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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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又至,前些年天旱,近來卻時不時的刮風下雨,這天氣也如這局勢一般波譎雲詭,難以琢磨……

夜已入幕,贏巳府門傳來叩聲,窩餅只當是晚歸的家仆,奔去將門閂扯開,一陣脂粉濃香卻是驟然隨風而入,伴著雨花濕氣濺了窩餅一臉,抹了把臉呵呵笑了一笑,正要將來人領進門來,可看清是誰,那一向和氣的圓臉抖然一垮,將來人攔在門檻外頭,翻著白眼涼嗖嗖的道:“是你哦?待我去通報公子!”

說畢,還在門檻前橫了一截抵門的斷木這才癟著嘴去了後院。此時,贏巳正牽了小黑與“老神仙”在後院小坐,“老神仙”經不得贏巳請求,正掏出那稻草人來又要將孟姜再招來一見,窩餅扭捏的扯了扯衣角,牙酸的道:“那個女人來了!”

贏巳默了一瞬後,涼聲道:“說我歇下了,讓她走吧!”……

“阿巳,就這麽不想見到我?”

嬌聲如那鳴翠的黃鸝,婉轉柔媚得勾魂攝魄,聽的匍匐在廊角的小黑後背都一陣發麻,只是這聲音並不陌生,似曾聽過,忙撐起眼皮望去,見濃昏雨幕中娜步而來一身披玄色鬥蓬的女子,昏暗的天色似也掩不住那張美艷放光的容色。

小黑咬著爪子詫了一詫,這張臉艷得那般乍眼,不是那“青鳥”?想起這“青鳥”惹來的禍事,小黑立時火大,正要呲牙,卻是被頭頂傳來的陰寒涼氣幽幽摁住……

“婆婆!”

小黑歡喜擡眼,見孟姜的魂魄果是蹲在它的身旁,正扯著嘴角對那女人一計白眼,揉了揉它頭道:“這不是那青鳥!”,而是那日領著小黑初來鹹陽找鳳艽時,在那客棧房外瞅見的那個勾引鳳艽的妖嬈女人。

可是,這女人怎的會來見贏巳?正在疑惑,便是見贏巳緩步上前,面色淺淡的道:“玄姊,以你的身份,深夜不該來此!”

玄姊?

孟姜翻了下眼皮,再瞥那立在一旁的窩餅又酸又怒的表情,頓時了然,這個定就是那個本與贏巳從小定有婚約,最後卻是嫁給贏巳親爹做了姬妾的那個表姊阿玄。

明了這點,孟姜卻更是詫異了,這阿玄既已是那秦王的姬妾,那晚又怎的要去勾引鳳艽?

那阿玄似也感覺到孟姜的審視,柳眉微動,一雙媚眼驀然刺來,一眼就盯住了孟姜,然後只有一瞬又似是不經意的看向了孟姜身旁的小黑,明明見了鬼,容色卻未有大變。

孟姜暗詫,直覺這女人不是尋常,正想飄然離去,魂魄卻是被“老神仙”一把擒住,鎖進了那稻草人中,然後,“老神仙”很是意味的對那阿玄一瞥,那意思是說這女鬼他“老神仙”收了,輪不到她過手來搶……

阿玄微有些怒意浮上眉梢,但也並未大形於色,還客氣的朝“老神仙”施了一禮,嬌聲道:“這位定就是救阿巳的‘老神仙’了,阿玄在此有禮!”

“好說,好說……”

“老神仙”打著哈哈,扯了扯那小黑的縛頸的麻繩,道:“你們久別相聚,我老人家便不打擾了!”

一眾下人皆是了然,唯有窩餅還捏著衣角糾結的立在一旁,“老神仙”嘆了聲真是好不懂事的娃娃,眼下你家公子夜會情人,自是有千般衷腸,萬般情愫,你還杵在此作什?白眼道:“還不去給你家公子的貴客備熱羹熱湯啊?”

窩餅本是扁嘴不理,但見贏巳也對她點頭,只好不情不願的跺腳去了夥房。孟姜暗笑,這做出來的湯水,那阿玄怕也是不敢喝的,指不定會混了多少柴灰和唾沫星子呢?

阿玄倒是不屑的輕笑一聲,轉身熟門熟路的徑直朝贏巳臥房而去,且道:“阿巳,你是要讓我在人前與你說話,丟盡臉面麽?”

贏巳容色微沈,猶豫一瞬後仍是跟了上去,涼著臉色燃了燈盞,轉身見阿玄已是隨意的脫下了那罩在外頭的玄色鬥蓬,裏頭竟是只著了一件薄衫,燈光下正好透出那妖嬈豐潤的身姿……

這般美色,卻讓贏巳微微皺眉,忙將目光移開,淡聲道:“玄姊,有什麽話,盡快說吧!”

阿玄卻似無視贏巳冷淡的容色言語,反倒扭腰貼了上去,擡臂環住他腰,柔媚嬌聲酥麻入骨:“你我從小要好,我想說的,你不明白?”

贏巳臉卻微湧厭難之色,擡手將她輕輕推來,涼聲道:“你如今已是父王的姬妾……”,胸口卻是一癢,那十指塗滿蔻丹的手探進了他的衣襟,一番輕撓後扯出一片玄色布帛,聽她嬌嗔道:“既分得這般清楚,那還帶著我的一塊衣料?”

