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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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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的語氣中卻有一種尊敬的意味。對對手尊重和客套,有時是一種風範和大度。葉天成此時身處絕境,卻沈穩內斂,反倒顯出一代霸主的恢弘氣度。

“你本來早就該走了,為何還留在這裏?”

“我不能走。自從被你擄過江來,我就沒打算再回去。”

“當年項羽兵敗,不肯過江,自慚無顏見江東父老。葉幫主如今也不肯渡江,看來是自比楚霸王啦?”齊孟嘗的語氣更加譏誚。

“不錯。”葉天成居然老老實實承認。

齊孟嘗臉色微變。他收斂起臉上的譏誚,換成了一副肅然起敬的模樣。他已經看出來,葉天成已經變了,已經不能被輕易激怒。野獸最可怕的不是張牙舞爪咆哮示威的時候,而是潛伏爪牙不露聲色的那一刻。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暖春閣的窗口傳來:“他已經等了你一天一夜,可是我告訴了他,你根本就沒膽量和他一戰。你一生都和別人鬥心計,哪敢和別人鬥武力?”語氣殊為輕蔑,正是楚惜衣。齊孟嘗的臉色變了,本來灰白的面頰添上兩抹潮紅。他挺起胸膛,走到葉天成面前。

“我本可以讓手下兄弟一擁而上,將你亂刀砍死。但我不想那麽做,我可以給你放手一戰的機會。因為我也想知道霸刀葉天成的刀法究竟有沒有傳說中那樣厲害。”齊孟嘗將雙臂抱在胸前。瞇起眼睛,用輕蔑的口吻說道。

“謝齊堂主成全的一番美意。”葉天成的姿勢不變,斷劍斜斜橫在身側,劍尖向下。

二人相距丈餘,相對佇立。齊孟嘗本來已是心灰意懶,卻突然受葉天成的殺氣激發,重新煥發了鬥志,他心中湧起一種悲壯的感覺,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也可以意氣風發地與高手比試一場,但這些年來自己其實太過謹慎,也太過收斂了。他雙掌橫在胸前,決意要接葉天成的劍。

葉天成猱身而上,手中的殘劍直直刺向齊孟嘗的胸膛。這一劍,發出了嗤嗤的銳響,勁氣之盛,竟讓人瞠目結舌。齊孟嘗的袍袖被勁風吹得向後飛場,他的身子向後退出數丈,含胸彎腰,像是被劍刺中了胸膛。葉天成如影隨形,斷劍仍是指向他的胸口。齊孟嘗不再後退,他止住身形,臉驟然變得殷紅如血,雙掌在胸前不斷交疊,一掌掌向前推出。

葉天成的劍遇到了又綿軟又剛硬的阻擋,這是齊孟嘗八卦掌的氣勁。這氣勁,從八卦化出,卻連綿不斷流轉凝結,由八卦圓轉為四象,由四象收斂為兩儀,再由兩儀回覆成無極混沌,無影無形卻獨蘊天地合一的綿力,若破它,除非盤古再生,利斧重現,可是葉天成不是盤古,手中也只有一把殘劍,哪裏比得上遠古神兵?葉天成暴喝一聲,咬破舌尖,竟用逆運周天之法,將全身內力全都貫穿到右臂之上,嗤嗤銳響中,那柄斷劍竟發出了耀眼的光華,像一把射出的利箭穿破了那團氣勁。葉天成一抖劍身,化做六點寒光罩向齊孟嘗的胸口。齊孟嘗見他變招奇快,當下喝了一聲,全然不避,挺起胸膛。葉天成心中一喜,手上勁力一吐,要刺入他的胸膛,可是卻聽咚的一聲悶響,長劍竟如刺入了堅木,劍身陡然彎成了圓弧,接著錚的幾聲脆響,劍刃竟斷為三截。葉天成吃了一驚,暗想:這人竟然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三截斷劍光華已經褪盡,便如遇到秋霜的鮮花雕零成了落英,紛落到地上。齊孟嘗的臉色更加殷紅,身子像飛鷹搏兔,雙掌交替拍出,先後數掌都拍在葉天成的胸口之上。

