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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白梅老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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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惡心的人, 就是當著你笑顏如花,卻又狠狠捅你一刀的人。

顯然, 沈清書此時此刻碰到的,就是這麽一群人。

“淺陽尊您別怨我們,我們也只是秉公辦事, 所以還望您能理解。”行刑者笑意可謂是春風冉冉,然而手上的動作卻是毫不留情, 鞭鞭染血。

此時的沈清書被他們吊到施刑臺上,一襲如雪的白裳被刺眼的猩紅色渲染得一塌糊塗。他滿身都是鞭痕, 細膩如玉的肌膚上,盤旋著一圈又一圈醜陋而青紫的痕跡。

像是一條條可怕的毒舌, 破壞他一塵不染的形象。更似一位落魄凡間的仙人, 淒美且又令人心痛。

沈清書輕輕合著眼睛,在施刑臺微微垂下頭顱。

行刑者略微端詳一陣,轉過頭若有所思的對身後人說:“暈了。太極宮勢力畢竟龐大, 雖說此時因為阿黎嘉出了些岔子,可到底還是人心所向……我怕,我怕萬一他們今後記恨, 會……”

“不會的。”身後端坐的男子身形高挑纖長, 一雙眼睛內閃耀著別樣的光彩:“太極宮主事者, 無非是畢擎蒼和花惜言, 其他幾位在此事上也無法說上幾句話。”

白暫的手指撫上翠綠的杯壁,微微揚起語調,他表現的很是漫不經心:“你知道真正的君子, 哪裏最吃虧嗎?”

行刑者一楞,幾乎是下意識的道:“哪裏?”

那男子笑了笑:“畢擎蒼和沈清書三人,不似阿黎嘉。若真要在他們四人中分出正與邪,那麽他們三人一定是當之無愧的正道,至於阿黎嘉……呵,不提也罷。只不過,他若本事像沈清書他們那樣好,或許世人都會頗為忌憚,可偏偏他是一個廢物。”

“至於吃虧,君子之所以是君子,那是因為他們氣量大,不愛與人斤斤計較。只要我們能拿出合理的理由,他們便能原諒。就拿柳溪婉之死來說,因為當時場面極具混亂,三十人多人中究竟是誰殺的她,根本無人能說清。因而沈清書三人即便是恨,恨到深入骨髓,此生都無法原諒那群人,可盡管如此,他們也無法說服自己因為柳溪婉一人的死而濫殺無辜。”

“但,阿黎嘉不同。”男子漂亮的眼睛輕輕瞇起,語氣也變得嚴謹肅穆:“阿黎嘉為苗疆人,與沈清書三人有著不同的成長經歷,他們是從小被人捧在手心,而他,是從小見慣了世態炎涼。”

“如果說,這世上唯一能給他絲絲溫度的,一是他的恩師柳溪婉、二是從小長大的三個師兄弟,三便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伊赫……可惜,柳溪婉死了,這對於將她視為半邊天的阿黎嘉而言,相當於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足以,叫他原本開朗單純的性格生生扭曲。”

行刑者聽得驀然一抖,結巴道:“不,不會吧?”

男子擡頭,語氣森然:“不會?你將人性看得太簡單了些。”

“此番的事,我始終相信阿黎嘉能殺死三十餘個散修並非是巧合。他憑空消失百年,畢擎蒼三人也找了他百年。如今他又突然回來,雖和曾經好似沒有什麽不同,可我卻能感覺到,每每與他碰面,總能察覺到他身上有股怪異的靈力。我怕,我怕他消失的這一百年中,已經掌握了什麽可怕的力量。”

行刑者看看昏迷的沈清書,有些惴惴不安:“那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興師動眾的演這一出?”

“演?”男子漆黑的雙眸好似會笑一般:“我的的確確是討厭太極宮,如今是他們自己給了我鉆空子的機會,我只不過是借此機會想讓太極宮失勢。可惜這個計劃並未成功,那也算了,反正現在沈清書落到我的手中,折磨他和讓太極宮失勢都是一樣的快感。且又能憑此機會引出阿黎嘉,看看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也好趁他沒有完全掌握前毀滅他,以免養虎為患。”

行刑者豎起一個大拇指,眼裏爆出精光:“高!實在是太高了!此舉簡直一舉兩得,能折磨沈清書,又能除去阿黎嘉!”

男子倚著扶手,輕輕端起茶杯小呷一口:“小人又如何?世上正好有這樣一句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水色的薄唇輕輕揚起,這個幅度卑鄙而陰險:“他既然暈了,那就給淺陽尊好好的醒醒瞌睡。”

聽此命令,行刑者當即摩拳擦掌,提起一旁的木桶,將裏面的鹽水“嘩啦”一聲潑向沈清書。

沈清書早已疲憊不堪,滿身都是傷痕累累。

他本就畏寒,如今被突如其來的鹽水潑了一身,除了冷之外,就是滿身的傷口被鹽水咬得又疼又癢。

看著他如今的淒慘模樣,坐著的男子心中大感快意——昔日被人高高追捧的沈清書,何時有過這般慘相?

可惜聰明如他,能料到現在的阿黎嘉已是今時不同往日,也絕對想不到現在的天下中,除了阿黎嘉外,還有一個天大的惡人!

甚至與阿黎嘉相比,此人更得民心,也更加難以對付。

就像司徒繼所說的那樣——江殊殷與昔日的白梅老鬼,若說白梅老鬼是魔道的創始者,那麽江殊殷,就是將魔道推向盛世巔峰的人。

而此人,更是足夠的邪與狂!

