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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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

皇後穿著華麗的鳳袍拾級而上,長長的紅色裙裾旖旎拽地,劃過冰涼泛光的地面,看起來高貴而又落寞。

她緩緩地在鳳座上坐定,望向空蕩蕩的大殿,此時沒有嘈嘈雜雜的嬪妃,也沒有虛情假意的奉承,她的眼底灌滿了寂寞,華美的眼眸裏盡是肅殺,也不知究竟在想什麽。

突然一道影子形同鬼魅般地朝她靠了過來,在鳳座前輕輕低著頭跪下。

皇後以手支額,神志懨懨地說:“你還敢來?”

“奴才要陪著娘娘。”那聲音聽起來恭恭敬敬,沒有分毫逾矩。

“本宮不是給你解藥了嗎,你又何必留著陪我送死?”

皇後的聲音聽起來一絲感情都沒有,冷冰冰的如同面前的大理石地面。

“娘娘明知道......”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不是為了解藥才留在娘娘身邊的。”

皇後終於轉頭看向他,嬌媚的面龐突然輕輕一笑:“可你又是何必呢,明知道我只是利用你。就連,與你行魚水之歡都只不過是貪戀你年輕的身體而已,你這般執著又是為何呢?”

“我...”面前的男子終於擡起頭來,面容之間看起來同安步崖有八分相似,“我心慕娘娘,願意為娘娘做任何事。”

“呵,”皇後嘲諷一笑,“我一個老太婆,有什麽好的?”

“娘娘美麗高貴,奴才自然不敢奢求您能給我一絲情意,只要能這樣愛慕著娘娘,奴才就很滿足了。”他狹長的眼裏目光灼灼,“我知道步崖已經敗露,我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了。”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皇後看也不看他,嬌媚的面容看起來若冰霜般冰冷,“本宮會向皇上盡力保下你弟弟,夫妻一場,他應該會給我留點情面。”

“我不走,”那人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堅定地按在胸前,“我會永遠留在娘娘身邊的。”

就在此時,大殿的門突然被轟然撞開,賀蘭歸一眼便看到了那男子握至胸前來來不及收回的手,他怒氣沖沖地大步走過來,在皇後古井無波的目光中一腳將跪在她身前的男子狠狠踹倒:“低賤的東西,竟敢如此造次!”

祁瀠婼拉著賀蘭隱的手,瞳孔微微收縮,因為她看到,那被踹倒的男子腰間,掛著一枚雲紋玉佩。

賀蘭隱發覺了他的恐懼,溫柔堅定地握緊她的手,拉著她走了過來。

“歸兒,發那麽大火做什麽,”皇後依舊以手支額神情懨懨,“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母後!”賀蘭歸失聲大叫,“您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同這種人不清不楚,又為什麽指使他和安步崖,謀害全門的性命!”

“很簡單啊,”皇後的眸色冰冷,驟然爆發出無窮無盡的恨意,“我恨顧青葉,我要讓他身邊所有親近的人都死光!”

祁瀠婼渾身狠狠一顫,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問道:“就因為這個?”

“呵,就因為這個?”皇後看向她,目光中盡是諷弄,“你說的輕松,你可知道就因為這個支撐本宮活了這麽多年?”

祁瀠婼的神色盡是迷茫,她仿佛又憶起了那熊熊大火包裹的可怕一夜,地上盡是妖嬈魅惑的詭異紅蓮,她怎麽也不相信這歸根結底的一切都是來自於一個女人不可磨滅的恨。

皇後卻不再看她,轉而看向賀蘭隱紅唇輕啟:“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賀蘭隱輕牽唇角:“我偶然知道了,皇後娘娘的乳名,就叫做蓮兒。”

他沒說的是,前世殺死祁瀠婼的那人繡在靴子上的詭異圖案,用南疆文字翻譯過來就是蓮。

“呵呵,乳名?”皇後看著他,目中滿是冷冽,“和你娘一樣的是嗎?”

“只是我很奇怪,按道理來說,你最恨的不應該是我嗎?”賀蘭隱輕輕說,“為什麽寧肯殺盡他身邊所有人,也要放過我?我不相信是因為我身為皇嗣你不敢,我相信當今世上,已經沒有皇後娘娘不敢的事了。”

“你說的沒錯,”皇後臉上表情瀲灩妖媚,“本宮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也沒有什麽可畏懼的了。但是本宮不會殺你的,因為你的存在,就是對顧青葉最大的折磨!”