葉天成一步未退,也沒有縮身相避,他的口鼻都有血箭飛出,卻緊咬著牙關,沒有哼出一聲。他的身子仿佛是鐵築的,黑塔一般牢牢佇立。

齊孟嘗拍出數掌,退了幾步,將雙臂籠在袖中,看著葉天成。葉天成手臂依舊平刺向前,兀自巍然佇立。他圓睜著雙眼,目光如同自己那把鋒利的霸刀。

他已經停止了呼吸,可是卻如同活著一般,悲壯的精魂還支撐著他,顯得豪氣幹雲,令人不敢仰視。這位英雄會的幫主平生急躁暴戾,寡情自私,實與英雄二字毫不相幹,可是在生命最後一刻卻突然煥發出璀璨的光華,展現了一代梟雄的豪壯本色。

齊孟嘗將袍子的大襟掩了掩,轉身向湖邊的暖春閣走去。他的腳步很是緩慢,經歷了一場大戰,似乎有些疲憊不堪。

暖春閣內,楚惜衣依舊在凝神畫著那個畫像。齊孟嘗緩步走了進來,看到她還在畫像,不禁臉色一變,嘆息一聲,用蒼涼落寞的聲音道:“惜衣,你不要再畫了,收拾收拾東西,我要帶你走,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楚惜衣擡起頭來,問道:“為什麽?”齊孟嘗用故作輕松的口吻柔聲道:“你不是早就想找一個山溫水軟的地方嗎?這是你的夙願,我現今就帶你去,好不好?”楚惜衣看著他,突然微笑一下,緩緩搖了搖頭:“我哪都不去。這世上已沒有那種地方。”她停了一下,用更尖刻的話說道,“就算有那種地方,就是我要去,也不會和你一塊去。”

齊孟嘗臉色陰暗下來,暗嘆一口氣,話語中帶著苦澀的意味:“我和你在這榻上睡了十年,可是你從來就沒有真正屬於過我。你和他一共也沒見過幾次面,卻天天在心裏想著他。造化如此弄人,卻又奈何?”

楚惜衣冷笑一聲,更加刻薄地說道:“我心中從來就沒有過你,你早就知道的,只不過你一直在演戲,自欺欺人罷了。”

齊孟嘗一陣眩暈,趔趄了一步,再也按捺不住,嘶聲叫道:“我告訴你,你不用再畫溫如筠了,他已經死啦!”他齜著牙,歇斯底裏地大叫,“我剛才已經殺了他!我告訴你,我替你殺了他!”楚惜衣一驚,瞪大眼睛,道:“你騙我!”

齊孟嘗獰笑著:“我騙沒騙你,你自己應該知道!我一共向你要了五種毒藥,你知道我用到誰身上了嗎?哼,就是你魂牽夢繞的這個姓溫的!”

楚惜衣倏地站起身來,臉色漸漸變得蒼白,眼神終於變得空洞可怕。窗外,夕陽如血,金黃的陽光透過窗欞射進來,將她鍍成一座美麗孤獨的金像。

“你本該高興的,是不是?”齊孟嘗的笑容更加殘忍,“惜衣,我知道你的這個秘密。你其實不喜歡溫如筠,相反你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沒錯吧?你知道我的脾氣,那些想調戲你的浮浪子弟我殺了不知多少。所以,你故意畫溫如筠的像,好激怒我,讓我殺了溫如筠。可是我偏偏沒順你的意。所以你一次次找那些浪蕩小白臉,故意氣我,折磨我。現在好了,我遂了你的心願,殺了這個男人,從此你就開心了,對不對?”楚惜衣呆呆站著,像是沒有聽見,似乎一下子變得癡了。

