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看見在那斷崖之上站著一個人，黑色的衣袍隨風搖曳，月光渡於他身，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驚心動魄美感。

那一瞬間，蘇梨恍惚覺得自己見到了仙人。

不過後面想想，她覺得很可笑，不過是一個游戲人物罷了，大家看起來都差不多，她怎麽會覺得好看得過分呢？

她本來以為那是NPC，但頭頂上叫暗香疏影的四個綠色字體顯示，這是一個玩家。

他的腳剛好踩在她需要的那顆草上，采集不了。

蘇梨想了想，鼓起勇氣上前道：“您好，能讓一下嗎？”

暗香疏影沒動，像是在掛機，正當蘇梨想放棄的時候，忽然見他的步伐挪了一下，不一會就露出那顆草來。

蘇梨心滿意足地采集完了草，剛準備下山去交任務制藥，結果她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總覺得這個叫暗香疏影的人身上有數不清的寂寞。

她又轉頭走了回去，就站在他身側，也不管他看沒看到，自顧自地說：“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掛機啊？反正我也無聊，要不我也陪著你掛機吧！”

暗香疏影好半天沒回應，蘇梨略微感到尷尬，卻也不動，就那樣靜靜陪他站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暗香疏影一撩袍子就地坐了下來，他這時的身子微微有些左側，才得以讓蘇梨看清他的臉。

說不清是為什麽，明明只是一個虛擬的游戲角色，一張三維臉龐，蘇梨卻在接觸到那雙黑眸時，心驀然漏掉一拍。

或許，這是心悸的開始。

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新手？”

可能是註意到了她的等級吧，蘇梨本能點點頭，又想到對方看不到，不覺為自己傻舉動感到好笑。

她回了一句：“是啊。”

沒等暗香疏影說話，她又劈裏啪啦敲出一段話：“我朋友帶我來玩的，可她居然嫌我蠢，不帶我！”

看得出蘇梨是有怨氣的。

暗香疏影也不知想些什麽，靜靜看了她一會，才道：“我帶你玩。”

“真的？”蘇梨懷疑地看了一眼已經滿級的他。

“嗯。”暗香疏影只是冷淡地回應了一個字。

有人帶自己自然是最好不過了，因為江湖設定是60級才能出師，蘇梨就成為了暗香疏影的親傳弟子。

說來也巧，蘇梨玩的是刺客，暗香疏影玩的也是刺客，除去無聊的制藥手藝，蘇梨的游戲生涯豐富起來。

雖然暗香疏影這個人看著有點冷漠，其實很細心，他少話，卻會在蘇梨不明白問題的時候詳細解釋。

只要他解釋過一遍的，蘇梨就沒有不會的了。

而且在暗香疏影指導之下，蘇梨也漸漸學會了操作刺客這個雙武器職業。

雖然還不太熟悉，但勉強能單獨下本除怪了。

蘇梨出師的那天，暗香疏影出奇的沈默。

以往他少話，卻也不會一個字不說，不像現在，連一個符號都不舍得打。

他們相處了三個月，暗香疏影幾乎是竭盡所能教盡了蘇梨所有的東西。

在心裏，蘇梨是真心感激這個師父的。

所以一旦見他奇怪，她就會問他：“師父，你怎麽了？我出師了呢！你應該感到慶幸了吧，麻煩你這麽久了。”

暗香疏影好半天才拋出一句：“不麻煩。”

其實蘇梨一直很想問他一句話，這麽久了，她覺得兩人感情也挺深了，所以理所當然地問了出來：“師父，當初為什麽你會收我為徒啊？”

暗香疏影又是好一陣沈默，他本來是一直面向她的，這時候卻轉了身，才聽他道：“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這句話包含的意思很多，也許是她讓他想起來自己剛進江湖那會一個人的場景，又或許是他寂寞太久了想找個人陪，總之無論哪個意思都表明他很孤單。

蘇梨感到在這層數據的後面有著不為人知的哀傷，她忽然很想很想去見見暗香疏影這個人。

第一次，讓蘇梨這樣毫無猶豫地，想去見一個從未見過面容的網友。

為了不讓暗香疏影傷心，蘇梨繼續當他歡脫的小徒弟，她圍在他身邊翩翩起舞，還笑嘻嘻地說：“師父，不能因為我出師了就不管我了啊！”

這一次暗香疏影很快就回答了：“不會。”

蘇梨知道，他如果說不會就真的不會。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無緣無故相信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網友。