當此男子被屬下喊出,說府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的時候,他就突然敏銳的發現,自己動了沈清書,是個天大的錯誤!

簡直是錯的離譜至極,叫他今後想起,都恨不得給自己兩耳光,懺悔道:“想當年我年幼無知,才會犯下如此蠢事……”

大廳內的男子,一襲赤紅似血的衣裳,墨黑的發雍容的披肩散開,像是凡間的龍袍帝王,又似天間的欲血戰神。

極俊的面龐,淩厲帶煞的眉宇,高高的挑著,有些散漫有些驚艷。

在他濃密的眉下,是一雙邪惡而又霸道的眼睛,像是高傲無情的獅王,犀利且威嚴的藐視著天下,其中就包括“渺小又無助”的他們。

此時的大廳中,其實不止他一人,而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可是不知為什麽,這個男人身邊仿佛天生就環繞著一種獨特的氣場,叫人無法忽視,甚至忍不住想要莫名仰望。

就似一個帝王,一個天生的龍子。

他現在在獨自欣賞著屋內的繁花,沒有搭理任何人。盡管如此,但凡靠近他身邊的人,總是會悄悄屏住氣息,連動作都要小心一點,仿佛生怕他的眉宇輕輕皺一皺,亦或是那雙霸道的眼睛渲染上一絲不快。

方才的男子也看到他,且是直接忽視大廳內的一切閑雜人等,一眼看到他!

男子內心一顫,對屬下人說:“他,不就是那個江殊殷嗎?”

自那日拜師大典的搖搖一望,江殊殷這個人,便深深印入很多人的心中難以忘記。

深刻的叫他們自己都心驚肉跳!

屬下表情惶恐:“對!就是他!自打他方才過來,就只是把一把刀狠狠拍在桌上,朗聲道‘叫你們當家的來!’”

男子倍感不好,輕聲問:“他叫你們來叫我,你們就叫了?”

屬下是個老實人,點點頭認真道:“是呀,他找的是您,又不是我們。”

男子嘴角一抽,暗罵一聲:“罷了,就說我不在,讓他先回去。”說罷擡首便要走。

豈知很不巧,不巧到讓他都開始懷疑自己的運氣——俊美霸道的男子在他擡首之際,也正好回首。

於是兩人便在空中突然對視。

江殊殷依舊是朗朗笑顏,一襲火紅的衣裳將他襯得好似太陽般耀眼刺目。好奇的上下打量他一番,他似乎在辨認著他的身份,待到身份確認後,江殊殷很有禮貌的行禮。

雖然他在對他行禮,看似好像放低了姿態,可實際,男子只感到一絲冷意環上脖子。

等到江殊殷重新起身擡眼的時候,這股冷意更加濃厚,因為他說:“敢問家師可在貴府?”

男子心中,頓時“咯噔”一聲沈到底。

李家跪了。

跪的相當淒慘,跪的叫人心生憐憫。

當李家家主鼻青臉腫的看著江殊殷姿態高揚,攔腰抱著身受重傷,再次昏迷不醒的沈清書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艱難的伸手扯住江殊殷的火色衣角,口齒不清的道:“敢問前輩師承何人?”

如狼似虎的眼睛仿佛要吃人般盯著他,盯得他又想起剛剛的慘烈回憶,不禁戰戰兢兢渾身顫抖的放開火色衣角。

此時江殊殷才淡淡吐出三字:“沈清書。”

“不可能!”語無倫次的激動叫起:“他的修為我領教過,雖然厲害無比,可絕不似你這樣剛強威猛,來勢洶洶!”

聽到這裏,江殊殷看看懷中的沈清書,揚眉道:“啟蒙恩師懂不懂?”

男子大叫的聲音突然被遏制住,呆楞一會,他又楞楞問:“當日在太極宮鬧事的,除了我們李家還有別家,你是怎麽找過來的?”

江殊殷懶洋洋的看他一眼,似是不屑回答這種問題:“他們不說,打一頓就好。”

李家家主驚呆了,連臉上的傷都顧不得,萬般驚訝的張大嘴巴:“你你你你你是一路,一路打過來的?”

江殊殷道:“別激動,他們和你一樣,都是披著正道皮的卑鄙小人。可巧我一生最痛恨這類人,所以幹脆就一舉全收拾了。”略微頓了頓,他又道:“還有更巧的,收拾這類人,我最拿手。”

說到這裏,江殊殷的心情十分愜意,至少比之剛才要好上許多。

微微抱著沈清書彎下腰,他壓低聲音對李家家主小聲道:“我現在心情好,就跟你分享一個秘密。”

李家家主擡頭看著他的臉龐,一陣瑟瑟:“什麽?”

江殊殷一如宣誓般,說出的話,卻是嚇死人不償命的,他道:“沈清書是我的!”

下一句:“而你們敢惹他,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要不是因為怕他醒來生氣,你以為你們還能活著跟我說話?”

最後一句:“這個秘密我只跟你說了,所以要是傳出去,有多少人知道,我就揍你多少次!死倒是死不了,只是會比死還痛苦而已。”

聲聲字字,霸氣狂妄。

等到說完一切,他才在李家家主震驚的目光中直起腰,抱著沈清書在烈烈浩月下得意的輕輕一念:“沈清書是我的!”

那種神情語氣,就像是一個得了糖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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