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天命

關燈
鳳艽在獄中凝氣打坐,抖覺一陣心慌意亂,莫不是孟姜出了什麽事。從袖中抽出蓍草,剛抖了一抖,便見那大司命老頭兒喜顛顛的在獄中現身落下,顫著胡子笑道:“東君總算是想通了啊?小神這就去稟報天帝,東君只要認個錯受點小罰……”

鳳艽打斷他的話,道:“先放我出去!”

“好!好!好!”

大司命連聲笑應,只要這鳳艽回了頭認了錯,天帝便也不會再問牽怒於他,問責他這大司命當初洩露天機之罪,可眉飛色舞了半晌,施法開鎖,那鎖卻紋絲也不動。

大司命又運了口大氣探指施術,仍是不得,不由傻了傻眼,甚是尷尬,訕訕道:“許多年沒用這些小術,不靈光了,不靈光了……”

鳳艽卻微微蹙眉,環視四周,忽盯向那飄渺昏黑的獄口處,淡涼道:“不是你不靈光,是有‘老神仙’作祟罷了!”

“哈哈哈……一只鳥竟也跟狗一般靈光了?”

獄口處傳來一聲大笑,隱隱有個綠影浮動,似個人影,一片清澈涼風入灌,那些守卒紛紛倒地,悶響聲聲,皆昏睡了過去……

大司命震了一震,剛還尷尬的臉色頓時轉作了一臉讒媚,上前作揖,道:“雲君啊,是雲君……多日不見,看來神身就快要恢覆原樣了……”

那綠影浮在半空一聲大笑,道:“這也是先前那‘老神仙’的肉身適合養神啊!哈哈哈……”

這笑得鳳艽更為心急,將怒氣拼力摁下,道:“雲煌,我與你並沒什麽仇怨。你設計害我下獄,我也不與你計較,此時我必定要出去!”……

大司命也難掩喜色的笑道:“是啊!是啊!東君已是想通,要隨小神去見天帝認錯!”

“認錯?”

雲煌卻是輕笑一聲,真羨慕這大司命老頭兒做了千多年的神仙竟還可以這般天真,這鳳鳥生性高傲,幾時見他認過半個錯字,道:“他不是想去認錯,定是想去舍了命救那被俘的熊懷和十萬楚軍!”

大司命剎驚了一驚,然後抹了把冷汗,他剛並不敢對鳳艽說起秦楚忽然交戰,那阿棄為將,如有神助,竟是生俘了親征的楚王熊懷,逼得楚國十萬大軍棄甲投降。當然,誰都知那相助阿棄的神不是別人,正是與東君有情仇舊怨的玄女,眼下那玄女還告訴阿棄那“楚國公主”曾歹毒迫害贏巳,已氣得阿棄想要斬殺熊懷並坑殺那楚國十萬降軍。

見大司命老頭兒那憂驚卻又不敢言說的神情,鳳艽便知那局勢定比他所猜測的還要困危,可那熊懷和十萬楚軍若是因著孟姜的名目被殺,這大筆的命債便是要壓在孟姜頭上,她便是不得不魂飛魄散的。尋思到此,急怒道:“快放我出去!我絕不能讓孟姜出事!”

大司命老頭兒胡須都顫得打了結,索性跺足直言:“東君啊,那山鬼即便落個魂飛魄散,那天契便也算是個了結,不然,你便難免是要受到牽聯灰飛煙滅的啊!”,將頸一梗,抹起一把縱橫的老淚,“小神與天帝的心思自是一樣,寧願讓那山鬼去死,也必定要保東君周全!”

聽完這番話,鳳艽原本震怒的俊顏卻驟然平靜下來,還盤膝在獄中破席上落了坐,淡冷道:“你們走吧!”

這般反常倒是讓大司命老頭兒不敢挪步了,求助的看向那浮在半空的雲煌,正要求大神指點這東君究竟是在打什麽主意?尚未開口便見鳳艽身周忽圍起一圈金赤火光,剎時驚呼了聲不好,東君這是想引火***啊。雖說東君被除了神籍,成了凡人,但這元丹尚在,便是有那將自個燒個灰飛煙滅的本事。

幸在雲煌眼疾手快的施法遏了那圈火光,道:“你這鳳鳥以為甘心灰飛煙滅便是能保住那山鬼一命,也是天真。”,頓了一頓,一聲冷嗤:“就算你死了,那山鬼也逃不過那魂飛魄散的,因著這都是她欠那贏巳的!”

