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澄凈之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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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幻境中的這一覺, 江殊殷覺得自己睡的很長很長。

等到快要醒來的時候,耳邊總能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殊殷。”“殊殷。”一聲又一聲, 像是一陣又一陣的長嘆,清脆的似是夢中的風鈴,正迎風擺動。

又似和煦溫暖的春風, 讓即將要醒的江殊殷聯想到春日洋洋灑灑的桃花,溫暖得叫他忍不住睜開眼睛。

睜眼之時, 時光已不知過了多久。

眼前的沈清書已是褪去了昔年的青澀,穿著一襲雪白皎潔的衣裳, 淡漠的似是夜空中高高懸掛的明月。

睜眼與他相視著,兩人都不曾說話。就仿佛隔了多年不見的之交好友, 一眼, 便能從對方眼中看到許許多多的東西。

江殊殷從床上坐起來,看看四周樸素典雅的陳設,淡淡一笑:“看來我這一覺睡得頗長。對了, 這是哪?”

沈清書一雙眼睛悄靜地看著他:“我房間。”

我房間……

江殊殷唇角輕輕勾起,眼裏閃過壞壞的神色。伸出手,用兩根指頭微微捏住他的下頜, 輕輕挑起, 才邪魅道:“這麽說, 我睡著的這段時間, 我們都在同床共枕?”

沈清書下頜被他擡起,神色卻波瀾不興。一雙猶如琉璃水滴般清明透徹的眼睛默默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沒有什麽。”江殊殷故意靠的很近,姿態暧昧:“師父我就說, 你果然是在乎我的。”

輕輕撇開臉,沈清書聲音淡淡的:“少貧嘴。”

江殊殷放開他,看著他清俊如畫的側顏,癡癡笑起來:“你若不在乎我,又怎會救我?又怎會……在我昏迷時,一聲又一聲的喚我‘殊殷’?”

此時的沈清書已有了名士之風,氣韻與性格雖比不得後來和煦溫柔,卻也大致相似。也是這幾近一半的相似,叫江殊殷不禁懷念起和他撒嬌的日子,便忍不住放軟語氣道:“師父。”

沈清書回眸向他看過來。

江殊殷看著他的雙眸,又喚一聲:“師父。”

沈清書終於答覆:“什麽。”

江殊殷道:“別那麽冷淡,讓我像是看到沈子珺一樣,怪不舒服的。”略略一頓,見他的目光仍舊是清清冷冷的,他又道:“後來的你,明明很溫柔,特別是對我來說。怎麽現在見到我,不冷不熱的,明明我們同床共枕已經那麽久了。”

沈清書沒理他,閉目道:“我要修煉去了。”

飛快準備好與他一起出門,江殊殷側目道:“師父,你究竟什麽時候,才願意與我一同回家?”

他說這話之時,明顯感受到沈清書身形一頓。江殊殷原以為他會說些什麽,卻不料他一頓過後,竟擡腳便走,一字未說。

此時的江殊殷不知他這樣是為何,直到過了許久許久,直到江殊殷親眼看到沈清書,是如何持劍殺去自己世上唯一的親人。

直到那時,江殊殷才知道——沈清書為何遲遲不願離開,寧願沈淪於一個虛假的幻境之內。

原來一切,歸根結底不外乎一個“情”字。

而沈清書很不幸,正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殺去阿黎嘉,殺去人人痛恨的白梅老鬼,於他而言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因而,才更加珍惜,能與親友師門,和平相處的日子。

阿黎嘉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可惜,也僅僅是心靈手巧而已。許是他始終不是中原人,也許是他們苗疆之中,從未有過修為高強之人。便導致他的修為在少年時代,便終於停滯不前。

與他相比,柳溪婉門下的其他三人,修為則算是與日俱增,不久趕超同齡人,成為拔尖的佼佼者。其中,小小的沈清書則算是三人中,前進的最快,最穩的。

而現在,師兄弟四人中,除了阿黎嘉之外的其他三人,已成了修真界中鼎鼎大名的仙首,受無數人的尊敬。

每每提到他們,修真界諸人,總是帶著敬畏尊崇的。可一旦提到阿黎嘉,敬畏和尊敬便不見了,剩下的唯有鄙夷與唾棄:“這個阿黎嘉,身為苗疆之人,就不該進入我們中原!呵,當初柳仙子更不該救他,不然身為淺陽尊和九陽尊的師兄弟,簡直是給他們丟臉的!”

“就是呀,他這樣的人,就算有仙人相助,也絕對成不了仙首,還不如一開始就死了算了!”