皇後眼神驟然變得淩厲,長袍輕翻間就站了起來,形容舉止真的美若蓮花。

“你娘雖然名義上是顧青葉的妹妹,但實際上他卻喜歡上了她,愛上了她。所以他之前明知道有你的存在都不去找你,因為他怕看到你,看到這個他最心愛的女人和別人生下的孩子。”皇後走到賀蘭隱身邊,眼神灼灼生艷盡染故舊風華,“你以為顧青葉就不自私嗎,你以為他就真的高尚,偉大,是世外高人了嗎?他和我一樣無恥,卑鄙,狹隘,他當初明明能救下你卻放任你在外面吃了那麽多苦,我覺得他可能恨不得希望你死了,這個害死他好妹妹的孩子,這個...他最心愛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生下的孽種!”

“你閉嘴!”祁瀠婼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毫不避讓地回視著皇後說,“你為了一己之私就要殺光師父所有親近過的人,你禍亂宮闈,心術不正,這麽多年只為報覆,就連親生兒子都只是你爭權弄勢的工具!你的心裏早就沒有人的感情了,雲姐姐對你敬若生母,你卻只會在她死後替兒子謀求別的家族勢力。你讓安步崖千方百計地殺我,不過是想讓弈琛痛苦而已,你早就瘋了,早就不正常了,這樣的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指責別人。你到底把師父弄哪去了?”

“你說得對,”皇後瞇著眼看向祁瀠婼,“本宮本來都不想殺你了,誰叫歸兒喜歡你,從小到大他喜歡的東西我都要毀掉,這次我想仁慈一次,若你真嫁給歸兒本宮也不會殺你了。可誰叫賀蘭隱也喜歡你,本宮雖然要留著他礙顧青葉一輩子的眼,但也絕不想讓顧悠蓮的兒子過得幸福!可沒想到安步崖那蠢貨居然想上你?你有什麽好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死了,這男人啊,就喜歡你這種病病歪歪軟弱無用的。”

“你!”祁瀠婼滿臉羞憤得說不出話來。

“母後,”賀蘭歸像是不認識面前的人一樣,“這麽些年兒臣在您心裏到底是什麽,你為了一段過去的情愛,什麽都不顧了,這其中也包括我嗎?”

“母後剛生下你的時候確實是討厭你的,”皇後眼裏迸出了一縷柔和,“一開始我只是想生個兒子來幫自己鞏固權勢,所以一開始你確實只是工具,只是我與別的男人結合羞辱的象征。可是......”

“算了,”皇後輕輕昂起頭顱,“今日本宮一倒,估計你父皇也會厭棄你,你不是一直不想過這種爭權奪勢的日子麽,以後沒本宮管你了。有程家在,你還是會一直安樂無憂的。”

“皇後是否想得太簡單了呢?”

皇後話音剛落,一道沈厚的嗓音就傳了過來,隨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陛下終於來了。”皇後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忍了這麽多年,任我和別人偷情了這麽些年,終於忍不了了?”

皇上沒有說話,看向皇後身後那個垂首安靜站立的身影:“程家家傳的玉佩,你和舒貴妃正巧湊成一對,本來是要留給自己的後代的。你卻給了他。”

“歸兒一出生便金銀財寶環繞,又怎會在意臣妾這點東西。臣妾當初收養他的時候,確實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的。”皇後輕輕一笑,“就把玉佩贈送給了他。”

“後來呢?你見他長得與顧青葉有幾分相似便情難自禁,與他做出醜事?”皇上嘴角譏誚,“皇後這是愛而不得,因愛生恨,是不是朕不該怪你?”

“陛下不用冷嘲熱諷臣妾,不論臣妾做出再多的醜事,陛下也是不在意的。同樣,”皇後輕輕笑得愈發嬌媚,“臣妾也不在意皇上是否在意。”

“是啊,朕與你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其實誰心裏也沒有誰,”皇上冷笑,“顧青葉又何辜,並沒做什麽,就被我們兩個懷恨在心了這麽多年。你到底將他藏哪兒去了?”

“顧青葉來求臣妾別再害人,放下殺心。”皇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轉頭大笑,“他還是那麽幼稚,愚蠢,假慈假悲,於是本宮就說只要你死了我就放過他們,結果他真的喝下毒、藥了,你們說他傻不傻?”

祁瀠婼一怔,急聲問道:“師父真的不在了?”