“他勾引了我最心愛的女人,死有餘辜。”齊孟嘗咬著牙,惡狠狠道。

楚惜衣呆呆站著,不知過了多久,身子一晃,終於重又坐了下去。他的眼睛向齊孟嘗掃去,卻忽然看到一景,齊孟嘗雖然卓立如常,袍底的靴邊,正有一道暗紅的血汩汩流出來。楚惜衣也殘忍地笑了一下,緩緩道:“你受傷啦。”

齊孟嘗一愕,隨即化作輕松的神情,微笑道:“我沒有。”

楚惜衣面露鄙夷,嘆息一聲:“你一生都在騙人,可是你騙不了自己。你一直道貌岸然以江北首領自居,可是我知道你的內心卻自卑至極。十年前,歐陽無晦豪氣幹雲對抗江南武林,召部下痛飲,一舉十觴之時,你只配躲在階下角落中,獨自飲幾杯冷酒;當點春堂的弟兄都在長江邊廝殺時,你一個人躲在地堡裏,像條斷了脊的狗一樣,盤算著你的陰謀詭計;你竊取了今日的江湖地位,可是在你自己的心中,你最看不起的人其實就是你自己。溫如筠雖然可恨,我的確恨不得他早就死掉,可是他還有光明磊落的地方,比你強一千倍,一萬倍,你就算殺了他,今生你還是永遠比不上他。”

齊孟嘗原以為做了武林霸主,就能贏回楚惜衣的心,沒想到依然錯得無以覆加。這個女人,從骨子裏從未看得起他。他心神劇震,終於忍不住,突然噴出了一大口鮮血。鮮血像霧一般飛濺,無數的血點落到了案上的宣紙上。紙上,仍然是那個男子的畫像,畫像上的他正微笑著,血點濺到他的臉上、鬢角上、衣裳上,像是點綴上無數的梅花。

剛才他實在不該托大,用胸膛硬接葉天成那一劍。那一劍,雖然沒有刺入他的胸膛,可是一代霸刀臨終前那鋒利無匹氣勁,也徹底摧斷了他的經脈。楚惜衣的目光註視著紙上那些殷紅的血點,她先是詫異地看著宣紙上的畫像,漸漸地臉上綻開了嬌媚的笑容,像是一朵含苞多時的牡丹突然迎著春光綻放開來。

她神思悠悠,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美麗的春夜。二狼山上,她奉命伏擊那個英俊瀟灑的青年,可是他刀法絕倫,自己不是對手,當他的刀逼在自己咽喉,自己閉目等死的一剎那,卻聽到那人柔和的聲音:“你用的定是脂顏齋的水粉。”她詫異地睜開眼睛,正看到那人微笑的面龐。他收起刀,轉身離去。他沒有要她的命,可是卻帶走了她的一生。

楚惜衣以為再也見不到那個白衣如雪的男人。可是八年後,這個男人又來到了暖春堂。她以為自己人生中的春天終於來了,因此利用在城隍廟上香的機會,不顧一切向那個男人表露情愫,可是萬沒想到,遭遇的卻是冬天的冰霜,那個男人對她說,我已有了心上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根本就不看她,語氣那麽冷漠。多少個以淚洗面的夜晚過後,她因愛生恨,發誓要殺掉那個男人,於是費盡心機挑逗激怒嫉妒心極強的丈夫。可是如今春謝花殘,那個男人真的死了,她心中卻突然痛入骨髓,原來愛和恨竟是這麽難分難解。恨到了極處,是不是也會轉化成愛呢?

楚惜衣從案上拿起一支眉筆,輕輕將斑斑血點蘸起來,均勻塗抹在畫像的臉上、唇上,像是要賦予畫像生命一般。她塗了半晌,然後輕捏著紙角,將宣紙展到眼前,仔細端詳,目光中滿蘊深情,眉目之間盡是陶醉。

齊孟嘗跌坐在地,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將大氅的外襟向胸前掩了掩,又緊掖了一把,像是怕冷一般。楚惜衣看了半晌畫像,忽然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冷嗎?”齊孟嘗喘了一口粗氣,故作輕松地說道:“這暖春閣本來應該暖暖的,可是我每次來的時候,總感覺這裏冷得像個冰窖。”

“你嫌這裏冷,我便讓它暖一些。”楚惜衣微笑著,慢慢地將手 中的宣紙放到了燭火之上,那紙燒將起來。火焰將她原本蒼白的臉映得通紅,讓她顯得容光煥發。紙上的畫像在燭火上搖曳扭曲,仿佛動起來似的,漸漸地縮成一團,變得了一片黑灰。她又拿起桌上另一張紙箋,又遞到燭火上,不多時也燒完了。她轉過身來,面對著齊孟嘗,微笑道:“你暖和些了嗎?”

