀的勇士,不要後退!想想你們的兄弟姐妹,想想你們的妻子,丈夫,子女!別讓天族的賤蹄子碰到他們!守住這座城!難道你們能忍受他們和你們一樣,再次直面此時的恐懼嗎!”

“不能!”十幾個人,卻呼嘯出千萬人的氣勢與絕然。

巨狼終於迫至城下。

阿琳嘶啞著嗓子大吼,“結!”

巨大的圓形結界以城頭為圓心,瞬間擴成一個直徑百丈的圓!蒼藍色的結界在這片灰白的天地之間,格外的決絕淒涼。

巨狼奔騰著撞到結界上,低著頭嘶吼,卻難以再進一步。

妖靈汩汩傳輸到結界上,這群悍不畏死的妖族人,用自己的血肉為自己的族人至親築起一道堅固防禦。

恒晉仍木然地浮在半空中,巨狼被拒在城門之外,良久,他空白的腦海才慢慢回神,撚著黃符的手緩緩舉至唇邊。下唇觸到符紙上,泛著老舊的苦澀味。

他輕聲低吟,“破。”

細碎的聲音消散在空中,帶走了還未溢出喉間的哽咽。

巨狼倏然靜止了。妖族們還未感受到減輕的力道,一股更強勁的沖力撲面而來。沖力震得骨頭碎裂,幾名年輕的妖族“噗——”的噴出一口鮮血。

阿琳和哈登守在最前面。哈登臉上的肉幾乎都刮到耳朵後面去了,扭曲又滑稽。

巨狼重獲新生,更加奮勇地撞擊結界。城墻陡然轟塌,結界被無可阻擋的沖擊退出幾十米,幾名修為稍淺的瞬間碎成齏粉。

“不要退!”阿琳扯著嗓子喊,風猛烈地往她嘴裏鉆,她的聲音在強大的風力下是如此渺小。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不!是所有人都在心裏嘶喊著:不要退!

妖靈已經用盡了,但所有剩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使出了古老的術法:燃血術!

這是真正的燃燒自己的血肉了,將血肉轉化成“靈”,獲得短暫的強大。幽藍色的光芒在結界上乍然盛開,巨狼似發出一聲悲鳴,而後繼續猛烈撞擊,推進自己的行線。妖族的人一個一個走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血肉被燃盡了,只剩下幹枯的皮貼著骨頭,最終炸成粉末!

巨狼低著頭抵撞著,凝聚的水形成的頭顱漸漸散成水汽。哈登阿琳已經退到城中央了,近一半的城市盡毀,但他們還在勉力支撐。

對方也快到頭了!他們在心裏告訴自己,能多撐一刻就多一份成功的希望!

然而,妖族人還是一個個減少。巨狼的頭顱已經完全消失,只用剩下的一半身子撞擊著!

哈登仰天嘶吼,燃盡了最後一滴血液!與此同時,沒有頭的巨狼好似也發出絕望的狼嚎!

水花炸開,巨狼的身體迸發成細小的水流,四散在這座殘破的城市裏。哈登的腿已經開始破碎了,在化成齏粉的最後一刻,他偏頭看向阿琳,阿琳也心有靈犀地看向他,朝他露出一個恬然的笑容。

兩只手重新握在一起,哈登邪氣地回以一笑,“我……”

我愛你……

未盡之語隨著齏粉的飄散斷開了。白花花的粉末好似骨灰,灑在他們守護的城市裏。

“不——”城門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吼叫,阿沫狼狽不堪地沖向那道盛極又褪去的藍色結界。炸開的巨浪形成氣流,沖的她一個趔趄,跌倒在坍塌的廢墟上。

“阿沫!”哈昂一瘸一拐地趕到她身邊,他的腿被堵在轉移地點的恒晉施計弄斷了。他拖著那條斷腿,攙起阿沫。

兩人茫然地環顧著這座破敗的城市,相互攙扶著走過那些坍塌的屋舍。他們回來了,從那個孤獨的世界走了出來,卻仍像孤獨的流浪者在這個世界踽踽獨行。

靜樂城近三分之二被毀,只有倚靠著大山的少部分建築還昂然矗立。

巨大的聲響消失了,劫後餘生的人們從後山上探出頭來。他們遙望著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只剩斷瓦殘垣的城市,同樣的茫然。