在之後的日子裏，就像暗香疏影所說的一樣，並沒有因為蘇梨出師就不管她了。

在她等級越高之下，他就帶她去每一個能下的副本。

一直都只是有他們兩個人。

有一天，蘇梨兩眼淚汪汪地在論壇看了一篇江湖同人小說，講的恰巧也是一對師徒的故事。

徒弟跟蘇梨一樣，是新手小白，被師父撿到，師父待徒弟極好極好的，後來徒弟出師了，師父也答應會好好帶她。

可沒多久，徒弟就發現師父替她收了一個小師妹，將從前待她的好全放在了小師妹身上，徒弟感到很難過，在故事的最後寫道：“每個師父一生都不可能只有一個徒弟，可徒弟的一生卻只會有一個師父。”

蘇梨將這故事告訴暗香疏影的時候，還在電腦前紅著眼，她就是個小女孩，會因為故事裏的情節而觸動心弦。

最後蘇梨還說：“師父，你如果收到了徒弟，會不會也不對我好了？”

暗香疏影覺得很好笑，可能是不太理解小女孩的思想，卻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不會。”

一如當時，他說不會不管她就真的不會。

可能是為了讓蘇梨安心，他難得的多話：“其實你是我的第一個徒弟，也只會是唯一一個徒弟。”

卻不知，數據背後的蘇梨，臉蛋悄悄地紅了。

唯一麽……真好。

有些時候，感情這種東西真的會無緣無故地就發展起來，連蘇梨都自己預想不到。

當她發現自己一天見不到暗香疏影時，心中的思念就愈發強烈起來，後來她想明白了，她約莫是偷偷地喜歡上這個人了。

可暗香疏影還是像一個師父一樣，對她好，給她所需要的，就像一個師父對徒弟那樣，理所當然。

蘇梨有些不滿足，可每當看著暗香疏影冷靜的臉時，她心裏那句話又說不出來。

盡管，只是在鍵盤上打下四個字。

後來暗香疏影大概良心發現，思覺小徒弟每天跟著自己學不到其他東西了，畢竟江湖是網游而不是單機，一個人始終玩不下去的。

他讓她去找朋友，不要每天陪自己在千絕峰掛機了。

蘇梨雖有不舍，卻也依言去了。

就像後來，她遇見了恒蘊湖湖那幾個夥伴，五個人組建了幫會，每天一起下本做任務，唯一遺憾的事五個人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是醫生。

玩過網游的人都知道，下副本作戰團隊，沒有奶媽是萬萬不行的。

五個人又只有蘇梨等級最低，裝備不齊全，她自作主張提議去玩醫師。

其他人也沒什麽異議，蘇梨就去建了小號，打算把刺客拋棄到一邊。

不過蘇梨並沒有忘記暗香疏影，她特地跑到千絕峰去告別。

“師父，我要玩醫師去了，叫琉璃若念，你加我吧！”

暗香疏影並沒有理她，當時已經是夜深十二點，可能是睡著了，掛機了也不一定。

蘇梨等了好久都沒聽見回答，心想也是最後一次了，不如跟這個號做最後的訣別吧，也當祭奠她那段沒萌芽的感情。

她悄悄移動了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手指顫抖在鍵盤上打下第一個字：“我……”

她還沒來得及打完，就見暗香疏影衣服動了一下，她以為他回來了，忙連連後退，那句話也沒說完，就發出去了一個字。

暗香疏影真的回來了，看見蘇梨，有些奇怪：“這麽晚了，不睡？”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忽略掉了那個擁抱。

簡單的把事情交代了一下，蘇梨就靜靜看著他，她不相信他真的沒註意到她剛剛的動作。

可等了許久，他什麽也沒說，也沒做。

蘇梨心下一涼，知道這是變相的拒絕，她知道自己的感情沒著落了，便狠了心，將這個暗香疏影帶著長大的刺客號自刎於千絕峰。

這江湖上，不會再有琉璃月，也不會再有那個傻傻的小徒弟了。

換了醫師號的時候，蘇梨只是冷戰了一天就忍不住主動加了暗香疏影為好友，可奇怪的是暗香疏影也沒主動找她，像是為她刪號的事生氣。

醫師沒長大之前，恒蘊提議收她為徒，因為師徒做任務經驗有加成，升級更快！

可蘇梨怎麽也不願意，她寧可慢一點升級，也不要再拜第二個人為師。

不得不說，有了朋友後的日子蘇梨比從前的游戲生涯更為豐富了許多，而且恒蘊待她很好，沒暗香疏影那麽冷淡，很快將她從上一段感情中帶出來的。

蘇梨總會有意無意地跟暗香疏影透露恒蘊這人怎麽怎麽樣，還說有可能會跟他結婚。

仿佛又變回了他以前那個小徒弟。

其實連蘇梨也不清楚，她對恒蘊是做戲成分較多，還是真的有其他感情。

游戲玩得久了，她也跟著不單純了。

後來不知什麽時候起，暗香疏影就不見了，蘇梨連他什麽時候消失的都不知道，她只感覺，他不見了自己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大半。

