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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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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清涼,皎潔月光破窗而入,裝點出幾許恰到好處的暧昧……

這種情形,只要該是個神智正常的男人都免不得要神思出竅,意亂情迷吧?可贏巳卻沒個動靜,那神情也如那無波的平湖,見不出半點波瀾,這果是個傻子?

孟姜將臉在他胸前又蹭了蹭,這下總算是出了言語,卻聽他小聲嘀咕道:“神仙姊姊,我不要枕席……我餓,我想吃飯……”

眼眸如星,澄靜無染,這種良辰美景還沒頭沒腦掂著吃食的,那就是個孩童的心智。

孟姜頓覺作了好大的孽,誘拐了人家天真純良的娃娃,臉上有些掛不得了,竭力端出平日對待小精怪們的慈祥,擡手拍拍他的頭,道:“小巳巳乖啊,叫聲婆婆,便給你找吃的!”

贏巳楞了楞,然後乖順的點了點頭,眨眼道:“哦,婆婆姊姊!”

婆婆姊姊,這是個什麽稱呼?

孟姜嘴角有點抽搐,罷了,一個倒黴的大傻子隨他叫吧,不過是白白降了好大一截輩份,有些想落老淚……

屋中破敗,糧缸早空,找遍了也沒見半點吃食,出門繞了幾圈,見那山腳倒是有一棵李樹,樹上有些酸果。孟姜爬上樹去揪下一捧來,用衣角兜了,拿回屋去。

果子尚青,但贏巳見了卻很歡喜,伸手便抓了一顆,塞進口中,吃得很是歡快。

孟姜忍不得也拈了一顆來嘗,險些沒將老牙酸下兩排來,叩著門牙,瞥那贏巳,這還真是個不挑食,好養活的娃啊。可這傻子看似有病再身,眼下都吃得打了酸嗝,莫再吃出些別的病來,連忙道:“這果子酸,不能多吃!”

贏巳吧了吧嘴,很是聽話,將剩下幾顆果子端端整整的擱進一旁的破陶碗裏,咧嘴笑道:“留著明天吃!”

孟姜嘆息得很,這真是個珍惜吃食的好娃,比熊懷生的那一堆嬌奢歹毒的小崽子不知可愛了多少,慈愛的拍拍他的頭,道:“小巳巳真是個好娃,快些歇著,婆婆明日給你做餅吃!”……

贏巳聽了誇獎,很是歡喜,縮進了破被子裏,露出半張臉來,眨了眨眼,道:“哦,婆婆姊姊!”……

孟姜舒了口氣,扯了床破在屋角躺下睡了,破被潮濕還有黴味,忍不住想起她鬼山洞室的石榻來,上頭鋪的雲被是鳳艽用那雲絲制的,蓬松輕軟,如躺雲間,讓她的老胳膊老腿的至今沒硌出過什麽老年病。

唉,鳳艽雖說話討嫌了些,但這兩千年來待她還真是厚道又大方的。

這般想著,不覺睡了過去,醒時已是日上三竿,孟姜伸了個懶腰,睜開眼來便是一駭,眼前湊過來一張男人輪廓分明的俊臉,正想吼上一聲“大膽”,便見那俊臉歪了歪,一雙星眸眨了眨,道:“婆婆姊姊!”

“哦……”

孟姜摁了摁額頭,睡意去後,猛然回想起這是昨夜劫回來的那肉票,艱難的擠出慈祥的笑意道:“小巳巳乖啊,起得好早……一邊玩去啊!”

贏巳垂眼抿了抿嘴,模樣有點委屈,但仍是乖順的縮到一旁坐著,忍不住輕咳,肚子還發出咕咕的聲響,他用力摁了摁,耷拉下頭。

孟姜額角一跳,這傻子想是餓了,卻是不敢說,著實可憐得很,道:“婆婆這就出去給你找吃的!”

贏巳聞言頓時擡起頭來,眼眸閃閃發亮,歡喜道:“是餅麽?”

“餅?”

孟姜瞬時想起昨夜說過今日要做餅給他,當時不過是隨口哄他,這娃娃卻當了真,可眼下連糧渣都沒有,拿什麽做餅……

孟姜擡眼見贏巳那亮晶晶期待的眼神,捶心嘆了一聲,做為一個德高望眾的長輩,哪能欺騙小娃?

孟姜扶額犯難,莫不真如了鳳艽所說她養不活這楞大個人,山鬼的名頭果就只是嚇唬小娃的,想到此卻忽然靈光一現,一拍掌道:“婆婆這就出去找糧做餅!”

“帶我去!帶我去!”