齊孟嘗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臉色漸漸陰沈下來,他預感到什麽地方不對勁。果然,楚惜衣突然將桌上的燭臺端起來,徑直走到木櫃前,竟將燭火引著了櫃中的宣紙。她邊走邊點,火呼呼燃燒起來。齊孟嘗臉色煞白,喝道:“你幹什麽?”楚惜衣充耳不聞,突然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眨眼之間,周遭的火勢熊熊,一片火光,火中還透出硫磺的氣味。那些檀木的櫃子都極幹燥,也連帶燃燒起來,甚是熾烈。齊孟嘗擡袖捂住口鼻,喝道:“你瘋了嗎?”

那木櫥背後便是軒窗,火焰像火蛇一般竄到窗欞上,燒得更加旺盛。眼看火苗沿著木窗向楹梁竄去,火勢已經不可收拾。齊孟嘗克制著痛楚,掙紮著躍起身來,伸手要去拉楚惜衣,準備逃出房去。手剛到楚惜衣身前,突然“呼”的一聲響,楚惜衣竟將燭火丟到自己身上。那絲綢的衣服顯然已沾染了松香蠟質,燃起來,便如暴漲起一團火球。齊孟嘗大驚,趕緊縮手。楚惜衣周身上下都被烈火繚繞,兀自哈哈大笑,笑聲如瘋似狂。

齊孟嘗大叫一聲“惜衣!”從背上扯下大氅,揚起來向楚惜衣身上蓋去。可楚惜衣身上都是易燃之物,那大氅也為真絲織就,哪裏能蓋滅火焰,當即也燒將起來,顯得火勢更大。齊孟嘗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是好,竟張開雙臂向楚惜衣抱去。剛近身前,突然又嗅到一股奇異的香味,像是熱炙麝香的氣味。齊孟嘗大驚,突然縮手,拂袖蒙住口鼻,連退後幾步,像是嗅到了極為可怕的氣息。

“惜衣,你為什麽非要一心求死?你寧可在身上塗滿毒藥也不要我上前救你。為什麽?為什麽?”

這時,轟隆一聲響,屋頂的一根橫梁被火燒斷,嘩啦聲中,一大塊屋頂塌落下來,險些將齊孟嘗砸住,瓦片散落了一地。接著呼啦一聲,又一團帶著熊熊火焰的木窗欞翻落下來,將狂笑著的楚惜衣蓋倒在地,笑聲登時斷絕。

齊孟嘗口中發出野獸受傷一般的哀號,再也不顧危險,撲上前去,用手去搬燃燒的木梁,可是火勢甚大,這暖春閣又大部分是松木所蓋,一旦火起,登時不可收拾,火海一般。齊孟嘗的兩手、頭臉都覺得滾燙難忍,他全然不顧,齜著牙,擰著額頭,剛奮力搬開一根木頭,突然“哢嚓”一聲,一腳踩斷了燒松了骨架的地板,直跌入閣子的底層。

無數的火團墜落下來,向齊孟嘗兜頭覆蓋。齊孟嘗見火勢已搶救不及,再不走自己也將葬身火海。他一咬牙,要躍身上來,可是身上驟然一陣酥軟。他陡然又聞到煙火中的那股奇怪的香味,登時明白了,心中一片冰涼。