如此狠話,堪稱狠毒。

進入人耳之時,只覺字字誅心。

不遠處的沈清書同阿黎嘉將這些話盡數聽入耳中,沈清書不免秀眉一橫,驀地一改昔日的淡漠,擡足便要走上去與他們理論。

卻被阿黎嘉一把拉住,柔聲勸阻道:“書書你不必管這些,我修為不高我心中自然有數。”

他輕輕一笑,那笑容精致艷麗,叫江殊殷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好友謝黎昕。

阿黎嘉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悲傷,好似早已習慣這些閑言碎語:“他們討厭我偏低我,其實很大一方面,並非是我修為不高的原因。師父修為也不高,可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說過她。他們說我,不過因為我是苗疆之人罷了。”

拉住他的胳膊往後退了幾步,他又道:“反之,就算我修為同你們一樣高,也會有其他的閑言碎語,因而我早就習慣了。倒是你們啊,今後可一定要勤修苦練,這樣才能保護我和師父啦!”

聽著他這樣開朗的話,江殊殷微微垂下眼瞼:這樣的性格,與昔年的謝黎昕相比,有何不一樣?

難怪,難怪繼白梅老鬼之後,何歡鈴會選擇謝黎昕……

——同樣因為一人,保持住澄凈之心。

——同樣因為一人,手掌邪鈴,成為世人又恨又怕的惡魔。

人說:何歡一響,百鬼夜行。

從前江殊殷一直想不通,四脈祖師白梅老鬼,為何會給這樣的邪鈴取這樣的一個名字。

直到如今,他才終於明白——何歡何歡,這天下又有何歡愉之事?

對於阿黎嘉的想法,沈清書卻不這樣認為,他說:“這世上欺軟怕硬的人不少,你一次次的遷就他們,只會叫他們得寸進尺!與其這樣,倒不如一開始便給他們一個教訓!”

說罷,他便眉宇一豎,主動牽起阿黎嘉的手,強行拽著他去到那群人的面前。

見到他,方才說話的人,心中皆是一顫。畏懼的彎腰賠笑,指望他沒有聽到他們剛才的話。

然而這的確是叫這些人失望了:“方才諸位說的話,我不希望再聽到第二遍。他是我師兄,即便是苗疆之人,可那又如何?你們說我師父就不該救他,你們說他該死,這樣的話,可敢當著他的面,可敢當著我的面,再說一次!”

聽著他這樣的話,看著這樣子的他,江殊殷驚呆了。

從前只知師父性情和煦,有錯必罰,絕不包庇。卻不知,他竟然這樣護短!

瞧著他眉心處的嫣紅朱砂,那如血的顏色,似乎也因此時的怒火,透出一股淩冽的蕭殺。

江殊殷忍不住多看幾眼,心中則對他的說法無比讚同。

江殊殷是惡人,深知世上的險惡涼薄。正如沈清書所說的那般,這世上,欺軟怕硬的人不少,甚至是很多。這類人,一味的遷就妥協永遠都不是解決的辦法,唯有從一開始,便比他壞,比他惡。這樣子,此類人便再不敢蹬鼻子上臉,一次一次的欺人太甚。

果然,見沈清書如此強硬生氣,那群人相互看看,全全低著腦袋,小聲道:“淺陽尊恕罪,我等再不會說這類話了。”

聽他們這樣說,沈清書也不再為難他們,只頷首點頭道:“那便算了,不過,你們得向我師兄道歉。”

阿黎嘉一楞,似乎沒想過他會這樣說,不由慌了起來,連連搖手道:“誒,不不……”

當他的視線,看到沈清書明亮溫怒的雙眸時,不由尷尬的楞住,那句“不用了”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那群人果然是欺軟怕硬的主,見他這樣,趁著沈清書與阿黎嘉不註意,悄悄的相視一笑。待他們回頭之時,便裝模作樣的低頭站好,嚴肅朝阿黎嘉行禮道:“對不起。”

阿黎嘉無所謂的笑笑,搖搖手道:“沒事的,人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們走吧。”

他這話說完,那群人又彎了彎腰,才慢慢退下。

可惜,他們這樣的動作,能逃過沈清書和阿黎嘉的眼睛,卻無法瞞過江殊殷。

看著這一幕幕,江殊殷心中滑過一抹厭惡和冷嘲,另一邊,卻也忍不住嘆道:我這個師叔還真是純善。假若是我,就算不讓他們血濺三尺,也斷斷不會就這樣算了!

只能說,每個人的性格,以及他們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不一樣的。

因而江殊殷永遠也無法代替阿黎嘉,亦或是左右誰的思想,去懲罰,或是讓他改變想法。

畢竟,這終究是屬於他們的人生,而並非是江殊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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