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各路各心

關燈
“你當真不認識那個夏侯禛?”衛離邊走著,眼睛不去看身邊的人,說話的語氣和神色也很淡,仿佛這句話只是為打破沈默而隨意挑起的話題。

他二人白天聽得鎮上的傳言,夏侯言便本著除妖師的職責,夜裏無論如何得出來會一會這害人的妖物,衛離雖性子寡淡,到底還是桑林除妖師一脈,但最主要的還是希冀著能找到玉魂珞的蹤跡。

清河鎮上出現的吸血妖怪,從時間上推斷不會是玉魂珞,但她勢必是需要血來維持靈體的。這一路下來遍尋無獲,他再不能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性了。

“這琴閣閣主既是除妖師,又是夏侯氏,我想極有可能是屬分家之人,夏侯氏分家眾多,只有少部分與宗家還有往來,我不認識這夏侯禛也不算出奇。”

夏侯言說話時,眼睛仍時不時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入夜之後家家門窗緊閉,不聞人聲犬吠,就連燈火也是罕見,街巷之間,晦暗不明之處甚多,他警惕著暗處,而黑暗也像蟄伏的猛獸般緊緊盯著他。

正當時,夏侯言手中的騶虞劍忽然不安分地顫動起來,利劍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沖出劍鞘。

“怎麽了?”衛離問道。

“騶虞劍有所感應,這附近定是出現了什麽不祥之物。”

話音剛落,騶虞利劍出鞘,徑直朝前方疾飛,二人立即追尋而去。

琴閣之內,夏侯禛細細端詳著手上的素塵劍,在輕輕喟嘆一聲之後,將它慢慢端放到劍屏之上,忽感身後有異聲響動,他尋聲看去,只見端放在琴臺上的太華琴突生異動,不斷地微微震動著。

“扶風!”他當即面色一緊,驚呼一聲,抱起太華琴箭步沖出房間。

琴閣外。

玉魂珞見對方雙目殺氣騰騰,全無適才謙卑之態,知道再拖下去愈發不利,她頓時雙眉一擰,凝聚全身靈力傾註於手中靈劍之上,奮力斬斷琴弦,成功掙脫開來,扶風當即被逼退數步,口中嘔出鮮血來,而玉魂珞也因一時消耗過多靈力,無法繼續召出靈劍,只能單膝跪地,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著。

雙方各自緩了幾口氣後,男子眼中的血色更深,左臉的咒紋漸漸在臉上爬動,似有向整張臉擴張的趨勢,他整個人的氣息已完全變換,儼然一個真正的嗜血妖物。

琴弦又再次襲向玉魂珞,她勉強撐起一個結界,結果自是抵擋不住,就在琴弦將欲纏繞上她的脖頸之際,一只手突然從身後伸出拿下琴弦,細弦纏上手腕,割破護腕嵌進其下的血肉。

玉魂珞雙眸一怔,驚愕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修羅千影。

“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沒騙你吧,我們真的是有緣分的。”

他在這種時候仍不忘打趣她,只是手腕上傳來的痛楚令他的臉色漸漸難看,話裏有明顯的隱忍,以致最後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全然聽不出有調戲的意味。修羅千影揚起手中的黃泉六冥扇奮力一切,繃直的弦驟然斷開。

與此同時,一個身影突然掠過來,身背太華琴的夏侯禛一瞬間出現在扶風身後,左手瘦削的五指掩住對方的雙眼,附在其耳邊輕輕說道:“是我,阿禛。”

“阿禛……”扶風身體一顫,低語呢喃著這個名字,他仔細感受著對方的氣息,臉上的咒紋漸漸有消退的跡象。

“沒事了,這裏交給我吧。”他說罷,取下太華琴,指尖輕輕一撥,泠泠琴音如風過平湖帶起的漣漪向四周漾開,琴靈受到感召,身體逐漸消散,慢慢歸身原體。

待扶風回到太華琴中,夏侯禛輕輕撫摸著琴身,眼神裏透著憐惜,上邊又添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此時玉魂珞與修羅千影早已沒了蹤影,他無心顧及,轉身欲往琴閣進去,忽覺身後一陣疾風襲來,他旋身一躲,雙手緊緊護著懷中的太華琴。

夏侯禛站定一瞧,只見一把飛劍淩空盤旋一圈又飛向前方,朦朧中似有兩個身影正慢慢向他靠近。

他在夜色裏仔細觀察來者,目光流露出明顯的提防之意,五指緩緩按到太華琴的琴弦上,整個人蓄勢待發。

衛離與夏侯言匆匆趕來,在十步開外停了步,夏侯言伸手接住飛回的騶虞,同樣謹慎地看著對方。

夏侯禛一眼便認出對方手中之物,頓時驚異,“騶虞劍!”

