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納什莉沒有見過他不帶深意的笑,沒有見過他安靜溫和地註視一個女人,也不曾見過他張開羽翼,給他不屑一顧的人遮風擋雨。

“我甚至沒想過贏得他的原諒,更別提像現在這樣,每周能跟他和睦地共處一室,聊上幾句小鎮瑣事。”

納什莉一邊流著淚,一邊牢牢抓著卡蘭的肩。

非常用力。

她的眼睛裏掙紮著憂慮與痛苦:“天哪,孩子,你懂嗎?你已經得到他了。”

你已經可以傷害一位不曾被觸碰過的神了。

納什莉夫人的呼吸非常輕,她用極低的聲音對卡蘭說:“你恨他,我完全沒有意見。但假使你懷有一絲愛意,請對他……”

“夫人,我們可以回去了。”保鏢從樓上下來,終止了這段對話。

“仁慈。”納什莉夫人起身時,在卡蘭耳邊說道。

卡蘭直接回學校上課。

保鏢把車開到了醫學院的實驗樓下。

康斯坦斯在窗邊看著卡蘭從黑色豪車上下來,一米九多高的女性保鏢為她打開車門,在她耳邊絮叨著什麽。

“有什麽需要的東西嗎?”保鏢詢問道。

“回形針、固體膠、活頁本的內頁,還有火車電池也要換了。對了,請問你能幫我把貓接回家嗎?”

“公爵大人今晚會來。”

“好吧……謝謝,辛苦了。”

車漸漸開遠,卡蘭提著包走上樓。

她跟康斯坦斯點頭打招呼,然後在前座洗手準備上課。

康斯坦斯以前從未深入思考過她的出身。

她很有教養,為人低調,除了專業課之外基本不跟同學交流。偶爾有人主動搭話,她會表現得很無措,讓人覺得莫名尷尬。

她的社交能力有點問題。

康斯坦斯覺得她的家庭並不幸福,或許,並不富足。

但她自己的經濟條件很好。

康斯坦斯不禁懷疑她跟拉斐爾有什麽包養關系。

因為她衣品很好,一套套衣服全部是從頭到腳配好的,經常一個季度都不重樣。她隨手放在地上的提包,沒有標簽,皮質高級,針腳細密,把手上系的絲巾看得出是手工刺繡,價格總歸不會低。

康斯坦斯以前開玩笑問她家是不是有自己的裁縫。

卡蘭非常震驚地否認了。

現在康斯坦斯覺得,那份震驚來自——“你居然猜到了”,而不是“你在說什麽蠢話”。

他給卡蘭扔了個紙條。

“你上周怎麽沒來上課?”

卡蘭戴上手套,在紙條上寫“生病”,然後把它扔回去。

康斯坦斯又扔了一個紙團。

“拉斐爾上周也沒來。”

“我覺得你可以多關註些我和他之外的事情。”

“比如白銀公遇刺?”

實驗課老師從臺上走下來,卡蘭用刀把紙團戳進心臟膜瓣裏,康斯坦斯看得一陣心絞痛。

下課後,卡蘭急匆匆地離開,康斯坦斯想把她攔住。

“別問我了,康斯坦斯,我真的沒有什麽可說的……”

“不,不是這件事。”康斯坦斯認真地說,“這周四下午你有課嗎?我們社團有個活動。”

卡蘭驚訝地看著他:“沒有,是什麽活動?”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康斯坦斯說道。

卡蘭意識到是哪類活動。

她微微沈默,點頭同意:“把時間地點發給我。”

晚上,她回到家裏,希歐維爾已經在臥室等著了。

他穿著睡衣,側邊的頭發剪掉了一點點,以前看起來很平整,現在則有一絲淩亂隨意。他在暖黃色的床頭燈下翻她的筆記本,鎏金銀發,琥珀藍瞳,美麗如虛構。

卡蘭註意到自己的火車位置變了。

它是按照日期擺放的,日歷撕掉一天,刻度就往前移一格。希歐維爾居然把它放在了正確的那一格裏。

‘你對他做了什麽?’

卡蘭忍不住想起納什莉夫人的話。

“晚上好。”她關上臥室門,放下提包。

希歐維爾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翻她的筆記。

她的字很潦草。

希歐維爾擅長筆鋒尖銳的花體,紙上枯木叢生,或石碑林立。而她的本子看起來蔥蔥蘢蘢,很容易讓人迷失。

卡蘭遠遠看了他一會兒,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最後卡蘭主動走上前問:“你還好嗎?”

“如你所見,完好無損。”希歐維爾擡眼一瞥。

他想平淡地放下視線,但是移不開。

卡蘭脫掉假發。

深墨色的黑發披散下來,仰頭之後,一直垂到腰際。她的頭發又長長了,像綢緞般覆蓋在背上,緊貼著肩與手臂,有一圈光澤在流轉生輝。

“過來。”希歐維爾呼喚道。

卡蘭微微側頭:“我去洗澡。”

希歐維爾扔下她的筆記本,然後走過來抱住她。他的動作非常突然,直到邁入一臂可及的範圍內之前,他都想克制住這個想法。

“你這幾天過得怎麽樣?”希歐維爾問她。

“還好。”卡蘭與他拉開一點距離,看著他的眼睛問,“我想了一整周,你的遺囑到底是怎麽寫的。”

希歐維爾眼裏有冷光:“放心,沒有你和愛麗絲的名字。”

“這是最好不過……”卡蘭松了口氣。

要是上面有她們的名字,她們就很危險了。

希歐維爾冷淡地說:“不過愛麗絲在共和國有一份信托基金,足夠她讀完大學。”

