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魍魎魑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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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匆匆, 一轉眼幻境中便又過了一年。

沈清書從未感到一年的時間,竟是一個極其漫長的歲月, 漫長到讓他遺忘了很多東西。

包括一個特殊的日子。

因而當有人跟他念叨起這個日子,一向波瀾不興的沈清書也不禁一嚇:“你說什麽?一年前出去試煉的弟子,今日就回來了?”

與他說話的那人也嚇了一跳:“可不是!淺陽尊莫非這事你還不知道?”

看他真的楞楞搖了搖頭, 這人又道:“還不止呢,只怕那批弟子現在就要進太極宮了。”

沈清書難得楞住, 喃喃自語:“就要進太極宮了?”

——也就是說,那人今日便要回來了!

想到這裏, 他眼前立即浮現出一年前的情景:衣著蹁躚的白衣少年,驕傲的高昂著首, 漆黑的眼睛雪亮無比, 說出的話卻足夠嚇煞所有人:“師父一年後我若奪冠,你就嫁我唄。”

與他說話的人似乎也回憶起這一幕,嘖嘖幾聲, 表情有些覆雜:“說起來你這位徒弟,倒真的是個怪才。”

“怎麽說?”

聽他又是一問,說話的人再次一嚇:“你不知道?”

沈清書莫名其妙:“知道什麽?”

頃刻間那人像是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深深吸了幾口氣後, 才驚訝道:“這批弟子進入試煉之地後, 出了意外。因為他們修為都不是很高, 先前為了安全起見,掌門特意叮囑,試煉之地的妖物除了最後的那條惡蛟之外, 不可有超越他們極限的東西。”

“唉,可哪知果然是應了人算不如天算,這批弟子剛剛進去,試練之地便不受外面看守長老的控制,那些厲害至極的魔物大批湧進。嘖嘖,淺陽尊吶,那些個東西,別說是那批弟子,就是咱們遇到了也是棘手的。更糟的是,外面看守的長老進不去,裏面的試練弟子也出不來,本以為他們死定了,卻沒想到等試練之地的大門一開,竟都毫發不傷,一個個還都神清氣爽!”

沈清書呆住了:“後來呢?”

那人道:“後來諸位長老一問,才知是你那個記名弟子江殊殷,是他救了他們。非但如此,還在群魔亂舞之間,楞是將作亂的惡蛟給宰了!”

聽此消息,沈清書感到無比愕然。群魔亂舞之間,他竟還記著一年前在眾人面前承諾的那句話——“師父等我啊,一年後我一定帶一顆蛟珠,當做拜師禮。”

事實上,沈清書至今不明真相的原因是這樣的。

一年前那批試煉弟子其實早就出事了,只是畢擎蒼為顧及沈清書的心思,怕他擔憂自己要收的那名弟子,便先打算拖一拖,等到一年後他問起,在委婉的告訴他真相。

本來畢擎蒼已是計劃好,甚至和花惜言已經想好說辭了,可沒想到的就是,江殊殷真實的身份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弟子,而是千年後坐擁天下的大魔頭!

可惜縱然如此,當時身處試煉之地的江殊殷還是惋惜了好一陣:好不容易大家能看到我了,我卻馬上就要犧牲了。

甚至他當日,連留給沈清書的遺書都寫好了。

就如那人與沈清書所說的話:別說是那批弟子,就是咱們遇到了也是棘手的。

同樣的話用在江殊殷身上,也是相當襯景的。

江殊殷雖厲害,但到底只是一人,而試煉之地的魔物,可就多得數不勝數了。

因而此次他勝了,江殊殷還是很洋洋得意的:“唉,我真是佩服我自己,實在是太厲害了!”

與他一起的眾多弟子,包括旬葉在內都陪著笑迎合道:“是啊,您實在太厲害了!”

他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人,是怎麽在恍如地獄的試練地內,帶領著他們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又是怎麽在這一年之內,鞭策著他們活下去。

更忘不了,這一年之內的點點滴滴:“哭什麽哭?勝負還沒定呢,一個個都給老子站起來!拿好你們的武器,像個男人一樣戰鬥!”

從雪白的衣裳間生生撕下一塊白布:“你們聽著,這一次可不是像從前那樣的演習,都給我做好隨時會死的心理準備!而現在,我要你們每人都給最重要的人寫一封遺書。”

在這裏的,幾乎絕大部分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公子,他們不論誰,從前都是被人像寶貝般捧在手裏。如今見到眼前魔物四散的場面,不禁畏畏縮縮的流眼淚:“寫是可以寫……可,可沒有筆,沒有墨,也沒有紙……”

江殊殷俊眉一軒:“衣裳就是紙,手指就是筆,身體裏流淌的血液,就是墨!”

