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一章 妄想世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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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去,楊沛憶在心裏說。

但顧溟盛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這句話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他在為他說的事感到高興,想到這一點的她也不禁高興起來——雖然也很痛苦,人原來可以同時感受到快樂與痛苦的啊。

然而幸運的是,就像人即使一心求死也會保持呼吸一樣,她很快陷入了黑夜的懷抱,沒有被自己的情緒困擾得一夜無眠。

第二天醒來時顧溟盛已經不在身邊了,他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大意是提醒她記得吃早飯之類的。

楊沛憶攥著紙條,想著現在顧溟盛應該已經見到了那位她不認識的女性朋友,他們或許正在哪家餐廳吃早飯,或許已經在市區游玩了,然後他們會一起吃午飯……

你在嫉妒嗎?頭腦裏有個聲音問。

沒有,另一個聲音回答。

那些事太常見了她和顧溟盛共度的時光才是多到足夠拼湊出一段比戀愛還要親密許多的關系。

所有需要周末完成的工作都在之前做完了,而這種空閑的時間又變成了另一種折磨。

往常的這一天顧溟盛會帶著她出門,在超市買些生活用品,也會逛逛服裝店或是咖啡店。

和過去相比,現在的楊沛憶已經能盡量控制住那個過度共情的毛病。

但舊有的習慣還在,她不喜歡出門,不想待在嘈雜的環境之中,只是如果和顧溟盛在一起,出門就變成一件輕松的事了。

顧溟盛認為比起一直待在公寓中,出去走走對她會更好。

顧溟盛一直想要讓她能夠多交一些朋友,為此她也做了一些表面上的努力:收斂情緒,隱藏內心,以一副友善親和的模樣與其他人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僅此而已。

這時楊沛憶終於無法忍受再在公寓裏待下去了。

去哪好呢?

可選擇的餘地十分有限,最終她選擇回學校的宿舍。因為很少回去,屬於我的區域不出意料地被堆滿了雜物,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周彩今天不在。她無所事事地抱著膝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陣急促地敲門聲。是周彩?她該不會以為宿舍有人吧?而且不是有鑰匙嗎?

楊沛憶煩躁地想著,繼續閉眼裝死。果然立刻傳來了門鎖轉開的響聲,以及——

“你這家夥在搞什麽?!”

“顧溟盛……?”

她的聲音在顫抖,像個離家出走卻被尋回的孩子似的,既害怕被指責,又難以抑制地產生那種被在乎的欣喜。

“公寓裏突然沒人——手機也關機——”他大口喘著氣,“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還好你朋友周彩帶了你宿舍的備用鑰匙——”

顧溟盛很生氣。

楊沛憶不願看到他生氣,更不想惹他生氣,

但矛盾的是,潛意識裏她甚至也喜歡他為她而驚慌的樣子。

她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但顧溟盛的聲音忽然放輕了。

“抱歉”,他擔憂地看著她,“我不該發火的……”

“沒事的。”楊沛憶小聲說。

即使這種時候,顧溟盛也一如既往地在照顧著她敏感脆弱的情緒。

“怎麽看都不像沒事吧?”他走到我面前,揉了揉她的頭發。楊沛憶立刻用力抱住他的腰,因為坐在椅子上的緣故,頭正好靠在他的肚子上,柔軟又溫暖的感覺讓她十分舒服。

“你以為我出什麽事了?”

“我以為你……”他突然不說了。

消失了。

毫無預兆地,楊沛憶覺得他想說的是這個。

那兩個選項,只要選錯,她就會死——那天確實給顧溟盛造成了陰影。

“不會的。”楊沛憶蹭了蹭他的肚子,雙手又抱緊了一點,“你為什麽這麽早回來?不是和女性朋友出去玩嗎?”

“你這耳朵到底在聽些什麽?”顧溟盛一下子被她無端吃醋弄得無語凝噎,“我說的是幫忙去機場接我表妹而已!”

啊,這樣嗎。

楊沛憶回憶著昨晚他說的話,卻怎麽都不記得具體內容。

那只是她在過度推測嗎。她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第二天,顧溟盛因為擔心她而又請假了一天。

當時楊沛憶本可以說出回絕的話,可最終那種渴望他留下的想法蓋過了愧疚的感覺。

他們都在小心翼翼的回避著說到昨天發生的事,但到了夜晚我還是忍不住想要提起它們。

如果自己真的選擇遺忘他,那樣的可能性忽然被擺到了現實之中——他在某一天會遇到自己心儀的對象,在不遠的將來會決定和那個人共度一生。而她仍會留在原地。

“話說回來,你記得我們第一次接吻是什麽時候?”