哈昂和阿沫看見人群陸續冒出來,他們從完好的屋舍裏,取出鋤頭和鐵鏟,默然處理著這片廢墟,重建他們的家園。

心中的迷惘瞬間褪去。他們這些茍且活著的人還有責任,還要重新帶領著這些人走向強大!

連身如浮萍的人族都能在這飄搖之世找到自己的位置,適應環境,迅速振作,何況他們妖族?

恒晉看著這群忙碌的人們,向高地指揮著的兩人投去最後的一眼。恒楚不知何時已在他身後,恒晉的背影蕭索,年輕的身體竟已有些佝僂。他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弟,掩去臉上的同情悲憫,淡然道,“我會替叔叔保密。”

“何必多此一舉呢……”恒晉回頭註視著恒楚,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一向是註重自己形象的公子哥兒,此刻卻有些形容憔悴,慣常帶著的那把白玉扇子蒙著厚厚的灰塵,“我在靜樂城逗留了五百多年,心裏那些小把戲,父親早就知道了。”

恒楚為恒晉感到不值。從今往後,靜樂城的城主只記得豐陽神族的恒晉,而忘了從前與他們把酒言歡志同道合的青年恒晉,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青年為享這半刻的饗酒之歡而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回去吧。”最終,恒楚也只是輕嘆一聲,帶著被族群和世道折磨的面目全非的表兄弟回家。

靜樂城的災難只是開端。戰爭,就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這章的一個BUG!如果水狼圍城攻擊的話,哈登他們是阻止不了的……所以,設定就是巨狼不能分開!嗯!是的,文中雖然沒寫,設定就是這樣!

恒晉其實是個可憐人,違背良心做了虧心事,害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兄弟。其實他是個善良的孩紙,不知道大家怎麽看他!?

最後一句話:主角竟然一個都沒露臉……

☆、嫌隙

傅久久靠在樹蔭下,嚼著陸遠白餵到嘴裏的幹糧。

長時間的劇痛消耗盡了她的體力,胃裏空蕩蕩的難受。奈何幹糧不負其名,幹的前無古人,傅久久只能一邊幹嘔一邊逼著自己吞進去。

“我還是給你取點水吧。”陸遠白看著她又一次把吐到嘴邊的幹糧吞咽下去,小心翼翼地提議。

“不要!”傅久久煤炭似的濃黑眉毛陡然倒豎,滿是嫌棄,“你手上都是血!”

“我會把手洗幹凈的。”

“……你是要我喝你的洗手水麽。”

“在很偏遠很偏遠的地方,有一群人,他們很窮……”

傅久久無語地聽著他開始講故事。

“他們很窮很窮,冬季的時候沒有元寶買水喝,就喝自己的洗腳水……”

“你想說什麽……”

陸遠白湊過來,小聲說道,“我想減小你的心理落差。”

“謝謝……”

“效果怎麽樣?”他興沖沖地問。

傅久久被他殷切的目光看得發毛,為了安慰他又不愧對自己,只好憋出一句,“你盡力了……”

幹糧就在兩人一嘮一嗑中被消滅幹凈。傅久久就著陸遠白的美色解決完人生大計,覺得大半幹糧還梗在脖子裏。她拍拍屁股站起來,盤久了的腿有點麻,她扶著樹幹抖了抖,一條腿還沒抖利索,大地“轟——”的炸響,瀑布的那邊升騰起磅礴的水汽,很快凝聚成形。

成形的巨狼呼嘯著朝靜樂城的方向奔去,每一次狼爪重若千鈞地錘擊在大地上,都有綿延的水霧升騰。巨狼目不斜視,在他們身側奔離的時候,這些水霧聚起的水花就越過小山頭,鋪天蓋地地砸向樹蔭下的傅久久和陸遠白。

