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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神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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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那龜甲才緩緩停下,一片銅綠光暈中,那空蕩的龜甲中竟是生出了鮮嫩的肉團,慢慢的化成了頭尾和四肢,看得孟姜好不皮麻。

見那此時四腳朝天的小龜的尾巴晃了一晃,奶聲奶氣的嚎道:“呀呀呀,還不快把我翻過來?都被你看光了,我的老臉往哪擱啊,哪擱啊?”

孟姜覺著很有趣味,呵呵笑了兩聲,這竟然是個小烏龜精,將它刨正,瞅它銅綠的龜殼,笑道:“小綠……我就叫你小綠了。我將你擱那山間泉眼裏養著,怎樣?”

小龜伸出小腦袋來,一對小黑眼上頭竟是還長了一雙濃眉,倒栽著立成個八字,看起來格外囧相,只見它老氣橫秋的白了孟姜一眼,叫嚷道:“你瞎啊!看不出我是鰲!神鰲!我的宮邸是在那浩瀚的東海,你懂不?還有那什麽‘小綠’,我哪裏綠了?”

“哦?呵呵,住海裏的,那不就是海龜?”

孟姜擡手便將它又翻了過來,瞪它道:“你才瞎啊!你是海龜,怎的在我山頭?在我的地盤還敢不叫我一聲‘婆婆’?”

小龜肚皮朝天,刨著四腳,都著濃眉欲哭無淚,道:“呀呀呀,快些翻過來……婆……婆,我叫你婆婆,行了不?”

孟姜嗤它一聲,再將它刨正,大氣的揮揮手,道:“既是長在海裏的,便爬回去吧……下山朝東,爬個千八百年,該能見著條小河溝,順著小河溝再游個百八十年到大河溝,再從大河溝百八十年的游回東海,但半途別碰著打網撈魚的人,被拈回去熬了湯就倒了黴了!”

小龜抽了口涼氣,擠巴下小眼,再抽口涼氣,再擠巴下眼,終是擠出了兩行熱淚,傷感道:“呀呀呀,我怎的這般命苦啊,想當初……”

“呀呀呀,行了……”

孟姜順手將它撥進一個陶盆裏,倒了些水,再加了把鹽,嘆道:“熬一熬還真是一盆好湯啊。”

見小龜涼氣抽得更兇,孟姜覺著嚇唬個小娃倒也不太地道,呵呵笑著將小黑喚了進來,道:“待會日月交替時,你趁機帶它出去,將這只小綠……海龜送去那能通東海的河溝裏吧!”

“小海龜!?”

小黑也是個見不得稀罕物的,好奇睜著大眼瞅那小龜,呵呵笑道:“我還第一回見著海裏的龜呢!”

小龜頓露出真沒見識的鄙夷眼神,扒著陶盆沿,又傲然的瞥了孟姜兩眼,道:“你別以為你幫我這回,我就會感激你哦。你當年挖出我的甲來占蔔,糟賤我……的甲好多回,我還沒跟你計較呢!”

孟姜楞了一楞,道:“我會占蔔?我有這本事?”

小龜劃著四腳在陶盆狗刨式的游了兩圈,道:“你可是個了不得的巫女哦,通天徹地的……”,頓又擺了擺頭,抖著八字眉,瞪著小眼道:“不,不,不,這麽說,聽來怎的像是在誇你,應該說是個又兇又古怪的巫女!”

“巫女?”

孟姜更是詫異了幾分,看來日升日落日覆一日的糊塗,真是有好些事都不太清明啊……

小龜悶頭咂了一口鹽水,老氣橫秋的嘆了口長氣,奶聲道:“忘了也是好,像大神我眠了這麽些年,還是記得當時共工撞了不周山,至四極廢,九州裂,天塌地陷,火不滅,海翻騰,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女媧煉五色石補蒼天,還砍下我的四腳,以撐以重撐天之四極……往事不能回想啊,一想便要落淚!”

一旁的小黑聽得雙眼發綠,拍著爪子大笑道:“你說你就是那個被砍了四腳的撐天巨龜,你這麽小個能撐天……”

“呀呀呀,你這個沒見識的小娃……我的功績,背上不是都寫了的麽?”

小龜努力瞪大小眼,揚起眉毛,顯得威嚴,還補充道:“還有,我是鰲,不是龜!”……

孟姜湊上來看了看,果是有些深深淺淺的凹紋,的確像是文字,看了半晌,見那小龜將眉一揚,奶聲奶氣的傲然得意道:“看見了吧?我可是很了不得的呢!”

孟姜呵呵笑了兩聲,拿指戳了戳那白嫩晃眼的小腦袋,道:“對不住啊!婆婆我一個字都不認得!”

“嗯?”

小龜眼皮撐了撐,一臉不信的道:“你身為一個勘天的巫女,怎能不認得天文?”,轉又翻了個白眼,嘆了聲氣,擺頭道:“也是,也是,你已沒有了……”,說到此,忙閉了口,還抖了一抖。

孟姜一楞,問道:“我沒有什麽?”