“……”他終於擡頭瞪了我一眼,“這種事你不是知道的嗎。”

是啊,她知道。

輪回了那麽多世界,包括他們所在的世界,她知道許多許多有關他的事,當然也知道他從未交過女朋友。

“那,”楊沛憶強迫自己說下去,“我已經記不得了,你讓我在回憶一遍。”

她用很輕的、略帶忐忑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同時不著痕跡地半瞇著眼看著他。

她清晰地明白她想要做什麽。

顧溟盛先是露出震驚的神情,而後目光開始變得無奈。

楊沛憶又眨了眨眼睛,這時顧溟盛的臉開始不自在的泛紅了。那一刻時間的流動仿佛被放慢了,她看到顧溟盛緩緩靠過來,她猜測那是默許她的要求的意思,於是她閉上了眼睛,等待他的動作。

顧溟盛的吻技很生澀,不過楊沛憶自己也沒有好到哪去。他們略顯幹燥的嘴唇蹭在一起,似乎誰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

那時楊沛憶的大腦幾乎只能感受到接吻這件事——這個認知讓她幸福得快要昏死過去了。

這就是接吻的感覺嗎。

顧溟盛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呢?

他們的嘴唇分開時楊沛憶仍然閉著眼,顧溟盛的臉變得更紅了,嘴角卻有著輕微的弧度。

待楊沛憶正巧睜開眼,沒有錯過他那一絲笑意。

那時,她想,顧溟盛對和她接吻是高興的,對她而言,這就已經足夠——太過足夠了。

這時候要是她的眼睛中沒有溢出淚水就好了。這時候要是她能再說一句像‘哈哈,你那是什麽反應啊’之類的話糊弄過去就好了。

“……小憶!你怎麽了!”

她又搞砸了。

混合著巨大的滿足與失落的感情洪流洶湧得難以承受,而她是那麽喜歡在這個人面前傾瀉情緒,這種忍耐對我來說太難了。

“對不起、”

“小憶……?”

“對不起,”我開始胡言亂語,“對不起我一直很害怕。”

所以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不要忘了她,否則在這個世界,她就只剩一個人了。

顧溟盛沒有那麽做,他只是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果然你這家夥還是那樣……”他嘆了口氣。

楊沛憶凝視著他的臉,想要從中尋找出其他的神色,但最終什麽都沒發現,顧溟盛還是那個願意接近她的,那個早就習慣了她的喜怒無常的顧溟盛。

和別人相比,他已經懂她懂得太多了,但在她的感情上,他仍舊是遲鈍的。

楊沛憶對他的感情,是想獨占的感情。

這個吻的記憶會在腦海裏持續很久吧,大概會像他們在每個世界初遇的場景,我們共同度過的時光一樣久。

如果她能安排人生中每一件事發生的順序,如果她有那樣的能力,這一幕一定會被楊沛憶留到生命的最後。然後她將在那天幸福地死去。

然而沒有逆流的時光。

昨天和明天都會變成過去,所有的關系都將漸行漸遠,心中火熱的情感會逐漸冷卻,曾經擁有的喜悅也最終會被一無所有的悲傷替代。

但至少它們會在她的想象裏存在的久一點。而現在,她的想象中甚至有一個真實的吻了。

於是,又一次沖動地想要說出口的話語被楊沛憶又一次咽了回去。他們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然後生活將會繼續下去。

楊沛憶又撕下一頁日歷,開始期待下一個周末的到來。她仍舊普通地做著每天必須要完成的事,維持著記憶普通地運轉下去。

啊,還有一件事要做,既然之前顧溟盛猜出她想的結局,投稿要重新構思一個結局才行。

下個月拿給他看的時候他一定會十分驚訝吧。

——下個月,那也不是很遠。

這樣的生活還會持續多久呢。在這本日歷翻到哪一天時,顧溟盛會明白她的心情呢。

總有一天。

不管是明天也好,是明年也好,是十年,二十年以後或是永遠不會也好。

即使是微小的約等於零的概率也無所謂。

只要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就可以了,她樂觀而又悲哀地想著。

讓她永遠留在像此時一樣還會做夢的年紀,永遠不要醒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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