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聆聽真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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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猛烈至極,已然回天無力。他方寸大亂,癡了一般,眼淚淌落下來,抱著爹爹的身體,呆了半晌道:“爹爹,您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的心思,您……您卻一直也不明白。”

他的語氣失魂落魄,一字一頓說出這句話,帶著一種痛人肺腑的淒涼。可是鐵聚川已經魂飛渺渺,一個字也聽不到了。

尾聲

自汲香泉帶落花,漫燒石鼎試新茶。

又是一年最好的時節,鐵昆侖單人獨騎,來到了天臺山。山依舊郁郁蔥蔥,竹依舊月白風清。癲大師仍是仙風道骨,苦頭陀仍是滿面愁苦,候在拈花精舍前。

可是鐵昆侖卻面容憔悴,郁郁寡歡,渾不似當年的瀟灑模樣。

癲大師捋掌笑道:“二公子,咱們又快兩年不見,你如何憔悴如斯?”

鐵昆侖搖頭無語,下馬一揖,嘴角綻開一絲苦笑。

“你真是有口福。我剛備下好茶,你就巴巴地來了。”癲大師到了身前,拉住他的胳膊,悄悄斜睨了苦頭陀一眼,將嘴湊到鐵二少耳邊,壓低聲音,用一種又神秘又得意的口吻道,“不瞞公子,我這裏又覓到了一種天下無雙的綠茶,叫做香冠天下,比當年的五湖煙雨還要好。這次只有咱們兩個品嘗,一口也不給這個……這個……哈哈!”他越說越得意到最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苦頭陀在一旁慢吞吞道:“你又打什麽如意算盤?是不是不想讓我喝呀?我制茶費了這麽多時日,勞心費力,你不但不領情,居然還以怨報德,未免令人心寒齒冷。好在我留了一手,出家人不打逛語,實話告訴你,我特意警制了二十種茶,和香冠天下混放在一起。如果沒我的份我就不告訴你哪一種才是真正的香冠天下。”

癲大師被他說個正著,當即一楞,呆了半晌,伸手搔了搔光頭,道:“誰不想讓你喝了?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問問鐵二少,我說的是什麽話?適才我是告訴他,咱們能喝上這香冠天下,一定要感謝苦頭陀的手藝。你問問他,我是不是這麽說的?”他佯裝惱怒,一邊吹胡子瞪眼,一邊心中暗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苦頭陀和我這樣的聰明人待得久了,肚子裏的彎彎繞居然也是越來越多,居然倒過來算計我老人家。”

鐵昆侖苦笑一聲:“二位大師,我此次來,是想在國清寺請大師幫忙作些超度亡靈的法事,不是來喝茶的。”

“哈哈,那些齋酷法會、超度亡靈之事,都是凡夫俗子寬解自心之舉,其實鬼神之事皆是虛妄。老僧雖主持過不少法事,不過自己也心中明白,佛要超度的是活人,不是死人。逝者已矣,氣為清風肉為泥,頓開塵世枷鎖,正自逍遙快活,可是活人偏生再行這等勞民傷財之舉,未免過迂了。”

苦頭陀道:“鐵二少詼諧風趣,只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你竟當了真?還一本正經宣起了你的野狐禪。呵呵。”苦頭陀一向滿面愁苦,這次破天荒展顏一笑,可見又見到鐵昆侖,心中很是歡喜。鐵昆侖卻是滿面尷尬之色,一時間連連搖頭嘆息,無言以對。

癲大師已經急不可耐,展開僧袖一引,道:“快請進,快請進。”

鐵昆侖嘆了口氣,低聲道:“我不配飲大師的佳茗。”

“佳曲只求知音賞,好詩要向會家吟。這麽好的茶,自然只有視名利如糞土、甘寂寞如浮雲的白衣卿相才配飲賞。”

鐵昆侖淒涼一笑:“那個志向高潔的白衣卿相早就埋骨在溫柔鄉裏,站在你面前的不過是個遍身銅臭、滿手鮮血的鐵傾城。大師的精舍,須雅士方得進入,大師的佳茗,須仁人方能飲得。我一介庸夫,有什麽資格進去?”他的心中充溢著一種絕望的淒涼,知道自己已經錯得太多太多,不能夠再回頭。

