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答應了秦可卿帶她離開，於是，他一直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能夠不驚動官之瑾，又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秦可卿悄悄帶走，讓他們再也找不到她。這些天，他食不知味，一閉上眼睛就是秦可卿悲傷絕望的眸子。他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會不會觸怒官之瑾，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是真的喜歡上她了，所以才會不顧後果，也要帶她離開這裏。他等來等去，終於讓他等到了一個機會。

其實，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裏，一直在外面幫官之瑾物色安處。自從日本人在東三省站穩了腳跟，外面的戰火就一直綿延不斷，上海灘作為國內最大的銷金窟，不知不覺中也變得搖搖欲墜。許多上層人士為了避難，都開始慢慢的向著別處撤離。官之瑾自然也不例外。雖然他不害怕死，但是活著就是希望，總比毫無價值的死了強。所以，十月，官之瑾開始著手將身邊的人和事慢慢的遷到平湖的住所。

之所以選擇平湖，一是官之瑾記得秦可卿離開的那段日子裏便是在這裏逃過了他手下人的瘋狂搜尋。二是他也想看看這地方有什麽魅力能讓她留在這裏這麽久。他讓顧明過去幫他安排住處，現在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只要帶著身邊的人過去就好了。

火車上，官之瑾坐在頭等車廂，身邊，何許的小腹已微微隆起，算來，也有三個月了。一個多月前，當醫生查出她懷有身孕的時候，她真的高興的熱淚盈眶，畢竟那一次，官之瑾喝醉了酒，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懷上他的孩子，而自那之後，兩人的感情果然再度升溫，也正是因為如此，官之瑾才會暫時性的把秦可卿再次望到了腦後，或許他是故意，或許，他只是以此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火車嗚嗚的開向前方，官之瑾的心不免像那窗外的風景，模糊不清。迷迷糊糊中，他再次想起了秦可卿，他走時，她還留在宅子裏未出來。他把許多後事都一並交給顧明，雖然他不放心，可是卻也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他笑自己太執意，明明都已經打算忘了她，卻還是忍不住想起她。她是他這輩子的劫，解不開，亦忘不掉。

何許知道他在想什麽，此刻，不免道：“三爺，你放心吧，聽顧明說，平湖的事情都已經安頓好了，我想我們過去以後，就可以立馬把她接過來。”

他轉身，看著她臉上謙和的笑，邊摸了摸她的頭發，邊道：“如果她能像你這般該多好？”眼神卻是有些悵惘。

她笑，她當然不會讓她像她這般？

……

顧明收到官之瑾的來信，問他什麽時候可以過來。顧明回信道：這邊一切安好，再過幾日就可以把小少爺帶過去。老爺放心。

這一日，顧明把信封起，送入郵局之後，就去別院把秦可卿接了出來。他送她到車站，把可可遞給她，“你準備去哪裏？”

秦可卿道：“你不是說他在平湖嗎？我對那個地方比你們熟悉，我想我該回去看看了。”

“你不怕？……”他說，突然截止。其實他只是突然想到了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秦可卿道：“平湖還是很大的，你不說，他永遠不會知道我在哪裏。”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想和可可先回去看看他奶奶，畢竟那時候如果不是書懷，我也不會生活的那麽自在。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她把可可往上抱抱，讓可可趴在她肩上。他送她上車，走幾步，她突然回過頭來，沖著他宛然一笑，“顧明，謝謝你。”她知道他這麽做見了官之瑾以後一定不好交代，但是他還是這麽做了。她知道他對她的感情，可是她不能給他回應，或許，這一生，她都會感激他，但是，也只能到底為止了。

顧明看著他，心裏猶如一根羽毛輕緩的劃過，“不用謝，你知道的，我是自願的。”

嗚——火車進站了。

顧明把手裏的箱子遞給她，“快上去吧。”

她接過來，回頭，往著火車上走，回望他的眼神猶帶著一絲不舍和歉意。顧明沖著她擺擺手，眼睛一瞬間卻有些濕。幸虧距離太遠，她大概也看不見吧。他笑，有些自嘲的意思。

秦可卿上了火車。火車緩緩的往著前面開走。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抹身影，視線久久，久久沒有收回來。

……

此時，窗外的另一邊，另一個人看著眼前的一幕，卻悄悄的離開了。回去以後，他立馬寫了封信給官之瑾。官之瑾同時收到兩封信，望著信上相差太多的內容，不禁整個人都像是被欺騙了一般。

幾天之後，顧明坐著火車來到平湖。接他的人把他帶到官之瑾的面前，他猶自不知自己故意放走秦可卿的事情已經被官之瑾知道了。他還在想著，等見到了官之瑾，該怎麽跟他說，他想了無數個理由，但最後都被自己一一否絕，最後打定主意就說是‘走散了’。

天氣沈悶的似要下雨，昏暗的屋子裏，顧明看到官之瑾坐在那裏，手上似乎拿著最近的幾份報紙在翻閱，他走過去，叫了一聲三爺。

官之瑾擡頭，不冷不淡的問：“都弄好了？”

“都弄好了。只是……”

“只是什麽？”