“呵,不要聽她胡說八道,”皇上又是冷笑,“她怎麽舍得殺死顧青葉。”

“陛下英明,”皇後的紅唇輕啟,緩緩說道,“本宮只是讓他睡過去了而已,因錯落其實本宮下在了自己身上。”

“因錯落?”祁瀠婼又是全身一震,“原來...原來那本毒經是你的。”

“是啊,是我的,應該說是你師父贈予我的,”皇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往事般神情淒艷,“後來我將之還給了他,可是這滿身情債卻是還不回去了。”

“世間萬物皆有因有果,因錯果落,”祁瀠婼神情微微有些覆雜,“因錯落,無藥可解。”

皇後像是有些疲憊地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其實我原本的計劃時,殺光你們扶葉門所有人。然後讓顧青葉醒來感受一下舉目無親,罪孽深重的感覺,他這個人失去顧悠蓮之後便一心向道,不理塵事,變得迂腐得緊。他的前半生只有一個顧悠蓮,後半生也只有一個扶葉門。如果你們真的全都因他而死,他定痛不欲生,自責不已。”

“而我呢,就愛看他這個模樣,”皇後突然如同少女般狡黠一笑,“我本來就沒打算活下去,我在這高高鳳位,勾心鬥角,苦苦謀劃著自己本就不想要的一切,早就已經倦了。”

賀蘭歸上前一步,眼眶發紅,聲音微微哽咽:“母後。”

皇後揮手止住他,嬌艷的臉上滿是漠然和驕傲:“本宮生平最恨生離死別,你不用難過,本宮生你本就為了權勢,雖然後來漸漸有了一點身為人母的自覺...但本宮這一生,大多盡在謀權害命,落得這個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你這又是何必,”皇上輕輕嘆息,“你明知道朕當初娶你也是相互利用,這麽多年對你有所縱容也是心底愧疚。朕會一直讓你這般將皇後做下去的,你又何必如此呢。”

“臣妾倦了,”皇後輕輕一笑,“陛下,您確實不是一個好夫君,臣妾曾經還很厭惡你。但你確實是一個好盟友,我們都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如今臣妾的結局,是自己選的,你就不要管了。只是臣妾求你最後一件事,臣妾知道你不會遷怒歸兒,也請你放過安離和安步崖,他們只是被臣妾利用了而已,也根本就不是安家的後代,臣妾所對他們安排的一切,都是臣妾一人對顧青葉的報覆。雖然失敗了,但臣妾亦不悔。”

祁瀠婼看了一眼一直隱忍不發的賀蘭隱,輕輕扯了扯他的手。

賀蘭隱握住她的手,臉上的表情喜怒不辨。

“好。朕答應你,放過他們。”皇上輕輕說,“甚至歸兒,朕以後還會讓他繼承大統,拋開別的不說,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賀蘭歸全身一震,突然跪下說:“父皇,兒臣受之有愧,還是請父皇傳給六弟吧!還有,母後真的無法可救了麽...”

他的尾音不自覺地輕輕顫抖起來。

皇上輕輕搖頭:“你六弟整日只顧談情說愛,根本無心繼承大統。至於你母後有沒有救,朕也不知道。”

賀蘭歸又臉色艱澀地轉向祁瀠婼:“師妹......”

祁瀠婼艱難地搖了搖頭。

“行了,你們都出去吧。”皇後有些厭倦地擺擺手,“說起來,今日顧青葉應該就醒了,你們不久之後就能見到他了。本宮有些話想對安離說,你們都出去吧。”

賀蘭隱什麽都沒說,拉了祁瀠婼的手就走。

賀蘭歸不想走,皇上輕嘆一聲,扯了他說:“走吧。”

偌大的宮殿裏很快又只剩下皇後和安離兩個人。

皇後像是終於支撐不住地倒在了鳳座上。

安離猶豫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細若少女的臉頰。

“你知道我為什麽只留下你自己嗎?”

“奴才不知。”安離的聲音依舊恭敬,仔細聽來卻有一絲細微的顫抖。

“這全天下,只有你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地對我好,你讓我感受到了被人愛著的感覺。你為我練就絕世武功,為我不惜背負重重人命,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我一個芳華盡逝的老女人,憑什麽?”皇後輕輕笑著,用手摸了摸安離的臉,“我收養你們也不過是因為你們神似顧青葉,才讓我動了惻隱之心,阿離,其實真不值得的。”

“值得。”安離凝視著她,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從未有過的堅定,“為你做一切都值得,是你賦予了我新生。”

皇後有些疲倦地閉了閉眼睛:“我知道安步雖然為我做事,卻一直心不甘情不願,若不是我一直用蠱控制著你們,他早就不願為我做這一切了。但我知道,你一直心甘情願,只要你願意,安步崖也不會脫離控制。阿離,其實我一直在利用你啊。”

“我知道,能被你利用我也是幸福的,你知道嗎,”安離輕輕笑了起來,“我這一生所有的幸福都是能被你所需要。”

“阿離,”皇後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氣若游絲,“如果我能在遇見顧青葉之前就遇見你就好了,若我再年輕幾歲,若我心中的恨沒有那麽強烈,若一切都還能放得下,我大概真會選擇重新開始吧。”

皇後嘴角慢慢染出笑意,退卻經世繁華,仿若蕩回了當初純白無暇的年華裏:“若有來世,讓我早一點遇見你,你好好照顧我,可好......”