夏侯言與衛離見其上“琴閣”二字,心中了然,不約而同地打量對方。

夏侯禛收起防禦的姿態,往前進了兩步,臉上仍保留謹慎的神色,問道:“閣下可是天虞夏侯言?”

夏侯言再仔細瞧他幾眼,確實如白日裏店小二所言,年歲不高,亦是一派正氣凜然,但不知為何,既為夏侯氏,衣間卻不見重明鳥紋。

他心中疑惑,臉上仍不動聲色,回道:“正是,想必閣下就是琴閣閣主了。”

夏侯禛默認,臉色漸漸和緩下來,他微微頷首表禮,“分家夏侯禛見過宗主。”

“閣主客氣了,我二人途經這清河鎮,聽說此處有妖孽作怪,故夜裏出來探查探查,適才忽感此處有邪靈之氣,以為是妖物出沒,不曾想竟差點錯傷閣主,還望見諒。”

“無妨,剛剛那妖物確實出現了,但不慎令它逃了去。”

“閣主可有見到那妖物的真面目?”

“對方一身黑衣,另有黑紗遮面,看不到面容,但我推測應該是靈體。”

黑衣黑紗的靈!

夏侯禛的話令二人頓時一驚。

“你傷了她?”衛離的語氣稍顯急切,一旁的夏侯言臉色也微微凝重。

夏侯禛不解其中緣由,對他二人的表現不以為意,說道:“那妖物負了傷,但被救走了。”

“救走了?”衛離不解,玉魂珞身邊還有誰人同行?難道真是韓蒼雪?

“我看那人手中持著的扇子,倒像是鬼族之物。”

鬼族?

黃泉六冥扇!

衛離夏侯言相視一眼,雙雙感到不解。

“閣主可知那邪靈逃往何處?”夏侯言問道。

“實在慚愧,打鬥之間來不及看清。”

夏侯禛心心念念琴靈扶風的傷勢,不願與他二人多說,但念及夏侯言的身份,到底不能明著閉門遣客,心中打算,眼下只能接待二人入閣,待第二天設法打發了便是,他提議道:“如今夜深天寒,二位不妨入琴閣暫歇一夜,天明再敘。”

夏侯言對剛才的邪靈之氣仍心有疑慮,若那邪靈真是玉魂珞,騶虞劍斷不會有如此反應,他直覺這夏侯禛有所隱瞞,便順勢應承下來。

他默默看了衛離一眼,衛離曉他心中有了打算,便沒再多說,二人隨著夏侯禛一同進到琴閣中去。

另一邊,修羅千影與玉魂珞趁夏侯禛收服琴靈之際成功脫身之後,二人就近藏身於一處破廟裏。修羅千影傷勢倒不嚴重,只是玉魂珞消耗過多靈力,整個人顯得疲累不堪,他二人各自癱坐在地上,彼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修羅千影神色淡然,盡管腕間傷口還在慢慢滲出血來,一雙眼睛卻繞有興致地註視著玉魂珞,整個人由裏到外沒有一絲緊張,而玉魂珞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仍不忘防備著他。

同樣是註視,目光的含義卻迥乎不同。

“我好歹救了你,你怎麽連個‘謝’字也不予我?”修羅千影笑吟吟地看著她,臉色看起來,不像要討謝,倒像是故意調侃。

“你可是真心想幫我?”她語氣冷漠地反問道,“你救我,自有你的目的,”說話間,她的目光移到對方手上,鮮血從那裏慢慢墜落,在地上破碎開來,形狀就像他衣袍上的彼岸之花。

修羅千影豁然一笑,“確實,你若是死了,我也很麻煩。”

“你先是瑤山盜玉,現下又對我緊追不舍,究竟意欲何為?”

“我盜走靈玉是一回事,追你又是另一回事,你問的是哪件?”他緩緩起身,嬉皮笑臉地說著,步伐漸漸向玉魂珞靠近。

玉魂珞見他接近,整個人頓時進入防備狀態,一把靈劍在掌心緩緩凝聚成形。修羅千影蹲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靈劍當即消失。

“你想幹什麽!”

不知是她力氣太小還是對方力氣太大,她的手掙紮了幾下楞是沒有掙脫開,修羅千影摘下玉魂珞的帷帽,映入眼簾的是她那雙憤恨又驚慌的眼睛,像只受到驚嚇的小獸物般,可憐又可愛。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怎麽樣,就算真有那個打算,你現在這樣子也敵不過我。”

玉魂珞看著他臉上那個狡黠的微笑,依舊冷冷地瞪著他,心內正是懷疑不定之際,忽感一股靈力從手上源源不斷地流進身體裏,掌間靈光如飛螢在手上舞動。

她驚訝地看著對方,問道:“你這是幹什麽?”邊說著,又作勢要掙脫他的束縛。

“怕你散魂,渡點靈力給你。”

“為什麽?”