他一直納悶楚惜衣為什麽總是用一種淺藍的草汁畫像,現今他一下子悟到了。楚惜衣出身江北楚氏,用毒世家。盛傳楚家有一種秘制的毒藥,是一種從相思草中提煉的最纏綿的毒藥,叫做相思。他明白了,可是已經太遲了。

齊孟嘗的衣服受不了熾熱的空氣,袖子上燃起了火焰,他渾身顫抖,臉上一副絕望的神情,死死望著頭頂落下的那團熊熊燃燒的閣頂木櫞,兩頰的橫肉不斷抽搐,眼睛中卻露出了興奮狂亂的光芒,大笑道:“惜衣,你終於肯讓我和你在一起啦。好!好!我們再也不分離啦!哈哈!”

嘩啦一聲,整座暖春閣都塌落下來。

十四 長江悲已滯 萬裏念將歸

長江邊,波濤依舊。一男一女望著江水說話,問話的是十二郎,答話的是蕭媚娘。

“溫如筠真的已經死了?”

“齊孟嘗恨透了他,哪裏還會留他的活口?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齊孟嘗也已葬身火窟,江湖上也沒有半點溫如筠的消息,兇多吉少。沒想到他竟然中了那麽深的毒,輕而易舉就被齊孟嘗擄走。當時我搶救無及,很是歉疚。”

“他到底是英雄會的人?還是暖春堂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雖是點春堂的內應,可是他平生最敬佩的人卻是英雄會的已故幫主葉昆吾。葉昆吾扶危濟困,排難解紛,俠名播於江南,是個光明磊落、胸襟廣大的英雄。溫如筠終日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潛移默化,感佩日深。後來他探究前情,又知道當年霍天賜和葉昆吾之爭,錯不在葉昆吾,實應歸咎於霍天賜的性情乖張。所以,溫如筠雖在英雄會近二十年,卻沒做過一件損害英雄會的事情,還為化解兩派夙怨進行了多方周旋。”

“如今他做這件事,難道是為了英雄會?”

“也不全是。溫如筠平生至為懊悔之事,是沒有阻止八年前那樁武林慘事的發生。他說過,那場正邪兩派的大戰,共傷亡三千餘人,比當年長江決堤淹死的災民還多,人禍之慘,勝於天災。大江南北各門各派均有弟子在那場血戰中喪生,每年清明、中元,江邊白衣如雪,盡是吊孝祭奠之人。當時溫如筠雖用盡心機卻無力回天,終沒能阻止這場血戰。所以再有這樣的慘事,他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擋,雖九死而未悔。其心其情,實有大悲憫在焉。”

“你和他早就籌劃好了?”

“不是。八年前我雖然從老大那裏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礙於他的地位隱秘,沒有聯絡過。上個月我來到望江的時候,也沒有找他,只想拜祭完老大就離開這裏。可是我看不慣幾個哄騙良女的壞男人,忍不住出了手,在望江城中鬧出了些風波。你們來後,他本想派薛一癡等人送你二人過江,可是我又在望江亭誤打誤撞壞了他的計劃。他猜到了我的身份,才跟我在城隍廟中聯絡,要我幫忙運籌。可是你和葉浣蓮的突然到來,已打亂了事先的安排。齊孟嘗生性陰鷙多疑,隱隱猜到你們是來和溫如筠接應的。溫如筠處境艱難,不想功虧一簣,又想設法保全你們,所以一再設法趕你們回江南去,可是你們都性子倔強,堅決不離險地。他無奈之下,才行險招,索性捉住你們,博取齊孟嘗的信任。你們被俘,齊孟嘗得意忘形,我才正好乘機行事。”

“你為什麽要幫他?”

“老大臨死前已經意識到被人陷害,他給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溫如筠是這個世上唯一可以相信的人。所以溫如筠將他的計劃告訴我時,我什麽都沒想,一口答應了他。“

過了半晌,十二郎又輕輕問了一句話:“有人見過他的屍首沒有?”