癲大師愕然:“二少何出此言?老袖孤陋寡聞,但也聽得江湖傳言,知道鐵二少臥薪嘗膽,潛心籌劃,終於報仇雪恨。更難得的是,鐵二少面對著花、鐵兩家的傾城之富,卻斷然放棄,全部捐給官府;還追回安吉府失竊的五百萬兩官金,立下大功;不僅不要嘉獎,還推掉了朝廷委任下來的平章官職。二少志向高潔,真正參透了名利關,功成身退,翩然歸隱。正所謂,雲山蒼蒼,江水渙渙,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鐵昆侖緊鎖雙眉,怕冷似的縮著頭頸,拂袖堵住耳朵,用哀求般的聲音低聲道:“求大師不要說啦!”

癲大師卻越說越興奮:“如今提起你的名頭,人人都挑大拇指喝彩,說你是江湖上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你前程似錦,卻急流勇退,如清風一縷,消失得無影無蹤。江湖上傳言紛紛,有人說你隱居在某個桃花源中,有人說你在地下修了黃金地宮居住。我卻不信,白衣卿相嘛,自然要到風月樓頭去聽琴賦詩,飲酒作歌。二公子,老鈉猜得沒錯吧?哈哈!”

苦頭陀插言道:“二公子鞍馬勞頓,先進舍內再說。”

鐵昆侖搖頭道:“我說過了,我沒資格進大師的精舍品茗。”

“當年你閑雲野鶴之時,咱們就是茶中知己,這間蝸居你也進過多次,如今你成了天下敬仰的英雄,反倒沒有資格進去品茗,天下哪有這個道理?你沒有資格,天下還有誰有資格?你看!”

苦頭陀指指精舍的墻壁,上邊鏤刻著一首詞。鐵昆侖認得,這正是自己上次來天臺山做客時,興之所至,揮毫手書的字跡。沒想到癲大師和苦頭陀拓印下來,刻到了壁上。他的胸口像被什麽擊中,不禁倒退一步。他眼神中增添了一抹深深的槍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以袖掩面,轉過身去,連馬都丟下,逃也似的往來路上奔去。

癲大師和苦頭陀都大惑不解,齊聲喚道:“二公子!二公子!你到哪裏去?”

在一個幽靜的山谷中,結著幾間茅舍。鐵昆侖坐在茅舍邊,對面是個穿紫衣的姑娘。那姑娘手托著腮,一雙迷離的眸子呆呆望著他,眼神空洞癡呆。

“勝男妹子,你看清了,我是你的殺父仇人。”

那姑娘“嘿嘿”一陣傻笑,頭左右搖擺。她正是花勝男,那日在東山救鐵昆侖時額頭受到了猛烈撞擊,醒來後便失了神志。鐵昆侖用盡了方法醫治,卻一直無法覆原。

“勝男妹子,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應該恨我,應該恨我入骨。”

花勝男雙手亂拍,笑得更加肆意,釵子滑落,滿頭的黑發登時變得淩亂。

鐵昆侖從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抓過她的手,將匕首的柄強塞到她手心,收攏她的五指要她摸住。花勝男陡然收住笑聲,怔怔接過匕首,木雕泥塑一般發楞。

鐵昆侖解開衣衫,裸露出胸膛,道:“來,用匕首在這裏刺進去。”

花勝男充耳不聞,只是傻傻地望著匕首。匕首晶亮,映著她的臉龐。

她在刀身上看到了自己,嘴角露出了笑容。鐵昆侖用更柔和的音調道:“妹子,我求求你,來吧。”

花勝男慢慢擡起頭來,像是看到了什麽稀奇的物事,突然臉上煥發出異樣的光彩,跳起身來,匕首掉落到地上。她從鐵昆侖的身畔跑過去“咯咯”笑著,向一片長草奔去。

一只美麗的花蝴蝶,正在翩翩舞動,見花勝男來撲,振動翅膀飛走。蝶引著人,人追著蝶,引入了草地的深處。

還有一位黃衫姑娘,她單人獨騎,從江南到江北,從江浙到豫皖,從莫幹山到洞庭湖……一踏遍了歷歷關山。毒娘子慕容媛,平生最擅長用毒,可是這一次,自己的心中卻被人種下了終生難解的蠱毒——相思。她風塵仆仆,一直鍥而不舍地尋找那個下毒的人。世外的桃源也好,黃金的地宮也罷,她相信終有一天,會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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