傅久久反應慢了半拍,那些洶湧的水流嗆進鼻子裏,澎湃著將那些梗在胸口處的幹面粉沖進胃裏。傅久久甚至感覺到她飽受摧殘的胃被砸下去又彈起來。

傅久久一邊跟著陸遠白急匆匆地退開,一邊想著,人倒黴起來果然是了不得的。

所幸“水嘯”只有一波。傅久久已經做好了第二次防禦動作,但水花已經銷聲匿跡了。傅久久下意識地目光追著巨狼離去的方向,猛然想起:巧工的遺體!

活人直面巨狼引發的水災尚且傷筋動骨,何況直面巨狼那不可阻擋腐蝕萬物的是一具殘體?兩人趕到時,巧工原本躺著的地方只剩一地灰白,勉強看得出人的輪廓。

傅久久捧起那疑似骨灰的東西,灰煙般的細粒從她指縫中洩漏出來。她翻出個半舊不新的罐子,悵然若失地將這些粉末裝進去,心裏空落落的,但不像初始那麽難受了。

其實就這麽解脫了也挺好的。傅程騫能活過這一時,到底不能長久地陪伴她,人族的生命總是脆弱而短暫的。而巧工能躲過這一次,總會有躲不了的那一天。

等傅久久清理好了,掌心已沾了一手的灰。她習慣性地想拍掉,畢竟是別人的遺體,又舍不得,便讓陸遠白拿幹凈的小刷子刷進去。

“你不問問這是誰麽?”傅久久安靜凝視著專註動作的少年側臉,突然忍不住出聲問道。

陸遠白聞言一頓,慣常冷靜從容的少年有些慌張地別開頭,並沒有回聲。傅久久問完這句就神游了,也沒註意他有什麽不對勁的。

做完這一切,傅久久和陸遠白坐在被巨狼風卷殘雲掃過,一片荒涼的灰白石頭地上,大眼對小眼,兩兩相顧無言。

傅久久茫然了。她像打完一場持續了十幾年的硬仗,現在仗打完了,她結束了緊迫枯燥的軍旅生活,卻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回家種田嗎?種田倒不一定,但她和陸遠白已經出來很久了,是該回家了。

回家……

回家也好,相信在這麽多家人的關懷關愛下,陸遠白一定會明白自己嘴裏一直重覆再重覆的什麽喜歡不喜歡都不過錯覺一場。若是運氣好趕上五哥在家,說不定還能治好他的失憶。她拉拉陸遠白的袖擺,忍不住輕柔了聲音,像誘哄著迷途的小孩,“遠哥哥,我們回家好不好?”

陸遠白沒說話,神游天外地仰望著蒼穹,看得出來是不大願意的。

傅久久繼續哄他,“我們離家已經好幾百年了,七瓢一定想死你了。你先前還說要給他和海裏的兄弟們帶點土特產的,哦,對了,還有那被二哥兒說窮的姑娘,你還記得不?你就不想見見她嗎?”傅久久覺得自己真是心大,這個時候竟然還想得起那個自己胡編亂造的情敵,真是損己不利人。

陸遠白仍是不松口,踢著腳邊的石頭悶悶地說,“那姑娘不是你麽?”

“……”

傅久久覺得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耐心即將告罄,兩根手指一前一後地敲擊著地面,她心裏兜著事或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這樣。

“你到底是為什麽不想回去?”傅久久按著緊皺的眉心,語氣有些沖。

陸遠白眼角一跳,抿著唇半晌才道,“你是不是嫌我煩了?”

按在眉心的手一頓。傅久久心裏沒來由地一酸,陸遠白腦子裏有坑吧,她傅久久對別人冷淡了小半輩子,就只有這個白癡,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對他好。她是怎麽他了他才得出這個結論的?

“你中了詛咒,治好了我再走。”陸遠白依舊望著天,有點淡淡的憂傷。

這娘的巨坑是肯定自己急著把他脫手了!