小龜將那頭忙縮進殼中,悶聲悶氣的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不論孟姜怎麽敲那龜殼,它就是再不伸出頭來,直到傍晚時分,小黑要來帶它出山,它才晃晃悠悠的探出頭來,扒著陶盆沿瞅了孟姜一眼,道:“我想過了,我還是先不走了,眼下我這麽點大,回海怕是要被那些魚蝦欺負的……”

小黑擡爪一拍它甲,道:“小綠,這就對嘛,海裏多鹹多齁啊!”,能想通這點,這小龜還是很有見識的。

小龜又傲然的在陶盆裏狗刨劃水,道:“我除了個小一點,占蔔吉兇的本事還是超群的哦,你有什麽想問的哦?”,頓了頓,梗著頸道:“當然,你問了,我也不一定會答你的!”

孟姜扯了扯嘴角,一拍陶盆,道:“信不信,我將你翻過來,擱到山頂風吹日曬,再將你龜甲磨粉和面……”……

“呀呀呀,有話好好說嘛!”

小龜縮了縮脖子,嘀咕道:“也不知道那只鳥怎的就看上了你,弄得連神都做不成了!”

孟姜默了一默,隨口問道:“他在人間可好啊?”

小龜仰著脖子接話,道:“不好呢!快有血光之災,殺生之禍了!”,話音剛落,尾巴便已被小黑拽了,吊了起來晃了晃,聽小黑哼聲道:“不許咒鳳哥哥!”

“呀呀呀,你這黑不溜秋的小犬妖,快放我下來!”

小龜蹬著四腳呲著那沒牙的小嘴……

孟姜讓小黑放下它來,因她心下也有不安,擔憂鳳艽有事發生,道:“我得再出山一次!”

小黑忙抓著孟姜衣袖,眼淚花兒外湧,道:“婆婆,你再偷出山,那雷神會劈死你的……”

孟姜並不搭理,望日月就要交替,卷袖踏風便要出去,聽那奶聲奶氣的龜音,“呀呀呀,你這麽出去,最遲半夜雷神就知道了,可那只鳥的殺生之禍是在一月後,你陪了命也趕不上的呢!”

孟姜扭過頭來,道:“聽你這麽說,你是有法子替他化劫?”

小龜扒著陶盆沿擠巴下眼,得意洋洋的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幫你!”

“好!我求你,求你幫我!”,孟姜說著便要屈下膝來,被小龜翻起水花,濺了一臉的水,聽它氣呼呼的道:“呀呀呀,你個沒骨氣的,閃一旁去,讓我好生靜一靜!”

“你就是個說大話的小河龜!”

孟姜嗔目怒視,氣得小龜又抖了抖,嚎道:“我才不是小河龜,我叫作雲煌,乃是頂天立地的大神!大神!”

嚎了兩聲後,有點脫水虛脫,悶進鹽水咂了兩口,八字眉一高一低的抖,道:“我是在想這個法子很兇險,得要那大司命肯幫你才行!”

這不跟沒說一樣!

孟姜嗤了一聲,道:“大司命那老頭兒哪肯幫我?再說,我也見不著他啊!”

“呀呀呀,自有我這德高望重的大神替你出面!”

小龜朝那陶盆外爬了爬,一個腳滑又栽回了水去,濺起一圈水花,它尷尬的擠了擠眼,讓孟姜將陶盆端到山頂,吹一吹風……

月黑風高,小龜趴在陶盆沿邊傷了會神,然後吹了一會不成曲調的口哨,果見那半空落下大司命老頭兒的棉花雲頭,一見小龜,老淚縱橫的俯身便拜,道:“小神當年得龜大神托夢指點,才得入神籍……”

“好了,好了……”

小龜嘆了聲德高望重的長氣,讓老頭兒附耳過來……

老頭兒聽罷,胡須大顫,甩著眼淚道:“龜大神,這事小神可不敢辦,被天帝和眾神知道了,小神也是要被重罰的……”

小龜擠巴了下眼,道:“本大神好心提點你哦,就算被天帝罰總還是有命在的啊!”

老頭兒一個哆嗦,瞅那立在一旁的孟姜,說得有理,天帝總是沒理由要他的老命,可若是鳳艽逃不過血光之災,那這山鬼第一個要弄死的定就是他,先前可正是他趁著她不留意,摁下的天契,才有了這接下來的種種事端,扯著胡須甩出一把老淚,道:“我老頭兒這是倒了什麽大黴啊?”……

小龜的法子很簡單,就是讓孟姜自行脫出魂魄,再由大司命裝在搜魂袋中帶出山去,只要尋個剛死的合適肉身附著,便也能保魂魄安好,而孟姜的真身仍擱在山中,那雷神和那些看守的神將自也是不會發覺的……

主意打定,孟姜回到洞中,將那睡了兩千年的石榻板面推開,這下頭便是一張嵌著寒玉的石棺,冒著濃重的冰寒之氣,定也能在她回來之前保她肉身完好……

午夜時分,孟姜躺進棺中,口中念起了渡魂移魄的密咒,這也是那日送小木去做人時,抖然想起的密語,她想她曾經應當真是個巫女,才通曉這些生死之間的巫咒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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