很多時候，蘇梨就會靜靜地摸著胸腔，感受自己的心跳，默默地想，人怎麽會這麽奇怪，為什麽會通過網絡去喜歡上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呢？

她感覺到，她的心臟一直藏著一個人，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

她時常有著瘋狂的想法，想不顧一切地去找到這個人，大聲告訴他，她好喜歡好喜歡他。

這個秘密，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太瘋狂了，她覺得那是假的，就用恒蘊的感情來掩藏，就讓林橙她們以為自己喜歡的人是恒蘊罷了。

直到後來，她高考期間，自己的號被盜了，而且還被汙蔑，她其實也沒多難過，只是微微有些感慨，游戲就是游戲，多年的夥伴也敵不過一個變故。

刪掉琉璃若念的時候，她忍不住又想，如果暗香疏影還在，一定不會讓她受這樣的委屈吧？

蘇梨還在想，如果哪天暗香疏影回來了，見不到她了怎麽辦，會想她嗎？

真的很奇怪，她刪號的最後一刻，想的卻是一個早已消失的人。

因為是游戲啊，如果不見了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呢！

她一直在想，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她一定會告訴他，“師父，我喜歡你。”

番外：你快樂嗎

更新時間2016-7-7 15:40:09 字數：2483

四十年？還是五十年了？

連Andy自己都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顧清寒離開組織前的最後一幕，他站在不遠處，夕陽斜下，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那個震驚全球的Crime，而是一個落寞的身影。

他忍不住問他：“顧，你準備去哪？”

顧清寒終於回過頭對他微微一笑：“尋找快樂。”

什麽是快樂？Andy一直不明白，顧清寒這一輩子所追尋的東西，到底什麽是快樂？

他已經很老了，老到走不動路了。

可他想了一輩子，還是想不明白，到底什麽是快樂呢？

Andy二十年前就搬來了中國，他買下了顧清寒當年那棟在B市的房子，也許哪天顧清寒回來了，就能看見他了。

Andy聘請有一個保姆，叫小崔，也跟了他二十年，當年雙十年華的少女如今也成了滄桑模樣。

小崔正在院子裏除草，Andy坐在躺椅上，曬著太陽。

他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年輕時拼得多，等到了老了就患上了很多毛病，治也治不好了。

不過，Andy依然很慶幸，他能活到現在也多虧了當年父的成全。

那個組織，實在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要不是看在顧清寒和Andy付出太多的功勞，他們是不可能成功退出的。

就在顧清寒離開後的十年，Andy也自動繳納槍械，聲明離開，父看了他許久，卻沒收下那把槍，而是讓他帶著槍一起離開。

他們這類人，活得不容易，沒朋友，沒親人，唯有手中的槍才是最親近的夥伴。

盡管在世人眼裏，父是最毒辣的黑道大梟，可在Andy眼中父卻是個慈祥的人，帶他長大，教會他很多東西，到最後也沒逼他留下。

其實父自己也知道，組織內部越來越混亂，根本維持不下去了，所以才會放心地讓他們離開罷。

Andy來到中國之後，不久就聽說父在洛杉磯被擊殺，組織也被阡滅得差不多了，活下來的大概是他們脫離組織的人吧！

Andy瞇著眼看陽光，他想知道，顧清寒尋覓了一輩子的快樂在哪裏？

他微微一側頭，就看見了沐浴陽光的小崔，滿頭大汗，他忽然想起，這個女人當年來的時候才二十歲，卻在不知不覺間，皺紋已經爬上臉際。

他招了招手，示意小崔過來。

小崔見狀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又特地洗幹凈了手，才匆匆走來：“先生有什麽吩咐？”

Andy已經七十五歲了，老得不能再老，說話都有些費力氣，可他還是吃力地吐氣道：“小崔，你快樂嗎？”

快樂？小崔也迷茫這個問題，她快樂嗎？她不過是一個農村姑娘，出來之後找工作，因為沒文化，就被人販子拐到了夜總會，準備逼她做小姐，是因為遇見Andy才會有這份工作，她雖然沒文化，卻知道報恩，所以一鼓作氣在這幹了二十年。