“陸遠白!”傅久久一邊想著自己的脾氣是一日比一日暴躁,一邊站起來怒喝,“老子什麽時候要趕你了!不就回個家嗎?回個家就跟不治之癥似的,你這腦子沒救了!回不回家都那樣!回家七瓢還能襯著你點!還說你喜歡我,喜歡我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說完這句她就後悔了,提什麽都不該提敏感話題啊……

傅久久在心裏打了自己一嘴刮子!

陸遠白略帶委屈地瞟了她一眼,“我聽你的話,你就會喜歡我嗎?”

“……”

“那我回去幹嘛。”

傅久久痛心疾首,她怎麽會把陸遠白帶成一個沒有回報就不付出的壞孩子呢?

她艱難地抹了把臉,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跟我回去……我就……”

陸遠白茫然地看著她。

“我就……”娘的,後面的幾個字卡喉嚨裏了。

“娘的!”傅久久暴跳起來,猛地一拍陸遠白後腦勺,“你敢不給我回去!”

這場本該是心理戰的小小戰役被傅久久一巴掌扇成暴力鎮壓,並以陸遠白被鎮壓結束戰役。

傅久久一邊領著越來越不聽話的熊孩子進城置備行李,一邊偷偷舒了口氣:幸好沒說。

然而,向著靜樂城行進的沿途景象卻讓他們心驚。方圓不知道多少裏,一片虛無。該是農田屋舍的地方,都只剩荒草枯枝在地上搖搖晃晃。靜樂城更是淒慘,極目之所能及,沒有一塊完好的瓦片,沒有一座完好的建築。

別說置備行李了,她幾乎可以來賑災!

傅久久覺得她好像被時光拋棄了。她得遺失在那個虛幻的空間多少年,這個城市才能荒蕪成這樣啊……

但四處行走的人群卻推翻了她的猜想。因為傅久久看見那個眼熟的喜歡帶高帽子來掩飾真實高度的客棧老板,正抱著壓在廢墟底下粉碎的黃梨木嗷嗷直哭。

還看見一身底層勞動人民模樣的阿沫和哈昂站在高處指揮著血鞮莫一兩族的人幫襯著。

此時傅久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靜樂城,是被天族攻破了嗎?

但沒有天族的人出現,這場災難,更像是一個下馬威。

傅久久在這暖春的季節渾身發冷。

她差點忘記了,這座城,那四個城主,恒晉,還有和恒晉有幾分相似的陌生男子。她和陸遠白,該是與世無爭的兩個人,意外卷入這場紛爭。若說純屬意外,傅久久砍腦袋都不信!

他們被利用了,而且毫無知覺!

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受激發了傅久久身體裏潛藏的血性!好像她和陸遠白被擺在棋盤上,黑暗後的人拎著他們往前走,周遭一群觀棋的人看著他們提線木偶一樣的動作,咯咯怪笑……怎麽可以繼續讓那些王八羔子為所欲為!

這件事一了,她和陸遠白該回去的,疲倦的旅人都會想回到自己最安心舒適的地方的,現在卻是不能了!

傅久久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傲氣!心想老娘連亂倫都不怕,怕你個小小的後神族?

陸遠白在一旁不知搗鼓著什麽。傅久久回頭就看見他的衣擺破碎飄搖,臉上圍著新鮮出爐的面巾。

“……你在幹嗎?”

“防感染。”

“……什麽感染!?”