鳳艽又是一驚,一指大司命,難遏震怒道:“孟姜會出山去接近贏巳,是因著被這老兒唬著摁下了那天契,欠那贏巳的是上天,與孟姜何幹?”

大司命老臉垮了垮,將頸縮了一縮,憋屈絮叨道:“小神不也是奉天命辦的事麽?”

聽那雲煌又哈哈大笑了一聲,道:“小老頭兒,是怎麽個天命,你講給這只鳥聽!”

這話讓鳳艽心上一突,目光淩厲的盯向大司命,看來這老頭兒必是有大事還一直瞞著他……

這眼光將大司命盯得發怵,山長水遠的嘆了口長氣,擠著老臉看向雲煌的綠影,頗可憐的道:“小神為神也就是這千餘年,那些驚心動魄的大事,小神不敢說!”,那等大事若是從他口中說出,便是又多了一項罪名不是,他老頭兒可不會再蠢得吃癟上當。

“唉,怎的這般沒有出息?”

雲煌也嘆氣嘆得幽長,語聲聽來更是莫測,道:“我說那只鳳鳥啊,你可還記得那死得很慘的夔龍?”

夔龍?

鳳艽驟然一驚,這事震驚天地,他自是記得。

當初,他化身成人私下與孟姜結成夫妻,幽居山谷,後來被兄長們找到帶走,孟姜被她的族人們綁了火焚,因遇火不死,還化出鬼甲,驚動了眾神,天帝便派了神將前去捉拿孟姜並囚在東海流波山,而這位神將不是別人,就是雷神的其中一子夔龍。

可此後,孟姜卻不知從如何得知了他將要與玄女大婚的消息,竟是怒極之下殺了那看守她的夔龍,從流波山逃了出來,沖上了九天,對他當面質問。那夔龍死得還極慘,不僅元丹破碎,還被抽了龍筋,血將那東海海岸都染成了赤色。

孟姜這番作為,自是讓眾神震怒,雷神更是要將孟姜劈得魂飛魄散,孟姜也因此與天為敵,更喚出了那壓在昆侖下的共工神魂,撞了不周山,至天塌地陷,蒼生浩劫。孟姜見那慘死的無辜蒼生,知自個罪孽深重,自剜出自個心來,以祭共工,助女媧將那共工重新封印,孟姜沒了心自是要死,女媧憐惜孟姜,並也不願鳳艽隨孟姜同死,便是用寒泥將孟姜那已化為一灘血水的心重凝,再給了孟姜一條命。也正是因此,孟姜記憶殘缺淩亂,糊塗的活了兩千年……

……

大司命嘆息了一聲,對鳳艽道:“小神也是不久前才得知,那當初慘死的夔龍元丹一直便被雷神養在了東海流波山中,十多年前,那夔龍的殘損元丹被玄女不慎失手落入東海,順水而流,被秦王一妾綏姬誤吞,因此有孕,竟是孕出了人身,便是那……那贏巳啊!”

鳳艽眉頭緊鎖,難怪雷神對贏巳分外憐顧,原是有這層機緣,聽那雲煌涼薄道:“當初那夔龍死前,曾以龍吟發下血誓,必要讓害他的妖孽灰飛煙滅,不然,便也要以身相祭喚出共工,讓天地傾覆。所以說,那山鬼自己造下的孽,若她不去化解,難不成還要蒼生替她陪葬?”

鳳艽驟然明了,因著夔龍降生,為免蒼生陪葬,天帝便讓大司命去讓孟姜摁下天契,就是想讓孟姜死在贏巳手中,而了卻當初的血誓……

這龍吟血誓的確是除了魂飛魄散化解不了的,鳳艽默了半晌,張了張口,聲有些乏,道:“我看得出那贏巳對孟姜有情,難道不足以讓他饒孟姜一命?”