小崔又看了看Andy，才發現當年她遇見的那個有魅力的外國男子已經變得很老了，金色的頭發掉了很多，藍色的眼睛也變得混濁起來，一點也看不出年輕時有的風度。

她又想起這二十年來的兩人相伴，比她從前的日子好得太多太多，她很滿足。

小崔說：“我很快樂。跟先生在一起，就很快樂。”

“是這樣嗎？”Andy笑了笑，沙啞的嗓音聽起來軟綿綿地：“可我不快樂啊。”

“先生為什麽不快樂？”小崔其實不是很明白什麽樣的快樂才是快樂，她只是單純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Andy沈默了一下，忽然說：“我年輕時有個朋友，他很喜歡一個女孩子，他說女孩子讓他感到快樂，可是女孩子最後沒有跟他在一起，你說他快樂嗎？”

小崔搖頭道：“肯定不快樂了！”

“是啊。”Andy輕嘆一聲：“我來到中國，只是想問他一聲你快樂嗎？”

可是五十年了，他卻沒有過顧清寒一點消息。

Andy不一會便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小崔忙慌張地想跑去拿藥，卻在這時門鈴響起。

小崔不知如何是好，Andy卻吩咐她：“先去開門。”

見狀，小崔只得往門口走去，出乎意料地，門口站著兩名中年男子，面貌幾乎差不多，若不是服飾不一般，小崔真以為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了。

兩人雖面容滄桑，眉宇間仍見年輕時的英氣，且衣著不凡，一看就是上等料子。

其中一個男人看見小崔，開口便道：“你們房子賣不賣？”

另一個男人蹙眉：“杜念寒，你註意點語氣。”

小崔哪見過這場面，忙道：“你們還是進來問先生吧！”

兩人便跟著小崔走了進去，先前問賣房子的那個男人邊走邊打量房子，等到Andy面前時還很不屑地說：“都這麽舊的房子了，居然還沒被拆，也不知道媽怎麽會想要這棟房子！”

另一個男人果斷不想理杜懷清，朝Andy彬彬有禮道：“先生您好，我叫杜懷清，我想買您這棟房子，出多少錢都行，你看如何？”

Andy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瞇著眼打量了一下兩人，才低聲道：“你們，是她的孩子吧？”

杜家兄弟還沒反應過來，Andy已經擺擺手：“房子我不賣，她想要就要，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天了，這棟房子就歸屬她名下吧。”

兩人又是楞了楞，完全沒明白怎麽回事。

小崔那邊已經哭出聲來：“先生，先生……”

Andy已經閉上眼，呼吸微弱，倒像是睡著了。

杜家兄弟察覺不對，也不好再多問，便打道回府決定去問自家母親怎麽回事。

等兩人離開後，Andy才慢悠悠吩咐：“小崔啊，我要是睡著了就不要叫醒我了，工錢在卡上，你自己看著取。”

他說完又閉上了眼，沒再理這個為自己痛哭的女人。

其實Andy不是不明白，小崔對自己的感情，要不然怎麽會有一個女人甘願付出自己的年華陪在另一個人身邊，不求回報呢？

只是他太累了，活了一輩子，沒心思去考慮那些兒女情長，他只是跟顧清寒一樣，一個人太久了，太寂寞，才會留下她。

就像Andy說的一樣，他睡著了，小崔沒有叫醒他。

那天的陽光很大，熾烈到讓人感覺不到寒意。

這個年邁的老人，直到睡去，嘴角都飽含著笑意。

Andy下葬那天，小崔意外地看到那天說來買房的兩名中年男子摻雜著一個年邁的老婦人。

老婦人很慈祥，她祭拜Andy的時候也只是問了一句話：“你快樂嗎？”

可是，墳墓裏的人卻無法再回答。

老婦人隨後就走了，小崔卻在一個人靜靜坐在墓碑前，她慢慢地回憶著這二十年來發生的事，先生年輕時其實有過很多女人，可他從沒碰過她。

他說他不快樂，她不知道怎麽樣才能夠讓他快樂，他說他來中國只是想找一個朋友，他說房子的前主人就是他的朋友。

小崔想，先生執著了一輩子，可到最後那個朋友都沒來。

她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有個牽著導盲犬的老人突然尋來，小崔以為他走錯了，剛想提醒一聲，卻見這個老人空蕩的眼窩裏流出兩行老淚，他摸著那個墓碑，輕輕說道：“我很快樂。”

小崔一怔，忽然忍不住痛哭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