“三爺，我對不起你。”他的臉色一瞬間如喪考妣。官之瑾假裝疑惑，“怎麽了？”

顧明道：“我把秦姑娘弄丟了。我和她在車站走散了，我就一個人先過來了，我本來想去找她的，但又怕耽誤了行程，所以就先一個人過來見三爺。”顧明圓滑，可此時說出這一番謊話，卻也覺得心裏怪慌得，他知道他緊張秦可卿，所以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心虛。沒想到官之瑾一聽，“是嗎？”盯著他的目光也似要看到他心裏去。

他心裏不免咯噔一下，立刻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但是接下來官之瑾卻沒有怪他，反而急不可耐的命人回去找她，好像真的聽信了他的話，但不知怎麽的，顧明心裏就是覺得怪怪的，老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但一時半會他也說不出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官之瑾裝的太好，他這樣的演技，比之顧明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

幾天之前，秦可卿到了平湖，下車後，就徑自往著自己熟悉的胡同口行去。一路上，想到馬上就能看見自己一心想見的婆婆最後一面，她的腳步莫名沈重了許多。

巷子口，以前一個院裏的大媽正蹲在那兒使勁的敲著手裏的棒槌，猛然看到她，還真的沒敢認。後來，秦可卿走近幾步，她再仔細瞧瞧，不知不覺就叫出聲來，“呦，是二家的媳婦不？”

秦可卿低著頭，趕緊從她身邊繞過去。她此刻一點也不想碰到熟人。因為她想，以後說不定都不會再回來。所以也就沒必要驚動其他人。

想到這裏，她的步子又邁的大了些。

那大嬸雖然奇怪，想想自己可能老眼昏花了，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秦可卿從後面一直走到一處寒門口，走上前，輕敲了幾下門。

門裏有人出來開門，一看到她，楞是楞了。

“媳婦兒？”

“婆婆。”

“真的是你？”

“是我。”

“你怎麽回來了？”

“我……”說道這裏，那婦人已是滿面喜色，“你看看我，都高興糊塗了，快進來……”

她打開門，讓秦可卿走進去。秦可卿跟著她，一直走到屋子裏。她撿著幹凈的凳子搬過來，“快坐。”她想，這兒媳婦突然回來，兒子必定也跟著回來了，至於為什麽沒看見，可能在後頭吧？

沒想到秦可卿把可可放在椅子上之後，突然之間卻朝著她跪了下來。

老婦人一下子驚呆了，“你，你這是幹什麽？”作勢就要扶她起來。

秦可卿跪在那裏，低著頭，“對不起，婆婆，媳婦兒是一個人回來的。我本沒有臉面再回來，可是我覺得應該回來看看，順便告訴你書懷可能不會回來了？”

“喲，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對於這個媳婦兒，老婦人從來都是滿意的，可是她此番舉止，卻讓她好摸不著頭腦。秦可卿跪了她這一下，就好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上一樣，她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是卻能大概猜到一點。畢竟以前她來的時候，那閑話可不是一般的多。

“你先起來。”她說，順便將她拉了起來。

秦可卿站在那兒，看著面前這個兩鬢斑白的老人，突然留下兩行淚來。

老婦人看著心裏滿不是滋味，就說：“有什麽話就直說。懷兒呢？”

“書懷還在上海。”

“那你怎麽回來了？”

“我……”欲言又止。她想了想，實在是有些話不好說出口，遂扶老婦人坐下，“婆婆，你知道兒媳婦原來是大著肚子的，所以可可並不是書懷的孩子。”這一點，老婦人當然知道，自家的兒子身有隱疾，不能行男人之事，她向來覺得挺對不起秦可卿，但是這個女孩不但不嫌棄，反而願意嫁過來，還願意讓自己的兒子為他們家續香火。她一向覺得這個兒媳婦是天賜的僥幸，可沒想到今日就要有變故了嗎？

“婆婆不知，我原來願意嫁給書懷，是因為以為這孩子的父親已經死了，可當我回到上海，我才發現他沒死。婆婆，兒媳婦不孝，不能矢志不渝，現在兒媳婦已經沒臉再做書懷的媳婦了，他也不會要我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婆婆，媳婦兒不能把所有的事情講給你聽，只能告訴你，媳婦是個不祥之人，如果繼續做你的媳婦，可能哪天會給你帶來災難，我此次回來也是想再見你一面告訴你書懷可能不再回來了。”

“什麽！”

“書懷覺得沒臉見你，可是我知道我才是最沒臉的。我此次來不是來求婆婆的原諒的，只是想著如果哪天書懷回來了，請告訴他，我從來沒有怪過他。請他務必帶我好好的伺候你。”

秦可卿說著說著，淚水就像是決堤的水。老婦人看著實在難受，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是默默地聽著。

等到秦可卿慢慢的止住眼淚，老婦人沈默的更厲害了。雖然一切都是這個媳婦的自說自話，但是她卻覺得她似乎沒有理由騙她。她覺得，這個媳婦似乎真的要走了。她還來不及問為什麽？她已抱上可可，轉身，往著大門外奔去。

她挽留不及。看著她抱著可可一路出了巷子。風在臉上吹，似乎還留有之前她來的痕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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