“因為……我心悅你,不想讓你死。”說這話時,他臉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也不知這話間的意思有幾分真假,就連他自己,也只是在腦子裏忽然跳出這一句話時便脫口而出了,有心也好無意也罷,都不是值得探究的問題。

玉魂珞不以為意,絲毫不上他的當,“你不過也是覬覦靈玉的力量罷了,玄靈玉和玉魄都在你手裏,只要抓住我,就能重塑靈玉了。”

修羅千影哈哈一笑,道:“不僅樣貌,就連‘不解風情’這一點,你和蘇夜弦也很像。”

他表面笑著,同時內心又不得不承認,玉魂珞說的話句句中他的心思,可是現在讓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往下的事恐怕就沒那麽簡單了,他琢磨了當下的情況,想著倒是可以順勢而為。

玉魂珞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頓時陰沈下來,又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修羅千影見她臉色越發嚴肅,不再存心挑逗,哼笑一聲說道:“我承認我確實是有目的,不過你當前最大的危險不是我而是那個鬼面人。”

“鬼面人?”玉魂珞狐疑地看著他。

“覬覦靈玉的人可不光只有我一個,在桑林你也見到了,我的封靈乾坤囊被奪,靈玉和玉魄亦已失手,那個鬼面人的目的也不簡單。”

“你說靈玉和玉魄在他手上?”她聽他話間似有這個意思,故此一問,見對方沒有否認,又道:“我不信。”

修羅千影松開她的手,淡然說:“我又何必要你信呢,反正我失了乾坤囊,抓不住你,只能護你。”

玉魂珞見他一貫嬉皮笑臉的模樣,沒想到城府卻不淺,她知道再問也套不出真話來,故轉而問道:“那個封靈乾坤囊是雲鶴城之物,你並非雲鶴路氏,又是從何而得?”

她始終覺得韓蒼雪對自己是有所隱瞞的,進而懷疑到她同自己去往雲鶴城的目的上,可是到目前為止,對方一路相助,更是從未做過傷害自己的事,她不想去懷疑韓蒼雪,所以她必須得到一個答案。

修羅千影笑答:“你說的不錯,這封靈囊確實是屬雲鶴路氏,也的確不是我的,而是我從鬼面人手上搶來的。”

修羅千影知曉玉魂珞這一問的心思,便有意迎合韓蒼雪的意圖,將矛頭指向雲鶴城。不管韓蒼雪引玉魂珞去往雲鶴是出於什麽目的,至少都是合了自己的計劃的,反正最先欺騙玉魂珞的人是她韓蒼雪,自己也不過是順水推舟,借勢而為罷了。

“這麽說,鬼面人是雲鶴城的人?”

“極有可能,想必靈玉和玉魄亦藏在雲鶴城中。”

玉魂珞低頭不語,面色漸漸顯得凝重,她對修羅千影的話半信半疑,對韓蒼雪又無法盡信,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了進退維谷的境地裏,四下回望,身邊竟無一可全數托付之人。

她自知怨怪不得。她既選擇了不回瑤山,選擇了避開衛離和夏侯言,就已做好孑然一身的準備,玄靈玉到底是引發紛爭之物,在她玉魂的身邊亦是危險,也許這就是她的宿命,在孤獨的輪回中不斷徘徊,也許,玄靈玉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間。

她忽而疑惑了,當初白矖為何要創造靈玉?自己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裏?兩年前她固執地追尋著靈修,可現在,她又該追尋什麽?

玉魂珞陷入沈思,修羅千影見她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微微一笑說道:“我今夜可幫了你不少忙,你至少也報答報答一下我吧。”他說罷,伸出受傷的手示意玉魂珞。

玉魂珞頓了一下,什麽話也沒說,兀自撕下一塊衣角,遞給他。

修羅千影一見,倒是得寸進尺起來,“你幫我唄。”

她也並非忘恩負義之人,在稍作猶豫之後,真就依他所言,幫他包紮起傷口來。

“你到底還是和蘇夜弦不一樣,更加深得我意。”他盯著她低頭為自己包紮傷口的模樣,忍不住又要挑逗她。

“閉嘴!”她命令道,隨即停了手上的動作,雖然臉上表情不變,但說話的語氣已明顯向對方表明那三個字極其不入她的耳。

修羅千影看著手腕上綁著的那塊黑布,內心沒來由地感到歡愉,他心裏頭感到高興,自然就顧不得再去打趣對方。

他安靜了,兩人周圍便立即爬上了一股死寂。

玉魂珞擡頭望著夜空,月亮匿身在雲層之後,只露出一只眼睛窺探底下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