雲煌嗤了兩聲,道:“可那贏巳早晚會想起他自個身份,若是得知了自己當初死得多難看,想來只會氣得將那山鬼剁成泥才對哦!”……

鳳艽心上又是一痛,正想放下臉面,求那雲煌趕緊釋開牢鎖放他出去,卻聽那獄門口飄來一陣寒涼香氣,見孟姜那纖纖身影出現在了那牢獄入口處,從那些守卒身上摸出了幾把鎖鑰。

孟姜逐一巡過牢室,看見鳳艽時,眼眸一亮,笑道:“我來救你了!”

鳳艽眸間劃過微光,悄將她打量,想是剛附回真身,鬼氣淺淡,但臉色尚好,乍一看來與一個平常女子沒有半點差別,暗暗一陣心疼,悄瞥了眼那隱在牢頂的雲煌與大司命,淡涼道:“我不會跟你出去的,你快回山去吧!”

“你犯什麽傻?”

孟姜詫了一詫,還帶起了薄怒……

鳳艽望了眼那些先前被雲煌施術熟睡,眼下又被孟姜鬼氣至昏的守卒,冷聲道:“我若逃了,他們都得因失責受死,那便是白白害了幾條性命。”

孟姜摁了摁額角,啞口無言,正尋思怎麽個解決辦法,卻又見鳳艽怒目看她,從來溫柔帶笑的鳳眸中竟是她從未見過的厭煩疏離之色,說出的話更是刺人:“兩千多年了,你仍是沒半點轉變,仍舊邪戾,仍舊狠辣,視人命如草菅!”

孟姜微微一默,打量了一下這忽然神智似都不太清明的鳳艽,轉而笑道:“你說得也是,我剛沒細想……我會想個周全的法子來救你的!”

“不必了!”

鳳艽卻是背過身去,暗暗深吸口氣,更將語聲寒涼了幾分,道:“你忘了,兩千多年前我曾離你而去,要娶別人?長久以來,我唯一後悔的事便是少年之時與你這妖孽結成夫妻,背天背德!”

孟姜又是一默,便是又笑著來牽他的手,道:“你發了什麽傻?”,手卻是被鳳艽推開,且見他猛然轉身直視她雙眼,道:“你好好認一認,我便是當初向你海誓山盟,卻離棄你的夫君。”

那一瞬,鳳艽眸中有金赤異光浮動,孟姜感頸間所系金鈴抖然顫動,眼前一片金光後,頭痛欲裂,但那一向模糊斷裂的過往卻忽然歷歷清晰起來,少年那光暈之下的俊美容貌,那山谷中的繾綣綺麗,還有他在眾神註視下與那玄女並肩而立,對她說出刻薄而寒涼的話來……

孟姜用力摁住發痛的額頭,艱難問道:“那你怎麽要照顧我兩千多年,難道不是因著你念著夫妻……”

“不!”

鳳艽打斷她的話,雙手攏在袖中,死死緊握,冷冷道:“我照看你兩千年,不過是因著我想將你這妖孽導上正道罷了,可如今看來我是白費了力氣!而我對你這妖孽也早沒了半點夫妻之情!我後悔莫及!”

鳳艽的話如利刃刀刀割來,孟姜墨黑的眼珠漸漸泛出了血紅,眼淚卻半顆也落不下來,咬牙瞪著鳳艽道:“好!我這妖孽本也就是高攀不得你這大神東君的!從此,你我便再無瓜葛!”,說畢,轉身怒然而去,攪起一室驟然深重的寒涼鬼氣……

望那纖嬌的背影消隱不見,鳳艽驟然噴出一口濃血,癱然倒地,頭頂卻傳來雲煌震怒之聲:“你是故意想激出她的鬼氣,化成妖孽,與天地為敵?”

鳳艽擡袖輕拭唇角血痕,笑得悲怒寒涼,道:“天地不容她,我又再護不了她,便只好讓她自己有本事護她自己!”

“你……”

雲煌默了一瞬,卻半點怒氣也發不出來,涼聲道:“可那天地蒼生……”

“我顧不得了!”

鳳艽鳳眸中皆是悲恨交集,道:“我連我的妻都顧不了,我還管得天地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