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怎麽也沒想到這輩子會再見到官之瑾，在她以為他已經死了的三年後，她再次見到他，他已經坐在了輪椅上。她起先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可是左看右看都覺得熟悉，甚至在那一霎那，她的心竟然出現了一種恐懼。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對著個陌生人，盡管當年的恩怨，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再次看到這個人，她卻覺得似乎當年的一切都是一個未完的開始。要不是她被老吳救出來，或許她已經死在了捕房裏。又或許她不是以為他死了，她也不會生下他的孩子。

年幼的孩子在她懷裏，像是察覺到母親的不安，小腿瞪了瞪。秦可卿將他調整了一下，讓他安然的趴在她肩頭。她旁邊的男人察覺到她的緊張，默默的伸出一只手握緊她的肩，“你怎麽了？”

她的臉色一變，“沒什麽？”眼神剎那間閃過花火。

車子旁邊，官之瑾坐在輪椅上，眼睜睜的看著那女子和她旁邊的男人一派親密的模樣，內心裏不禁像是吞了無數的鋼針，紮的他透不過氣，可是他如今再也不能走了，也再也做不出生氣的樣子，那些過去，那些每時每刻都在折磨著他的過去，如今終於回來了。

龍威像是察覺到他不動聲色的苦痛，將他的車身一扭。“三爺，我們走。”

不知道是不是龍威的眼神太過紮眼，秦可卿旁邊的喬書懷看著秦可卿手足無措的樣子，心想，他們難道認識？“可卿……”

離開的官之瑾眼睛不由得向著旁邊睨了一下，臉上劃過一絲不同尋常的冷漠。

“……你怎麽了？”秦可卿恍如夢醒，緊張道：“沒什麽。”她望著官之瑾開始遠去，背影坐在輪椅上，越來越遠，心也像是被一陣洪流沖開，數不清的情緒跳出來，淹沒了她。官之瑾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秦可卿也才從緊張中回過神來，她害怕的挪動了一下身體，對旁邊的喬書懷說：“書懷，我們走吧。”像用了全身的力氣。

喬書懷見她臉色不好，人也顯得怪怪的。趕緊將她懷裏的可可接過來，“可卿，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秦可卿搖搖頭，“你別問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她仿佛失了魂，任由喬書懷牽著她回到了他們落腳的旅館。心卻一直如在深淵。

這一天，她顯得魂不守舍。做什麽都丟三落四，錯漏百出，不是摔了杯子，就是把手紮了。喬書懷見她緊張到無以加覆，趕緊讓她休息。

秦可卿坐在床上，眼睛不知道投向何方。喬書懷替她倒了杯水，陪她坐下來，溫和的問：“可卿，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因為白天那個人？”

秦可卿心尖一顫，看他一眼，覆又轉過臉去。久久，久久，她都沒有說話。喬書懷心裏緊張卻只說不出。雖然秦可卿嫁給了他，但她知道他們之間只是一種惺惺相惜的關系，他們沒有夫妻的情分，有的只是近似親人的朋友關系。他生有殘疾，不能行男人之事。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娶妻的打算。但是三年前在平湖遇到秦可卿，他的心就淪陷了。當時秦可卿大著個肚子，一個女人獨自過活，受了不少的閑言閑語。喬書懷看她一個人怪可憐的，又沒個男人照顧，經常過去幫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兩人漸漸生出感情。後來，秦可卿得知了喬書懷的秘密，知他一個人也承受了許多壓力，所以決定嫁給他。一來算是對他的一種償報，二來也能讓肚子裏的孩子一出生不必遭人鄙視。說起來，他真的一點都不了解她，比如她的過去，她在遇到他之前發生了什麽事情，他肚子裏的孩子又是誰的，但是那時候她不說，他也就沒問。但是現在，喬書懷覺得自己就像個無頭蒼蠅，自己的枕邊人有什麽心事，自己都不知道。這對一個男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諷刺。他伸手握住她一只手，語調深沈，“可卿，你知道的，我是你的丈夫，你有什麽話就和我說。我知道你一直不肯提及你的過去，可是今天我看你看那個人的眼神，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麽事情。你不妨告訴我，你自己不能解決的事情，說不定我能替你分擔一點。”他說的很誠懇，好像也怕被她拒絕。秦可卿望著他，心裏有一絲滿足。雖然這個人跟自己不算夫妻，可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他知道他關心她，也愛她。可是這麽久，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官之瑾。她以為官之瑾的死是一個結束，所有的恩怨都隨著煙消雲散，卻在今日發現一切都錯了。