“好。”安離輕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把你寵得像小女孩一樣,讓你遠離一切欺騙傷害。”

“那我可記住了......”皇後像是倦了地慢慢瞌上雙眸,“你可要......說話算數......”

安離手中的手慢慢滑落下去,他猛地攥緊那只玉手,眼神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半響,他小心翼翼地觸摸了一下皇後的臉頰,小聲說:“我本就是為你活著的,你這樣丟下我一個人,讓我後半生可怎麽辦呢?”

他慢慢抽出腰間匕首,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張仿佛睡著了的美麗臉龐。

“我怎麽舍得讓你等太久呢,我這便去找你。”

“我來了,蓮兒......”

————

“姑娘,齊王來了。”

祁瀠婼聽聞艾葉的話放下手中的藥書:“快請他進來。”

賀蘭歸接連遭逢大變,看起來形容憔悴了不少,原本俊美豐朗的臉龐隱隱透出青灰之色,顯然幾日沒休息好了。

祁瀠婼只口不提先前的事,只瞧著賀蘭歸的臉色說:“師兄最近沒好好休息吧,我與師兄開幾方藥,回去好好調理一下,沒多久就能恢覆如初了。”

“瀠婼......”賀蘭歸的聲音聽起來也極其喑啞,“雖然母後去了,但我還是要替她向你道個歉。”

祁瀠婼面色平靜:“都過去了,師兄也不必再想了。”

“我真沒想到最後會弄成這個樣子,”賀蘭歸頹然坐下,“師父,母後,父皇,安家兄弟,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祁瀠婼似乎還是第一次見他臉上露出這種神色,不由得出言安慰說:“師兄,其實你母後還是愛你的...只是被執念誤了終生罷了。”

“我知道,她去意已決,我這個做兒子的竟然不能阻攔半分,”賀蘭歸無奈一笑,“所以我也絕不會變成母後那樣的人,師妹......我祝你和六弟幸福。”

“聽說師父醒來後父皇就把解藥給了他,任他雲游四方去了?”祁瀠婼問道。

賀蘭歸點點頭,苦笑道:“是啊,師父無法面對這一切,我也無法面對他。當年的是非對錯我不知道,但母後的事情終究還是因為他。父皇能放他走,其實最大的原因還是他把六弟母妃的骨灰還給了父皇,經此一遭,師父看起來又憔悴心灰了不少。”

“也許師父終究想明白了,”祁瀠婼輕嘆,“弈琛的娘雖然恨父皇,但心底最終眷戀的還是他,最後讓師父帶她走也不過是一時氣話。這裏有她最愛的男人和兒子,她也是不舍得離開的吧。師父這麽多年堅持,只不過一直不願承認而已。”

“也許吧,”賀蘭歸似乎也不想再說這些事情,“安離在母後榻前自盡,安步崖雖然父皇答應過放了他,但他之前差點侮辱了你,不用六弟動手,我已經命人將他打得只吊著一口氣,現下送去安國寺長伴青燈古佛了。派人看守著,一輩子都出不來。”

“其實師兄弟一場也沒必要...”但祁瀠婼一想起那日的記憶便止不住的惡心,“師兄也不用為我做得太絕......”

“我留他一條性命已經是極限了,”賀蘭歸關切地看向祁瀠婼,“師妹你怎麽了,這屋裏這麽悶,有空還是多出去走走吧。”

“沒事...”祁瀠婼俏臉一紅,“我只是...有孩子了。”

賀蘭歸臉色一僵,很快便反應過來:“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師妹可千萬要保重自己,當初想容就......”

“我知道,”祁瀠婼目光慈愛地撫撫肚子,“我知道我的身體不適合生孩子,弈琛他還不願意留下他。但我這一年也調理得不錯,我......想試試。”

賀蘭歸看著她臉上的燦爛笑容,一時竟晃了神。

“其實我倒有個問題一直想問師兄,”祁瀠婼突然偏了偏頭問道,“師兄當初到底為什麽,喜歡我啊?”

為什麽...