蕭媚娘搖了搖頭。

自齊孟嘗死後,暖春堂大部幫眾都作鳥獸散,只有百餘名親信,護送齊小琳回到二狼山的山寨。這裏原是暖春堂的老巢,如今偃旗息鼓回來,齊孟嘗已死,齊小琳又時有癲狂,以往稱霸一方的暖春堂已沒有往日的氣象。

山寨之內有一泓蓮池。蓮池底下,有一座隱秘的地堡。此時正值夏荷開放,空氣中彌漫著芳香,可是,這個小小的地堡內,卻臭氣熏天,散發著一種腐敗的味道,令人欲嘔。

地堡的半邊都是汙水,只有背墻地勢稍高的地方是實地,但也受汙水浸淫,都是濕泥。濕泥上正有一個臟乎乎的人倚坐在墻角。齊小琳蹲在旁邊,雙手抓著一團黝黑的淤泥,正在往他臉上身上塗抹。那人已看不清面目,渾身上下汙穢不堪,歪倒在濕漉漉的石墻上,一動不動,也不出聲,聽任齊小琳亂塗亂抹。

“溫郎,你風流瀟灑,才會招惹那些女人,我將你身上弄臟,自然那些女人就躲得遠遠的。這樣的話,溫郎啊,你就還是阿琳一個人的溫郎。你放心吧,就算你怎麽臟,怎麽臭,阿琳都不會嫌棄你,心中仍舊只有你一個人,這片真心,永遠不會改變。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死的那一天。溫郎,你可要相信我。”齊小琳一邊說,一邊抹,臉上溫情脈脈。

那乞丐模樣的人居然笑了一聲,淡淡地道:“可是你穿得再幹凈,使的脂粉再香,我仍然會嫌棄你的。”他雖遍體汙穢,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貴胄公子的倨傲和輕蔑。

齊小琳一楞,眼神登時變為淒苦。她停住手,想了一會兒,神態重又變得溫柔,低聲道:“溫郎,你故意氣我,我才不生氣呢。你一向愛幹凈,如今我將你弄得這麽臟,你心中自然生氣。你願意罵我,就罵幾句吧,罵完了消了氣,趕緊把這碗湯喝下去。你身子弱,這湯是補元氣的。”

她目光看了看周遭,突然臉色又變了,叫道:“溫郎,昨日的飯你都沒有吃嗎?如何都傾倒在泥水中?溫郎,你……你……”

“你做的飯,我一口也不會再吃。”

齊小琳驚詫道:“溫郎,你怪我這兩日沒有陪你嗎?我是到藥鋪給你配解藥去了,你可別怪我。哦,這麽說來,你已經兩天不吃飯了,溫郎,你怎能如此作踐自己?”

地堡的門口還倚著一個人。他一身褐衣,腰間挎著刀,目光中都是又嫉恨又毒辣的光焰,死死叮著溫如筠。看到齊小琳對溫如筠的態度,他實在忍無可忍,驀地惡狠狠喝道:“大小姐,這樣無情無義的狗賊,你何苦還要如此對他?”

齊小琳倏地轉頭,看到來人,登時瞪大眼睛,怒道:“齊安,你好大膽,怎麽敢罵姑爺是狗賊?還不快給姑爺道歉?”齊安的臉色漲成紫紅,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來:“什麽姑爺?就是狗賊!堂主若不是為了你,早就殺了他了。”齊小琳跳起身來,喝道:“齊安!你說什麽?”齊安不再說話,嘴角卻抽搐幾下,眼神看向別處。齊小琳又喝道:“快跟姑爺道歉!你若不跟姑爺道歉,就從我身邊滾開,永遠不要在我跟前露面!”

齊安面目僵硬得像塊石頭,楞楞地站了半晌,喘了兩口粗氣,抱抱拳頭,沈聲道:“姑爺,我錯啦!你大人不計小人過!”轉身沖了出去,一腔怒氣無處發洩,擡腳將地堡的那扇木柵門踢開,門與土壁相擊,撞得劈啪作響。

聽得腳步聲遠,齊小琳滿面堆歡,殷勤勸道:“溫郎,你別生氣啦,趕緊趁熱把這碗湯喝了吧。”突然溫如筠挺起身來,眼中發出異樣的光,直直盯著齊小琳的身後。

齊小琳看到了他的神態,以為齊安又折了回來,皺皺眉,隨口喝道:“齊安,你又回來做什麽?姑爺不想再見到你--”她回頭一看,登時大吃一驚,只見她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人。他神情憔悴,滿面風塵,但一雙眼睛依舊明亮得像天邊的星辰。卻不正是十二郎?