贏巳一時啞口,那布帛是幼時定下婚約她送的信物,這麽些年將這布帛帶在身上不過是習慣罷了,至從她毀婚去做了父王的姬妾後,他對她便早已是斷了念想。從她手中奪過那玄布,順手便燎上那案上的燈盞火苗,滋的一聲冒出一小股黑煙,便迅速化了灰燼,正如他這些年已若死灰的心境一般破敗怠盡。

這般絕決顯不在阿玄意料之內,艷容一震,頓時淚珠下頰,梨花帶雨,道:“我當日也是為了救你,才委身那老頭,你卻這般對我……”

贏巳握布的手間一滯,灰落了一地,轉頭看她,擰眉詫道:“是為救我?”

阿玄悲悲切切的拭著眼淚,艷色嬌容更惹人憐惜,道:“你從小便不受你父王喜愛,你知是什麽緣由?”

這話讓贏巳臉色剎白,他幼時曾聽到那些老宮人們說過,父王不喜他,是因懷疑他並非親生,他也曾問過他母親綏姬,可綏姬卻也只是落淚……

阿玄淚眼睨他,哭得越發悲切傷感,道:“當日,你父王醉酒便又下令要殺了你,我才不得不前去投懷送抱,以求得他寵愛,好保你一命啊!”,哭著拈起衣袖,那柔潤的玉臂上竟有數條或新或舊的傷痕,顯是被棍鞭所傷:“你可知我在宮中過的什麽日子?你父王一不痛快便要動手……”

贏巳眉頭緊鎖,病弱剛愈的身子有些顫抖,痛聲道:“玄姊,委屈你了!”

“不委屈……”

阿玄嬌哭撲進贏巳懷中,淒咽道:“只要能保住你,我做什麽都是願意!”

贏巳緩緩擡手輕撫她後背,嘴唇微抖,沒說出半句話來……

……

“嘖嘖嘖,若不是那晚看見她勾引鳳艽,我都要感動了!”

孟姜趴在窗口,從窗縫中瞅著那對悲切濃情的男女,扯著嘴角嗤了一聲,那贏巳果真還是個傻子,才會被這女人三言兩語迷蒙了心智……

“讓我看看!”

縮在一旁的“老神仙”翹著胡子擡手撥她,不滿的叨道:“說好的,一人看一眼。該輪到我看了,你快給我挪開些!”

“行,行……”

孟姜很是大度的給“老神仙”挪個位置,這會兒先讓他瞅瞅,待屋裏頭脫袍拔衫正值精彩,不就正好輪到她看,這沒眼力介的小海龜,還是太過單純……

“我也想看,我也想看……”

小黑傷沒好全,還化不得人形,也踮著後肢拔著爪子湊過來要看熱鬧,被“老神仙”踹到一旁,瞪眼道:“牙都沒長全的小黑狗,不能看!”

“哼,牙沒長全的是你這只小!海!龜!”

小黑哼了一聲,張口就咬住了“老神仙”的破爛袖口朝旁狠拖,眼看就要有一場人犬惡戰……

“老神仙”心疼他那唯一的一身衣衫,擡手掰住小黑的犬牙,對孟姜低嚎道:“快拉住這瘋狗!那阿玄不是常人,你不想看清她的真身……”

不是常人?

孟姜聞言倒又細瞅了瞅那屋中的阿玄,雖乍看是個凡人,但身周卻是有些若隱若現的玄光,莫非她與鳳艽一樣,也是個除了神籍的神仙。

對,定是如此,這阿玄才會認識鳳艽且費心勾搭。

孟姜剛想透了這層,又聽“老神仙”幸災樂禍的道:“那只鳳鳥啊,可多的是神女仙姬惦記。嘖,左看右看,這阿玄也比你美艷啊!嘿,你的夫君終是保不住的。”

孟姜扯了扯嘴角,這話自是戳到了她的軟處,一指那“老神仙”,道:“小黑,咬他!”

“老神仙”連忙閃身避過,老臉蕩漾著看熱鬧絕不嫌事大的笑意,咧嘴道:“那阿玄與那只鳳鳥什麽關系,你大可好好想想啊?”,說著,化出那夜明珠子便在她眼前晃過。

一道微光之後,孟姜抖然看見一副畫面,鳳艽一身金底華袍立在一片華彩之中,兩旁列了一眾神仙簇擁著一名玄服女子落下雲端,緩緩朝鳳艽走去,容光艷極,天地失色,眾神紛紛說道:“只有這樣的神女才配為東君夫人啊!”……

東君夫人?

孟姜驟覺一陣魂魄淩亂的眩暈,忙凝住心神,又聽那屋中傳來那阿玄的嬌聲啜泣:“我今日來,是想向你要那只黑狗,大王近來不知聽誰說起食了黑狗肉能讓男人夜禦十女,便四處搜羅黑狗,若是讓我將那黑狗獻上,大王定會大悅,不會再打我了……”

聽到此處,小黑那綠油油的眼珠都泛了血紅,孟姜輕嗤了一聲,用盡全力揚起一道鬼氣切斷小黑頸上麻繩,領了小黑從後院翻墻而出……

夜已深沈,雨勢漸大,孟姜領著小黑朝鳳艽鬼宅而去,在那玉人裏待了這些日子凝聚的那點鬼氣,剛為切斷小黑的麻繩又全都耗了去,風雨之中的魂魄有些飄搖,眼前還盤桓著先前所見的那副畫面。

那幕無比真實,難道鳳艽真正是那阿玄的夫君?若是真的,又該如何?

頭痛欲裂之時,頭頂還適時響起一聲震耳的雷鳴,同時一道閃電端端落在他們跟前,半空中分明浮出雷神那張兇怒的黑臉……

小黑低嗷了一聲,四腳一軟走不得路,孟姜將它擋在身後,也暗道了聲,看來這回是真的要被打得魂飛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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