“災區都這樣的,容易染病。”

“誰告訴你的!?”傅久久濃眉一豎,心裏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陸遠白又拋出他那萬能金句,“就是這麽覺得。”

“……”

陸遠白的直覺再次奇跡般的擊中了。傅久久和陸遠白在靜樂城停留了數日,第二日起,曾在廢墟中長時間勞作的人族,光天化日下沒了。

是的,就是沒了……

據說,因為物資緊張,幾十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大家氣氛熱烈地討論著災後重建的詳細步驟,懷揣著對未來的美好希冀。說著說著,就聽見木制的碗筷掉落的聲音,眾人幾十雙眼睛不約而同地移過去,該有個人站著吃飯的地方,只剩一堆白色的粉末。

然後,是一聲又一聲,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音,聲聲催命。

還未完全散去的恐懼又卷土重來,整座城市又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人心惶惶。

阿沫和哈昂在大堂內面無表情地聽完報告,臉皮繃得跟雞蛋殼兒似的,一點縫隙都沒有。正當他們表面淡定如水,內心焦急如焚的時候,地淵傳來一封快報,加急。

——大族長木騁下月大婚。

阿沫當場把這封加急甩在送信使者的臉上。奔波數日連口水都還沒喝上的倒黴信使想著靜樂城內的現狀,生生把脾氣都憋回去了。

這陣子,不請自來窩在房梁上以橫木為床,屋頂為被的兄妹二人觀看了妖族內部不團結友愛的全部內容。陸遠白打了個呵欠,繼續補眠。傅久久則因為這場意外,想起了多日不見的木靈修。

雖說天族習慣稱呼整個妖族地域為地淵,但妖族人所說的地淵,卻是妖族的都城。

老娘就是跑到地淵找死也不便宜了神族。

傅久久翻了個身,就這麽迷迷糊糊地決定了後日的行程。

☆、番外二之孤魂

“它”在祭魂湖裏已經生活了幾百萬年了。

幾百萬年的歲月蹉跎,“它”遺忘了過去,遺忘了姓名,甚至連自己是男是女,也記不大清了。

這是個養魂的湖。聽湖裏其他七嘴八舌的魂魄說,“它”剛來的時候,碎得七零八落的,是一個老魂可憐“它”,怕被不好相與的魂吞了,便守了“它”幾萬年,直到“它”養出自己的意識。

“它”對那個有守護之恩的老魂沒什麽印象,聽說“上岸”好多年了,但再也沒回來過。

對了,“它們”是可以離開的。

“它”對離開是沒什麽概念的。外面還有世界嗎?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有湖裏自在嗎?

祭魂湖裏的魂大多是很有來頭的,個別記得自己死前光景的,聲稱自己是妖族第一將領蒼穹麾下的貼身親信,還有奚微洞的古神族,墨羽族的第多少多少任族長……都是些聽上去就很威風又沒怎麽見過的人物,吹沒吹牛誰也不知道。

但不管“它們”曾經是否叱咤風雲號令天下,也被祭魂湖底這日覆一日永無止盡的生活蹉跎成了盡說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摳腳大漢。

在湖底無所事事,日常生活就是由“嘮嗑——嘮嗑——嘮嗑”組成。“它”的性格是比較內斂的,總是乖巧地浮在一旁聽。大家雖然一句話要誇大上八分,但說的趣事軼聞還是很有意思的,“它”聽得津津有味。

這是群體活動。所謂群體活動,就是大家都要參加的,但任何地方總有些不和諧因素。“它”偷覷了眼抄著手坐的遠遠的魂,“它們”是沒有臉的,但“它”就是能看見他臉上的傲氣。只有那個魂從不參加“它們”的活動,硬是在這片小小的湖裏隔絕出一個私人空間。

——那是最早被丟進這裏的魂。

有人告訴“它”。“它”無所謂地點頭,什麽時候丟進來的,對“它”而言並不重要。

後來有一天,有人來了。

那真是個振奮人心的日子。因為已經很久沒有不長眼的瞎闖進來了——外面有無數的陣法。“它們”對身處的環境還是很了解的。

“它”也被周遭人的興奮感染了,雖然“它”還不太理解為什麽要這麽高興。

雖然“它”知道,來一個人,就可能有一個魂可以上岸。雖然只是可能。

“誒……走岔了!”傳說是墨羽族族長的魂嘰裏呱啦地叫起來。

“咋啦咋啦,咦,跑隔壁詛咒地兒了。”這是曾偷親過最偉大的神女青後瑞和的魂——雖然大家一致認為他親的是自己意|淫的畫像。

“嘖,還不如來我們這兒呢……”

“哇~是個人族!老子在湖裏蹲這麽久,第一次瞧見活著進來的人族!”