溫如筠心神激奮詫異,身子都抖動起來。十二郎目不轉睛望著這個臥在爛泥之中,一身汙垢,面目模糊的人,他的眼神又是震驚,又是狂喜,又是愴痛,木雕泥塑一般望著溫如筠,良久,才艱難地咧開幹涸的嘴唇,顫抖著叫一了聲:“大哥!”這一聲“大哥”,叫得溫如筠心潮起伏,再也抑制不住,顫聲應道:“兄弟!”

齊小琳驚道:“你想幹什麽?”手下意識到腰間去摸匕首。

“刷”的一聲輕響,一個鋒利的劍尖逼在她的喉頭。齊小琳嚇得一聲短呼,不敢再動。十二郎望著她,目光中都是殺氣,溫如筠突然叫道:“不要殺她!”

十二郎恨道:“大哥,這個喪心病狂的女魔害得你如此淒慘,還曾暗算於我,不殺她怎麽能一洩心頭之恨?”溫如筠搖搖頭,道:“她雖可恨,但也有可憐之處。兄弟,饒了她的性命吧。”

十二郎逼著齊小琳,道:“你這個惡女人,上次我險些喪命你手,你又將我大哥害成這般模樣。你乖乖將解藥拿出來,我便饒了你的性命。”齊小琳嫵媚一笑,竟是渾不在意,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給他解藥的。我給了解藥,他就會離開我。”十二郎眼睛中噴出怒火,握劍的手背上都暴起青筋。溫如筠在一旁慢慢倚著土壁站起身來,緩緩道:“兄弟,別管她,咱們走吧。”

十二郎鼻中哼了一聲,瞪了齊小琳一眼,垂下劍尖,跨前一步,攙住溫如筠的胳膊。齊小琳的臉上變了色,身形一轉,張開雙臂攔在地堡門前,道:“溫郎,你不能走。”溫如筠搖搖頭,面露堅毅之色,微微提高聲調,道:“兄弟,帶我回江南去。”十二郎攙著他,走了幾步,就到了齊小琳面前。齊小琳一咬牙,伸手向十二郎胸口抓去。手還未到,掌心卻倏地現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向十二郎奮力捅去。十二郎冷笑,突然一揮手,劍身將匕首磕飛,齊小琳胳膊一震,跌跌撞撞向旁邊退出幾步,雙腳都踩到了泥水之中。

“我雖不殺女人,但卻會殺母蠍子!別再逼我出手!”十二郎喝了一聲,攙著溫如筠邁開了腳步。齊小琳不顧腳下的泥水,神情惶然,又叫:“溫郎,你別走,好嗎?”溫如筠一眼都不看她,在十二郎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齊小琳面容變得蒼白,上前一步,提高聲音叫道:“溫郎,你若踏出這扇門半步,就永遠不要回來。”

溫如筠充耳不聞,腳下沒有任何停頓,輕輕邁過門檻,走上第一級臺階。齊小琳的面容更加可怕,嘶聲叫道:“你前面就是死路一條,你不服解藥的話,連十日都挨不過去。你可要想清楚後果,到時後悔可就晚了。”

溫如筠還是不說話,只是一步一步前行。齊小琳的神情陡然變得驚慌,緊上前幾步,柔聲喚道:“溫郎,是我錯啦,我求求你,你回來吧。”溫如筠一瘸一拐,走得很慢,但很堅決,仿佛就算前面千難萬險,也不能阻他半步。