“謝謝。”卡蘭客氣地點頭。

她拿了衣服去洗澡。

希歐維爾沒有跟進去,卡蘭註意到他的腿有點不方便,她也沒有問。她知道襲擊發生後,車門立即鎖定,護衛車靠攏,司機急轉避入掩體,這中間發生了一點碰撞。

應該不是什麽大毛病。

不然希歐維爾現在肯定已經坐著白雪公同款輪椅去皇宮訴苦了。

希歐維爾在她桌邊聽著淅淅瀝瀝的水聲。

思緒漸漸走遠。

他不是第一次面臨生死危難,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懷著某種不可說的恐懼。

他不懼死亡。

這次也並非畏懼死亡。

只是仿佛,

仿佛還有未竟之業、未完之事。

那一串兔腳在窗沿上搖晃,子-彈擦著他的臉飛過,直接射穿了車座和車底。眨眼的功夫,混亂就已經發生並結束。他都來不及抓住一閃而逝的情緒。

這之後,他再怎麽回憶,再怎麽深思,也無法重覆那一刻的感受。但剛才他看見卡蘭推門進來,仿佛一切恐懼都從中回溯出現了。

卡蘭從浴室裏出來,圍著長袍,看見希歐維爾有些怔忪,又問他一次:“你還好嗎?”

‘你還好嗎?’

希歐維爾也忍不住問自己。

當然不好。

卡蘭就站在他面前,不擔心也不痛苦,就像遇襲時一閃而逝的恐懼感——讓他完全抓不住。

“你真的喜歡我嗎?”希歐維爾問她,視線躲閃。

卡蘭失笑:“我為什麽要騙你呢?自取其辱嗎?”

“那就向我證明。”希歐維爾註視著她。

‘你太墮落了。’他想。

卡蘭的目光微微閃動,希歐維爾總是很難看清她黑眼睛裏的情緒。除了痛苦,她好像什麽都沒有。

她走上前,踮腳吻了吻他的嘴唇。

希歐維爾閉上眼。

‘你太卑微了。’他又告訴自己。

卡蘭抱著他的腰,身體柔軟地貼近,然後結束短暫的親吻,看向四角柱的帷幔。

希歐維爾把她帶過去。

“我腿上有個夾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來,我來。”卡蘭站在床邊親了親他的臉頰。

希歐維爾試圖避開傷口。

‘你居然讓一個黑發奴隸向你證明這種事。’

卡蘭則努力尋覓著他被擦傷的痕跡,滾燙的吻幾乎要讓那個淡化消失的疤痕重新開裂流血。她悄聲說:“我只是知道你沒事而已,並非完全不在意。”

希歐維爾掐著她的下巴,將她的吻鎖定在唇上。

‘你應對她的愛感到嫌惡、憎恨。’

卡蘭慢慢上去,她身上還沾著溫暖的水汽。

“這樣?”

“嗯。”希歐維爾艱難地吞咽著滿足感,又親了親她的唇角。

帷幔放下。

“如果我碰到了傷處……”

“沒關系。”

他已經飲下最痛的感受了。

肉-體不會比它更痛。

深秋雕落的葉堆積在地上,果實豐碩飽滿,皸裂出甜蜜的汁水。纖細的葦桿在風中搖晃,隨時可能折斷,但始終牢抓地面,她垂得愈下,水紋就越激烈,動蕩的湖面全部被掩蓋在叢中。

“好些了嗎?”卡蘭疲憊地問希歐維爾。

希歐維爾抱著她,在她肩窩裏點頭。

卡蘭譏笑道:“你現在還覺得幸運兔腳是迷信嗎?”

希歐維爾也在她耳邊笑了一聲。

“跟那個沒關系。”

“是嗎?”

他質問自己是否太過鈍感,只有在這種距離下,才能感受些微的愛意。

不,不是。

只是她給的太少。

“完全沒有關系,只是巧合罷了。”他低聲道。

卡蘭擡起手想關床頭燈,他把她的手臂塞進被子裏,然後熄滅了光。

“睡吧,我太累了……”

“不。”希歐維爾安靜地貼著她的嘴唇,慢慢推進,“我來吧。”

風波就這樣在黑暗中翻湧。

周四。

卡蘭吃過午飯就去找康斯坦斯了。

他們一起騎車到下城區,然後拐進巷道,裏面停著一輛很大的舊貨車。

康斯坦斯把蓋在貨車上的布拉起來,敲了敲門。

裏面打開一條縫,卡蘭跟著他爬進去。

裏面坐著七八個黑發孩子。

最小的六七歲,最大的十六七歲。他們都坐在地上,面前有破破爛爛的書和鉛筆、橡皮。

卡蘭驚詫地看著康斯坦斯。

他居然真的帶她來參加這種灰色活動了——教黑發孩子們讀書。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同學。”康斯坦斯對孩子笑了笑,隨意在車上坐下。

“老師好。”

“您好。”

“謝謝。”

……

孩子們紛紛說道。

他們有一點畏縮怕生,但更多的是好奇。

“上次的作業都寫完了嗎?”康斯坦斯問道。

他把作業收齊,然後向震驚的卡蘭介紹情況:“我主要教數學。小一點的還在學加減法,大一點的已經學到函數了。因為他們進度差很多,我又沒有精力分兩個班管,所以才叫上你幫忙。你覺得怎麽樣?”

“我覺得……”卡蘭喉嚨有點幹澀,心跳非常快。

孩子們都在看她。

卡蘭擡手按住心口,喘-息道:“我可以負責年紀小點的那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