“人族頂個屁用,皮脆,給我我也不要。”

“出不去了吧。”

“散了散了,橫豎過會兒就死了。”

……

然後過了幾天。大家還是照常湊在一起閑嘮嗑,這麽幾百萬年,再多的話也說完了。稍微新鮮一點的,大家總會翻來覆去地說,嘖嘖回味。那個絕無僅有孤身闖進來的人族,當然不可遺落地成為“它們”的談資。

“說起來,沒感覺到那個人族了。”

“咦?真的誒,屍體也不在。”

“誒誒,噓——噓——有人來了。”

蒼穹親信神經兮兮地壓低聲音,其實外頭根本聽不見“它們”說話。

“是誰?”

“哇!仙族!仙族!這小模樣,真是俊!”

“她過來了!她過來了!我來,讓我來!”

“等等,怎麽半死不活的?”

“它”跟著湊過去看,果真是個很美的女人,就是有點臟。倒不是說她邋遢,而是她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了。和隔壁禁地不同,祭魂湖周圍是有陣法的,她竟然闖過了所有的陣法!

“嘖,快死了,恐怕走不過來了。”

“她的神翼沒了!唉,這幅皮囊,上岸了也不好混。”

“誒,你們神族還講究這些?”

“廢話,沒了神翼就跟你沒了小弟弟,天地不容!”

兩個沒臉沒皮的流氓魂開始互飆葷段子了。以前“它”是很喜歡聽的,但這次,“它”卻被那個拖著殘破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的女人所吸引。

快油盡燈枯的身體卻讓“它”看到了鮮活的生命力,“它”突然覺得,只有支著兩條腿在陸地上行走,不管走的多麽踉蹌狼狽,那才算真正的活著。

“那個人,我能要嗎?”

那是“它”第一次主動表達。

周遭的一幹魂都驚呆了,那兩個沒臉沒皮魂的瘋言浪語卡在喉嚨裏,“咕嚕”一聲吞下去了。

“……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這人一個人來這種地方,肯定沒什麽朋友的。”

“說不定日後會被追殺。”

“等下一個吧。”

“……”

這幫魂又開始喋喋不休了。“它”伸出只有透明輪廓的大手一揮,“我想要她。”

沒有一個魂說話。

蹲邊上的那個從不合群的魂倏然開口,他的聲音意外的低沈好聽,“你上岸後,就回不來了。”

“它”擁有的唯一一個容身之處,將不再有“它”的位置。

然而“它”只是沖他感激地點點頭,然後毅然決然地朝湖邊飄過去。

那個美麗的女人居然撐到了湖邊,她咬破自己的嘴唇,強迫自己清醒。而後哆哆嗦嗦地取出一個白瓷小瓶,手顫抖著伸到湖面上。

太遠了!

“它”心急地想,過來,再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女子的頭像被什麽強行拉過來一樣,終於探到水面上方。湖上沒有風,一根頭發絲都清澈可見。

當“它”和那個女子對視的一瞬間,龐大的記憶洶湧澎湃地沖入腦海。

“它”看到她飄然落在三面環山的綠湖邊上,背後有驚慌的男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姑娘!切勿輕生啊!”

“它”看到那個溫柔男聲的主人細致地給她的腳踝上藥。

“它”看到同一個男人穿著一身喜服,嘴角含著笑意,眸中閃著燭光和她的倩影,輕輕地解開她衣上的盤扣。

“它”看到那個男人深夜帶著寒氣回屋,滿身傷痕,卻先輕輕地給她掖好被角。

“它”還看到那個男人身上爬滿了可怖密集的符文……

那個女人最終倒下了,她的目光開始迷離渾濁,卻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從湖裏走出來,愕然地看著“它”,而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漸漸安詳地閉眼。

“它”奇跡般的領會了她的意思——她把“它”當成了她,她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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