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吧。

那次他慘遭追殺,雖然逃了出來卻傷了腿,重傷之下朝師門趕卻昏倒在了路上。

雖然貴為皇子,但母後卻從來不派人保護他,母後只會冷冷地說,想要不受傷,就只有你自己強大起來,不然日後也是個沒用的廢物。

他想起母後冰冷的眼神,那一瞬間只覺得心中寒意側骨。

他知道家中有等著他回去,愛他的妻子,可是...那終究不是他想要的。他雖能對著她滿是包容敬重地笑,但他終覺得心底深處有哪裏空落落的,似乎還......從未來過。

他第一次放任自己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累了,不想再去想這些了。

就讓他休息一會吧......

可是他卻被腿骨上的疼痛很驚醒,他困倦地睜開雙眼,接下來就看到了他此生再也忘不掉的一幕。

一個紮著兩條小辮的小女孩,衣袖幹脆利落地擼到胳膊上,露出兩條玉白細嫩的臂。

見他醒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笑成了兩道新月。

這一幕似乎慢慢將他從冰寒透骨的黑暗拉回了光明溫暖裏。

“斷骨我已經替你接好了,傷口也已經敷上藥了,一會就能自由行走了,”她轉轉清亮的眼珠,吐吐舌頭說,“我出來的太久了,一會又該挨罵了,我先回去啦。”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她便背上小竹簍蹦跳著細弱的小身子離去。

就這麽一幕,讓他魂牽夢繞了多年。

那是冰冷深處,失望深處,突然迸發出一縷陽光的感覺。

他一直強忍著沒去尋找那個小女孩,那是他心中獨有的一份幹凈與美好,他不願去打擾,甚至不願去深想那到底是出於一份什麽樣的情感。

那還只是一個小女孩,他不敢把哪怕一點自己稍顯骯臟的心思放到她身上,就如同玷汙他生命中那一片最聖潔不染的凈土。

但後來她長大成少女的模樣,亭亭玉立在他跟前。

他心底積湧多年的情感便再也無法收止。

以至於他傷害到了想容,也傷害到了她。

那大概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放任自己任性,但...以後不會了。

他看著她不解的笑臉,故作雲淡風輕地說:“可能,沒有為什麽吧......”

祁瀠婼“哦”了一聲,也不追問。

正待這時,只聽一聲巨響,屋門被人大力推開。賀蘭隱一臉不善地站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看向賀蘭歸:“你來做什麽?”

祁瀠婼忙站起來走向他:“你有禮貌一點好不好。”

賀蘭歸卻輕輕一笑,站起來說:“那我便告辭了。六弟,其實你不必這麽看我,今生我都不會再跟你搶瀠婼了。”

祁瀠婼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

賀蘭隱冷冷一笑:“皇兄以後是要繼承大統的人,就別惦記著我心愛之人了。”

“你若想繼承,我便讓給你,”賀蘭歸聳聳肩說,“其實我在這皇城中,也累了。”

“我對那些沒有興趣,”賀蘭隱好像示威般地拉住祁瀠婼的手,“只是皇兄能不能別一逮著我不在就來纏著婼兒,這樣很自降身份的你知不知道。”

賀蘭歸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一臉溫和道:“六弟別多想,只是師兄妹間說說話而已,六弟可別做那等小肚雞腸的男子。再說六弟現在年輕有為,每日繁忙得緊,作為大哥心裏也是甚是欣慰的。以後大哥還指望著你幫襯我呢。”

賀蘭隱很不習慣他這樣語氣溫和地同自己說話,當下全身劇烈一抖。

賀蘭歸當即很滿意達到了效果,又很是兄長般慈和地拍拍賀蘭隱的肩,才離去。

賀蘭歸一走,賀蘭隱就很是兇狠地把祁瀠婼摁在墻上:“不許跟他多說話!”

祁瀠婼很是委屈地一皺眉。

賀蘭隱忙道:“怎麽了?哪兒不舒服了?”

祁瀠婼指指肚子說:“你能不能別這麽毛躁粗暴,還顧不顧你家大毛了?”

賀蘭隱很不爽地說:“我還沒怨他呢,他還敢怪我?要不是他我也不用忍得這麽辛苦了......”

祁瀠婼臉色一紅,低聲叱責他道:“別再說了!”

賀蘭隱彎下高大的身軀,小狗一樣蹭在她脖頸上委屈地說:“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你跟他說話。”

祁瀠婼只覺得脖頸發癢,好笑道:“他其實也挺可憐的。”

賀蘭隱猶豫了一下:“那......每次見面不能超過十句!不,八句!”

祁瀠婼捧住他宛若冰雪堆砌的俊美臉頰,拉下他的身子在他唇側輕輕印了個吻。

她看著他驀然有些怔然的表情,輕輕地笑了出來。

“傻瓜,我們可是有一輩子的話要說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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