齊小琳更加驚慌,擒起裙擺,慌慌張追了出來,叫道:“溫郎,你別走,快回來。我求你啦,我齊小琳生平從來沒求過任何人,今日破天荒來求你,你就可憐我這一番心意吧。你怎麽還不肯回頭?難道非要我跪下求你不成?”她一撩裙裾,道,“好,我給你跪下。”說罷,撲通一聲,竟然真的跪倒在地。

溫如筠已走到地堡洞口,他止住腳步,卻沒有回頭,嘆道:“齊小琳,我一直都在騙你,你又何苦如此?”齊小琳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中陡然滿是淒苦:“我何嘗不知?長這麽大,我身邊從沒有一個男人真心愛過我。就算是你騙我,說的是假話,那又怎樣?總比沒有的好。”

溫如筠面露歉疚之色,低聲道:“對不起。”齊小琳淒然一笑,搖了搖頭:“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命苦。”她楞了一下,突然臉上又露出了熱切的神色,道:“溫郎,你終歸是曾喜歡過我的,對吧?”溫如筠停了片刻,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齊小琳臉現失望,隨即又熱切地問道:“你還會不會回來?”

“不會。”

“一輩子都不回來?”

溫如筠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說道:“不回!”說罷,掙紮用力,大步跨了出去。砰的一聲,將那扇木柵門無情地關閉。

齊小琳的魂魄仿佛都尾隨溫如筠而去,她失神地站了半晌,眼神中漸漸露出瘋狂的光焰,她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發,頭上的鳳釵、簪子紛紛崩落。她衣衫淩亂,頭發散落,聲音淒厲:“溫郎!溫郎!我哪一點不如那個女人?你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不要我?”

突然,她停住不叫了,失魂落魄地待了一會,眼神中又露出了極為溫柔的神色,低聲喃喃道:“溫郎,這些解藥都在這裏,我不信你不回來。好,我到那邊去等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找我,到那時候,你一定會好好待我的。我可不會怪你,還是一樣喜歡你。你最喜歡的白綢衫,我會親手為你縫制;你最喜歡的蓮子湯,我會親手為你烹調;你最喜歡的徽班戲,我陪你唱那出<釵頭鳳>,你演陸放翁,我演唐婉……”她一邊絮絮叨叨說著,一邊從袖中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她從瓶中倒出幾粒黑色的丸藥,看了一會兒,突然將丸藥放入口中,隨即又將瓶口對著嘴,如飲酒汁一般,將瓶中剩餘的丸藥都倒進了嘴裏。她瘋狂吞咽,不多時將全部丸藥都吞了下去。她抹抹嘴角,露出舒心滿足的微笑,一雙眸子裏盡是希冀和憧憬。

此時正是晌午,暖春堂幫眾都去用飯,還有幾名守衛都無精打采,倚在樹上打瞌睡。地堡中雖傳出齊小琳的呼叫,但她向來癲狂,眾人已習以為常,因此也沒有理會。十二郎攙著溫如筠,借著房屋的掩護,悄悄遁出了山寨。

十二郎掛念溫如筠的傷勢,翻過一道山坡,急忙問道:“大哥,你中的毒怎樣?”

“不妨事。”溫如筠微笑道,“咱們回到江南,延醫醫治,肯定能解。”

十二郎放下心來,喜道:“那就好。大哥,蓮姐姐見了你。不知會喜成什麽樣兒。”溫如筠突然停住腳步:“兄弟,我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大哥吩咐便是。”

溫如筠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這件事的真實情形,永遠不要告訴浣蓮。”十二郎詫異道:“這卻為何?蓮姐姐對你有些誤會,你跟她好好解釋,她是通情達理的人,自然會理解大哥的苦衷。咱們早點趕回去見她。”

溫如筠的眼神仿佛化做了和煦的春風,嘴角也泛起深情的微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幾次做夢都夢到江南,夢到蓮妹。我何嘗不想早點回去見她?玉蘭花快開了,如果我還不死,一定可以在花開的時候見到她。”

他的笑容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淒涼。溫如筠深知自己所中劇毒的厲害,即便是絕世神醫,也已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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