說罷,率先把撕下的衣裳往地上一鋪,用刀劃撥自己的左手,捧著敖紅的鮮血,另一手則沾血揮來!

眾人只見他一揮而就、一氣呵成,拎起一吹上面未幹的鮮血,便收入貼近心口的衣裳內。

有了他開例,眾人相互一望,最終抹幹眼淚,咬牙撕下布料:“幹就幹!死就死!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他們紛紛跪蹲在地上,沾著自己的鮮血,給自己最想念的人,寫著人生中最後的一封信。

有人寫給父母,有人寫給兄弟,還有人寫給自己……突然人群中,出現一個聲音:“江兄,那個…我可不可以,能不能寫給我的心上人?”

江殊殷轉頭過去,之見旬葉雙頰漲紅,背著手低著頭,結結巴巴道:“我我我我喜歡她很久了,只是一直都不敢告訴她,所以既然這次反正都可能要死了,那我寫出來,也許她看到了,還能留個念想,你說是不是?”

江殊殷狠狠點頭:“有出息!現在不限寫什麽,哪怕你現在寫要和她同床共枕皆為夫婦,也沒有什麽不可以,反正就算她看到了會生氣,那時候你也死了,她打不到你。反而有可能,這輩子因為你寫的這番話,她都無法忘記你!”

“也是!”旬葉豁然開朗,也不知他想起什麽,急急忙忙攤開白布,沾血在上面奮筆疾書。

也許是受了江殊殷的影響,也許是察覺到,最差的結果也就是一死,這些少年一個個豁出去,開始雀躍起來。

他們有的紛紛交流著自己的過往,有的站在人群中最顯眼的地方,大聲的念出自己的遺言,有的煽情、有的壯志、有的蕭條淒涼。

多是曾經想說,卻又顧忌種種不好意思說出的話。

等到旬葉寫完的時候,他也去到眾人之間,先是憋了許久,最後爆發的大聲道:“太極宮赤蝶峰的顧元菡!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深深深深的喜歡上你!可惜以前一直不敢告訴你真相,如今我要死了,我就大膽的告訴你,我喜歡你!我非常非常喜歡你!若是這次能活著出去,我一定三媒六聘到你家提親!”

他本就是眾少年中最靦腆羞澀的,如今他的聲音,卻是眾人中,最大,最響的一個。

周圍少年爆發出一聲又一聲的驚呼,羞得旬葉雙頰爆紅。江殊殷不明所以,小聲問一旁的人,那人對他道:“顧元菡可是我們太極宮的一花,喜歡她的人能排上幾條街還不止。”

江殊殷明白,輕輕點點頭。豈知被周圍人羞得受不了,旬葉突然大大的吼了一聲,將血書塞入懷中,捂著漲紅的臉沖進人群。

他這聲大吼,嚇到的不止是一幹少年,還有遠處四散的眾多魔物。

那些魔物突然聽到這聲大叫先是被嚇到靜止不動,待反應過來後,立即朝著他們躲藏的地方湧來!

見它們過來,眾少年登時雞飛狗跳,禦劍跟著江殊殷一並跑走,跑的過程中,不忘又笑又氣的沖旬葉抱怨:“你看你,念就念吧,鬼叫些什麽,看吧現在把這些東西引過來了!”

旬葉臉上的紅霞早就來到耳根子,嘀嘀咕咕連說幾聲抱歉後,似是突然想起什麽,轉面對江殊殷道:“江兄說起來,你遺書上寫的是什麽?”

他的這個問題立馬引來眾少年的重視,看著他們一個個眼巴巴的瞅著自己,江殊殷淡薄的唇微微勾起:“你們想知道?”

少年們一邊禦著劍,一邊重重點頭:“想!”

江殊殷聲線微微提高:“真的很想很想?”

少年們雙眼亮晶晶的,異口同聲道:“江兄,真的很想很想啊!”

江殊殷的笑愈發的意味深長,他輕輕張了張口,一副輕松愜意的樣子,好似身後狂追不舍的怪物都不存在一樣。

眾少年見他這個樣子,心下一喜,也將那群窮追不舍的怪物拋之腦後,通通將腦袋往他那邊集中,豎起耳朵,卻聽到了一句惡劣至極的話,叫他們即便是在後來的日子想起來,都恨不得把這個人一口吞了——“秘密,這是秘密,我誰也不告訴。”

旬葉表示不能接受:“可你,可你聽了我們這麽多!”

江殊殷惡人的本性暴露無遺:“我又沒讓你們告訴我,是你們自己說的!”

少年們頓時驚呆了——長那麽大,還從未見過這樣面皮這樣厚的人!

可是換一個角度來想,江殊殷的的確確只讓他們寫,沒讓他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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