贏巳更是歡喜,蹦了起來,扯住孟姜的衣袖晃了晃,那孩童的天真更確信是個癡傻無疑。

孟姜思量扔下他一個傻子在此也不安全,要是出去亂逛走失了不更是麻煩,便牽了他的手扯了他一同出了門。

出了門,孟姜便後了悔,贏巳走了一段便開始咳,一聲接一聲,就差把心肺都給咳出喉來,只好扶著他,一步一停,好不容易才到了一裏外的一處荒野,這裏有座土夯的破爛祭臺,臺上擺了一只破爛的黑陶罐,但裏頭卻裝了半陶罐子粗糙的陳糧。

此前路過此地時,阿覆曾對她說起過,三年大旱,那些百姓便認為是那鬼山的山鬼作亂,便湊了這些雜糧來“祭”她。而據說為了表達對她這山鬼的恨意,這上祭的雜糧中還摻合了些毒汁,企盼她這山鬼吃了,腸穿肚爛。這糧便也因此無人敢拿,保存至今。

孟姜冷笑一聲,天旱是因那雷神不幹正事,與她何幹?正要抱走陶罐,贏巳探過頭來,垂著眼怯怯道:“婆婆姊姊,我娘親說別人的物什……拿了……拿了,就是偷的!”

“偷?”

孟姜眉梢一挑,這些陳糧既是那些凡人拿來“祭”她的,她拿走也是理所應當的,算不得偷,瞪眼道:“嗯?哪裏是偷?這就是送給婆婆我的,我不拿才襯不了他們的意!”

見孟姜沈臉發火,贏巳連忙垂頭,不敢再說,還幫孟姜抱了陶罐,亦步亦趨的跟在孟姜身後,回了破屋。

孟姜盛了些水,將那些陳糧倒出來淘了淘,再將鬼山帶出的鬼草全擱了進去,這草去百毒,這糧中就算真有什麽讓人腸穿肚爛之毒,也能清了幹凈,轉眼便見水面浮起些暗灰之色,糧卻沈了底,將臟水倒掉,順順利利的淘洗了幹凈。

讓贏巳去屋角搬來石舂,將糧舂上一舂,沒有香草調味,便將昨日吃剩的酸李一並放進了石舂中搗碎了,忙活半晌做出了一堆餅來。

贏巳在旁眨眼拍手,道:“婆婆姊姊,好厲害!”

孟姜露牙得意一笑,這做餅的本事還是從鳳艽那學來的,試著嘗了一口,雖比不得鳳艽的手藝,但也還算是風味獨特,酸香可口。

贏巳歡快的連吃了幾日,那咳喘之癥竟也歪打正著的好了一些……

……

這日天明,孟姜尚未起身,便聽遠遠似有馬蹄聲傳來震得那破屋都微有些抖,出屋一看,迎頭便聽一聲,“公主啊……你果是回了這裏……”

眼前來人竟是阿覆,身後還跟著一行士兵,阿覆一見孟姜便是老淚縱橫,話都說不圓潤了:“公主啊,你一句話沒留就這般走了,嚇得老奴肝膽都要碎了!若是找不回你,王上巡軍歸來定是要剁了老奴人頭的啊……”

孟姜楞了一楞,萬沒想到她沒回那王宮會引出這麽大的動靜,若不回去,連累阿覆掉了人頭,不也算是她欠下的命債,心下有點無奈,這人間行事,步步都很頭疼。

孟姜扭頭見剛醒的贏巳從破被子裏探出半張臉來,澄澈的眼中竟是茫然,上前拍拍他頭,慈祥笑道:“婆婆帶你回王宮吃好吃的!”

“王宮!?”

贏巳肩頭顫了顫,將身子一綣縮進被子裏,恐懼的道:“我不回王宮,有壞人,壞人,欺負人……”

孟姜又一楞,想來是在秦國王宮中長大,受了不少委屈惡氣吧,這哄他同去怕是難了。

阿覆倒是個很有眼力的,打量了贏巳那身黑色袍服,又想起曾見過的贏巳頭像帛畫,便是斷定了這不就是那被劫的秦質子麽?嘿,果是個傻子!

阿覆本想叫人綁了便是,可是見孟姜待那贏巳甚是和顏悅色,看來這傻子頗得公主歡心,若是對他兇了,怕是也要開罪公主,想了一想,湊上去笑道:“我們公主是神女托生,她帶你回去,是不會有人敢欺負你的……”

阿季嘿嘿笑了一聲,阿覆果是個會給她臉上貼金的,可是見贏巳楞了楞,將身子又朝破被子裏縮了縮,仍是堅定的道:“不去!”

孟姜摁了摁額角,以前山裏的小精小怪雖多,但至少都是有兩三百年歲數的,懂事得很,還真不知哄凡人小孩該是個什麽法子,便又沈了沈臉,道:“我先前不是教過你,不聽話的娃,山鬼會來拿你打牙祭的哦?”

贏巳見孟姜生了氣,忙抓住孟姜的手,垂下眼瞼,道:“我聽話,聽婆婆姊姊的話……”……

孟姜點點頭,說了聲真乖,低頭見握著她的那雙手手骨節分明,看似纖長,可掌心有些磨手,應是老繭,很是粗糙,果是個受苦長大的娃娃啊……

領著贏巳順利回了王宮,熊懷巡軍未歸,趙娚便做主將贏巳安頓在王宮近旁的一處獨院,嚴加看守,但吃穿都不得苛待半分。

孟姜覺著這樣也是常理,贏巳也是個好養活的,交待阿覆替她看著,左右出不了大事,便是心安理得的回了自己宮室補磕睡去了,這宮中軟榻果是比那破屋破席好睡得多,哪想到了傍晚,阿覆急吼吼的奔了來,擠著臉小聲道:“不好了,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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