原來官之瑾還沒死。

“書懷，你知道嗎？我現在很滿足，我以為我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可是一切都錯了。”

“為什麽？”他想聽她說下去。

“就像你說的，我跟白天那個人認識，你知道他是誰嗎？”喬書懷錯愕了一下，果然，他們是認識的。“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好，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就算你要離開我，我也絕無怨言。其實我一直不想提起過去的事，因為我怕被人發現，會再次被捉回去。當初我到平湖，其實是走投無路。我本來是一個囚犯，因為親人冒死將我救出來，才逃過了一劫。這些都是因為我殺了一個人，我以為他死了，但是沒想到……”

“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那個人。”

“是。”

“可如果是這樣，他今天為什麽？……”

他直覺她沒有說謊，可是如果是這樣，他們之間不應該像仇人一樣嗎？為什麽她的眼睛裏會有許多其他的情緒，像不忍，像痛苦，還有今天的那個人，明明見到她了，為什麽轉身就走？

“我不知道，我猜他可能和我一樣，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對方。”

“既然這樣，你又為什麽這麽害怕？”

“因為我欠了他，我以為他已經死了，這些恩怨都已經結束了，可是沒想到他根本沒死。我曾經以為自己親手殺了他，可沒想到他還活著，更沒想到會再次遇見。”

“為什麽你要親手殺了他？”

“他殺了我的父親。我沒辦法不恨他。”

秦可卿說著說著，淚開始大滴滾落，這與她所說的恨仿佛大相徑庭。喬書懷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慢慢的，將她摟在了懷裏。他直覺這些或許並不是全部，可那些接下來的話，他卻不忍再聽。秦可卿的淚水像斷了線，一點一點浸濕他的衣衫，語調也開始哽咽，“書懷，我害怕，我害怕回到從前。害怕看到他，我們走吧……”

“沒事的，我會保護你的。”

秦可卿突然推開他，“沒用的，我知道他已經看到我了，我也知道我這一次逃不掉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努力將眼眶裏剩餘的淚水憋回去。看著他，又說：“就算他肯放過我，他手下的人也未必肯放過我。”

“那好，我們現在就走，我現在就帶你離開上海。”喬書懷說著，就要起身收拾東西，秦可卿一把將他拉住，“沒用的，我想外面現在應該有他的人。”喬書懷似乎吃了一驚，起身走到窗戶那裏，果然，外面街道上停著一輛車子，周圍站著四五個人，似乎是白天的那些人。

他猛的回頭，“這麽說你早就知道他會派人監視我們？”

秦可卿道：“是龍威。他身邊的那個人。”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你？我不明白？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秦可卿心裏一虛，沈吟許久，終於還是開口說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可可是誰的孩子嗎？我現在終於可以告訴你了，書懷，我懷得的是他的孩子，他姓官，他不姓秦。”秦可卿望著床上還在熟睡的小人兒，視線久久挪不開。他是他的孩子，這一點永遠都無法改變。“什麽！他還逼你……”

“不，他沒有逼我，是我自願的。”

“什麽！”他像是頭一次聽說這種事情，整個人顯得更不解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麽？……”

“現在說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沒人知道可可是誰的孩子，書懷，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她望向他，像是祈求。

喬書懷像是明白她的擔心，默然許久，“我會的，我早就把可可當做我的親生兒子。就算哪天你不在了，我也會好好照顧他。”

“謝謝！”

“你跟我還這麽客氣？”他知道這中間一定發生過許多事情，她不說，也是不知道從何說起吧。

“你知道嗎？書懷，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在最難過的時候遇到了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不會有這幾年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他不說話，只是抱緊她，仿佛是害怕失去她。

窗子上投射出兩個人抱在一起的畫面，在下面人的眼裏卻顯得很多餘。龍威眼睛盯著窗口，一種莫名的情緒在胸口亂撞，恨不得立馬沖上去把秦可卿拖下來。他照官之瑾的意思本來準備在半路上截住她，可是整整一夜過去。上面的人卻沒有乘著夜色逃離。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喬書懷拉開窗簾，外面的一輛車依舊停在那兒。

秦可卿知道他們沒有辦法逃掉。幹脆趁著喬書懷下樓買飯的功夫，一個人悄悄的來見龍威。

上車以後，龍威直接將他帶到了官之瑾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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